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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刺客-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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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日谈过后,刺客本能地与这个医生产生了一丝亲近感。
白纹开玩笑的时候他偶尔会板着脸附和两句,讽刺他肯定是个绝无仅有的丑人,趁着自己眼瞎占便宜;或者说他调制的药水是巫师的毒剂,所以自己的眼睛才迟迟好不了。
白纹也不气,不知往药水里放了什么东西,苦得刺客直反胃。然后白纹走到餐桌另一旁拍拍他的后背,一本正经说孕初期恶心想吐是正常的,紧接着躲开刺客毫无方向感的一记直拳。
可无法否认,白纹的影子的确一天比一天清晰起来,刺客也渐渐熟悉了白纹大得发傻的家,能扶着墙壁从卧室慢慢走到门口去,或者本能地接住佣人不慎碰掉的酒杯。
白纹的脸的确不丑——即使这个男人在他眼里只是一些分不清边界的流动色块,它们的大致形状和位置仍然赏心悦目,起码不至于让刺客在看清的一刹那吐出来。
住在白纹家里的日子里,弹簧和白鹰曾经上门拜访过一次,显然是白纹告诉了自己的兄弟们,然后经由大哥让“最没有威胁”的两个弟弟出面。弹簧在看见哥哥的一刻直接扑上去扎进他怀里,脑袋上的八角帽歪到了一边,哼哼唧唧抱住不撒手。刺客僵硬地拍拍他的后背,听见响亮的一声吸鼻子。
相比胸口处弹簧纽扣一样的眼睛和尖尖的小鼻子,白鹰在远处糊成白蓝色的影子,与深色的医生面对面。平日白鹰话很少,甚至曾经被柴郡开玩笑说他是不是只会鸟叫,刺客还没来得及疑惑,他竟然主动开了口,温和的青年嗓音带着细微的金属感,有些陌生。
“多谢你照顾。”
刺客听见他这么说。
“您客气了。”
白纹彬彬有礼。
“我是第一次到别人家做客。”
“您不必拘束。但鉴于我是医生,我希望您来拜访的时候尽量完整一些。”
这是白纹惯常的俏皮话,但白鹰没有笑,兀自回到刺客身边去,紧紧挨着他坐下。
三个廓尔喀人挤在沙发的中间,两边留下的空隙足能再塞下一个人,年纪最小的那个抓着刺客的手臂叽叽喳喳,俨然把白纹这个主人忘在脑后。
自从思明走后,柴郡回来大病一场,艾米丽小姐束手无策,最后还是一个“有点秃”的绅士亲自来送了一周的药和饭菜才勉强好过来。只不过柴郡落下了畏寒的小毛病,天天套着一双猫爪厚拖鞋跑来跑去,偶尔能看到他从后门的小栅栏里接过一双大手递来的小桶鱼汤,分给大家轮流喝,炖得鲜美极了。
弹簧没多久也跟大家公开了和理发师的关系,因为场合不合适、弹簧说得也太突然,理发师手抖把蒸汽的头发剃秃了一块,大哥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在佣兵团暴起杀人前赶走了他。
至于思明,他曾经突然回来过两次,据说是金纹把他惹生气了,那位绅士就可怜巴巴地在门口搭了个木棚屋,好气又好笑,最后弹簧和蒸汽趁着金纹外出一把火烧成平地。
“其实思明和金纹关系还蛮好的,至少金纹很照顾他。”
柴郡和思明过得很好?这怎么可能?贵族从来都是——
刺客点了点头。
过去的十来天仿佛是倏忽而过的流星,在弹簧的喋喋不休和白鹰沉默的注视里从刺客的生命抽离,摔碎在地上、变成几个小时的故事碎片。白鹰唯一一次插话是提醒弹簧已经过了十一点,于是白纹邀请他们留宿一夜,而太过明显的讨好让弹簧笑趴在刺客腿上。
刺客依旧板着脸送他们离开,但听见马车辘辘声远去,落寞仍旧包裹住了他。白纹终于把手放上了刺客的肩膀,像他对待弹簧一样拍了拍。
“你很难过。”
“闭嘴。”
“这不会是最后一面,相信我。毕竟你的眼睛还没有好。”
“闭嘴!”
“康复后如果你仍然愿意做我的恋人,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
“……白纹,闭嘴吧。”
于是这位医生就真的闭上了嘴,推着刺客回屋里去。卧室里已经熏了香,玫瑰的味道清甜柔和,极其适合放松身体;紧接着推着刺客后背的手一空,脚步声朝着门口的方向离开。
“你去哪儿?”
白纹没吭声。
“我在问你。”
白纹仍然没吭声。刺客暴躁地抓起一个枕头朝他脸上甩过去,却擦着他的肩膀撞到了门框上:“说话!”
“您不是让我别出声吗?要是一国之君也像您这样,恐怕日不落帝国的太阳早该换成月亮了。”
“……滚蛋。”
“遵命,先生。”
白纹优雅地行了个礼,不多时大门合拢的声音响起,刺客从床的另一边翻下去跑到窗边。漆黑的夜色里无论瞎不瞎都看不见一丝光亮,只有白纹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尽头。
他打开了那扇铁门——吱呀呀呀的门栓转动声,然后又吱呀呀呀地合上。
刺客闭上眼睛,被子和枕头很快变得温暖起来,可他依旧睡不着。
座钟齿轮转动夹杂着秒针滴答声渐渐成为整个房间中除了呼吸唯一的声响,楼下佣人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销声匿迹,刺客仿佛灵魂出窍,他睁着眼睛,容忍着与初来时一样的溺水感。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抓不住。在某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天花板实际上是床铺的吊幔,而白纹流动的面部轮廓的确就是记忆碎片中那张在自己身上蹙眉低语的脸。门外点着一盏风灯,光线飘到二楼已经变得非常微弱,而刺客把手掌放在自己眼前,他看见了边界。
那张床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白纹一定是睡得十分拘谨,才能让自己有了这样的错觉;房间的角落有个扁扁的小桌子,白纹前几日为他切肉时放在床上的那张。
刺客呆呆地盯着床幔顶玫瑰状的花球,突然想起了大哥的一柄裁纸刀、初见时柴郡衣服上的刺绣,还有思明离开时那驾马车壁上的浮雕。
都是玫瑰——白纹没有说谎。
他人是地狱,但玫瑰绝不会在地狱盛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习惯了无处不在的玫瑰花香,并误以为空气中一点味道也没有。从此枪口处喷发的不是硝药而是花瓣,他终于落在了蛛网中央,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眼睛是白纹治好的,创伤也因罪恶的责任转嫁而在白纹手下愈合。刺客不得不承认,他的身体和精神都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依赖,仿佛顶着风雪的漂泊者被收留,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炉火旁边。
尽管炉火上熬的是毒药、炉火下燃烧的是人骨,他仍然舍不得离开。
“我可能……真的爱上你了。”
大门响了,距离白纹离开不过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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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纹推门走进客厅,刺客光着脚站在地毯上,双眼仿佛被画家点上了光亮,在手提风灯的摇曳光芒里眨了眨。医生在对方丝毫不错的目光中错愕地愣了一下,轻轻把灯放在脚边。
太亮的光线对眼睛不好。
“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刺客摇摇头,朝着血泊缓缓靠近,他手上并没有军刀,声音却无比轻盈。
“看你不需要眼睛——说起来,开膛手,你对我说了几句实话?你真的不是因为杀人有辱门楣或者染脏了家里的地毯,这才被驱逐出家族的?”
“你竟然关心这个……”白纹笑了一声,刺客看清了他脸上的鲜血,“你难道不怕我是去杀死那两个可爱小家伙?”
白纹泰然自若地脱下外套,滴答滴答的声音从卧室流淌到玄关,刺客不知道那是血还是雨。
但紧接着白纹也把西装马甲解开,风从未关的门里溜走吹过枝形衣架,自缢者被盖上裹尸布,散发着血腥味的衣裳微微飘动。气氛一瞬间凝滞,但很快就被刺客的轻笑打破。他最终踩在了那滩血里,扯住白纹的领口逼他弯下腰来。
“你杀不死他们,而我要知道真相——你本能够杀死我、取走我的内脏,却为何留我至今?”
白纹就那么沾着血、弯着腰,把他面前的廓尔喀人缓缓搂进怀里,他用干净的那一侧脸颊蹭着刺客的鬓角和耳朵。
“亲爱的……你刚刚问我对你说了几句实话。坦白讲,从一开始便十分有限。比如我们初见的时候,正如旁人以画画写字为乐,我则以净化为乐。我要取走的也不是她们的肾脏,而是她们孕育罪恶的器官。”
“至于你——初见你之后,我便非常、非常肯定你离不开我,”恶魔仪式性地从衣服里扯开刺客的第一颗扣子,然后凑近了他的耳朵,“我想别的或许都不重要,但花园里那天,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见证了你的堕落——你的疏离和我身上的血腥味不无关系,你知道医生只是一个借口。但你还是因为开膛手的坦白而瞬间倾塌。”
“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我的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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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看见了很多人。
大哥被一个华服贵族牵着走向夕阳,柴郡趴在秃头绅士的大腿上看书,白鹰坐在房梁上发呆,弹簧站在椅子上,叉着腰,用手指戳着理发师一缕翘起来的头发。
他站在阴影里,法老不知道去哪了。
他看见廓尔喀雇佣兵团的大楼灯火通明,自己站在楼外,猎犬叼着半片面包匆匆跑进大门里去。胡子先生在门口人立起来抱住他的膝盖,汪了一声。
刺客捏住了胡子先生的嘴。老狗不明所以地呜呜两声,尝试着舔他的手。夜里很冷,他打了个哆嗦。他听见侦探问刺客在哪,于是转身向着黑暗走去。
如果有烟的话,他突然想抽支烟。
“再见了,”他说,“对不起。”
“哥哥。”
刺客顿住脚步,思明的声音温柔又和缓,和他一起沐浴在灯光所不能及的地方。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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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了眼睛。
他在白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