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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刺客-2 ...

  •   刺客恨恨地咬牙:“你们绅士都这么露骨的吗?”

      “并不是。”白纹替他拉好被子,温柔地掖好被角,“我是医生,所以我要说得明确一些,这样病人才能对自己的病情有清醒的认识。而我继承了贵族衣钵的弟弟,他就要优雅含蓄得多了。”

      “你弟弟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人,”刺客绕口令一样嘲讽道,“上流人不拿人当人。”

      “他叫金纹——如果您曾经听说过的话。我想,他还不至于臭名昭著?”

      “什么?!”

      刺客的声音骤然提高,眼睛瞪大:“金纹?”

      白纹笑眯眯道:“看样子他倒是声名远扬。我有意与您多多增进感情,但预约的病人来了,我现在马上要下楼准备。请您好好休息,萨贝达先生。您枕头左手边有个铃铛,有任何需要摇铃即可。另外请不要向右翻身,否则您会再次掉下去——恕我告辞了。”

      门咔嚓一声轻响,刺客脱力摔回床上。

      他向左翻身、再翻身,把脸埋在鹅毛枕头里。有根麻绳一样的东西垂在头顶,他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见过,那是贵族家庭专门用来呼叫佣人的远程铃铛。刺客继续伸手,妄图够到床铺的边缘,可指尖的尽头仍旧是柔软,像是张温柔的大网把他陷在中央。

      白纹是金纹的哥哥?怎么会?

      片段从记忆的角落回到视野里,他想起了一张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的脸,人影乌云一样压在他的头顶,低低的哭声掺杂,剩下的便是一片模糊。刺客一时间有些茫然。

      是谁在哭?还是猫头鹰在窗外叫?

      ————————

      刺客的午餐是蒸汽和小弹簧做不出来的精致。

      浓汤熬得清淡柔滑,牛排换成了鱼排,搭配白葡萄酒和牛奶,凯撒沙拉里面包干烤的酥脆,上边撒着精致的奶酪丝。

      不得不说,白纹作为医生熟谙照顾人之道,他坐在刺客对面切肉,沾掉多余的汁水,小心翼翼地喂进他嘴里。舌尖舔过叉子卷走肉块,刺客无神的眼睛盯着面前的桌子,适时地往嘴里塞两口淡面包,明明是瞎了,却像个废人。

      于是他也这么说了。

      “我觉得我像个残废。”

      白纹皱了皱眉,刀叉停顿,虾壳剥了一半又弹回去。他用餐巾擦拭刺客的唇角,对方迅速抿起了嘴,拒绝一切示弱。

      这样的猎物对白纹而言非同寻常,他强忍着笑意,让声音保持严肃。

      “奈布,你只是需要照顾而已,”医生顿了顿,重新捡起刀叉,“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人,不是开福利院。”

      “哦,所以折腾我也是治病救人的一部分?”

      “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的。药剂的作用大致分为两种,一是缓解痛苦,二是根治疾病。您所提到的事情,基本上属于第一种。”

      柔软的鱼肉从刀尖滑进喉咙,熨帖地安抚过度消耗的躯体,可刺客无意回味鱼肉的味道,草草嚼了两口,嘴不留情。

      “我没有那么多感情,也无意与太多人有联系,至于你唔——”

      一嘴蔬菜夺下刺客妄图割断蛛丝的刀子。

      “请原谅我的打断。我希望您能考虑与我建立一种特殊的持久关系。”

      “哦,”刺客终于咽下那口蘸着油醋汁的苦菊,冷冰冰道:“医患?”

      “……比如恋人。”

      “你这句话让我很没有食欲。”

      “从各种方面我都非常合适。比如我正为做媒的女士们频繁拜访而发愁,而您也能获得相当可观的权力和一笔财富;从样貌上来看,我对您非常满意,而我也有自信不会令您失望;我的兄弟金纹前几天养了一个廓尔喀小宠物,表兄斯文加利家里也有一只漂亮的小猫。”

      白纹看见刺客突然一愣,但依旧自顾自说了下去,“至于健康这方面,昨天我们已经验证过了,从本能上来说,您爱极了我——”

      “闭嘴!不许这么叫他们!”

      逆鳞被扎,刺客浑身炸起了刺。他想掀翻面前的餐桌,挥起手却掀了个空,手掌在空中划过不受控制的弧线撞到床头上;那对盲眼泛了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被激怒却毫无反抗之力的猛兽连血痕都挠不出来。他被拔去爪牙、刺瞎双目、剪断羽翼,只能以毫无威胁力的杀意作困兽斗。

      而白纹静静坐着,毫无惧意地放下刀叉,女仆进来端走餐具,问老爷要不要餐后酒。

      他摆了摆手。

      “请您仔细考虑。”

      这可比荒野的呼唤有趣得多——猎犬挣脱红尘追随野性早就被歌颂烂了,只有为了族群挣扎着被驯化的孤狼才值得赏玩。这样的场面犹如圣人沉沦、伊甸崩塌,破坏和控制辉映成章。而相比之下,写下这样诗篇的作者更加得意,他们控制着天使堕落,从永恒的圣洁里看见黑暗的边界。

      暴怒的天使把铁链扯得叮当作响。白纹盯着他,舔了舔嘴唇。

      刺客的心跳渐渐平复,他不是相信幻想的人,屈辱背后是血淋淋的事实。

      白纹是金纹的哥哥,还是个医生,多了一个活下去的资本,贵族家庭对佣兵团也算得上是有力靠山。他本以为雇佣兵凭借着生杀予夺能勉强在这世间保有一丝尊严,可他们终究是贵族的玩物——出钱的人要他们生他们便生,要他们死他们便死,没有贵族或王室靠山,他们便是意图颠覆王权的乱党,迟早要被十字剑、军刀、斧头甚至同胞的□□夺去性命。

      他们踏入贵族之家便成了沾带血腥的收藏品,同那些小猫小狗、宝剑花瓶一样,勉强维系着廓尔喀佣兵团独立生存的尊严,并在背地里成为上流社会倾羡或议论的资本。

      斯文加利的柴郡猫,金纹的小宠物,还有大哥每周都要去见的那个不知名王室。在一个一个熄灭的星星里,小弹簧能跟理发师月下私会、猎犬能约利爪一起外出打兔子、寄生能和一个鸵鸟样的家伙在树林里散步摘树莓、蒸汽给那个名叫邪眼的家伙一封一封地写信、法老睡到日上三竿,然后被某个大船上渡人归来的家伙用一群鸽子惊醒。

      自从追随大哥之后,他在粉饰的太平里呆了太久了。

      他思考着无止境的人生,拼命接单混成了不好惹的佼佼杀手——大哥、柴郡,还有思明让他们免去了俗世中的太多纷争,仿佛只要挣钱就能了无烦恼;仿佛日不落帝国的太阳不会烤焦他们的土地,伦敦的雾也不会令未干的衣衫发霉。

      仿佛他们不是城堡的垫脚石。

      刺客揉了揉眼睛,他依旧看不清面前白纹的表情,仿佛那是一个没有眉眼的石雕,冷冰冰一动不动伫立在面前。但这不重要了,能让柴郡和思明的日子轻松一些,能再让佣兵团剩下的九个人活得更好一些,他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保证他们的安全。”

      “廓尔喀兵团?其实这不需要我来保证,你们大哥是我长兄丧偶后的恋人,而我长兄的女儿是王妃。”

      白纹看见刺客困惑的表情,想了想:“也就是说,佣兵团的背景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目前据我所知,与兵团沾亲带故的已经有一个王室、一个男爵和一个伯爵了,权力和金钱上我只是杯水车薪。不过我能向你保证,在你们需要医疗的任何情况下,我都能无条件相助——任何情况。”

      刺客盯着面前的一小段雾障,喃喃低语。

      “你调查过我们。”

      “没错。”

      白纹丝毫没有感到愧疚,他已经作出很大让步了,刺客低下头,嗓音沙哑。

      “我可能不会爱上你。”

      “你会的。”白纹的声音里竟然带着怜悯,温柔又低沉。他把刺客拉到怀里亲吻他的嘴唇,毫不意外地尝到了一丝眼泪的咸味。刺客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于是白纹用蹭去他脸上的泪痕,声音在耳边模模糊糊,恍若情人絮语,又似恶魔蛊惑。

      “亲爱的,你会的。”

      ——————

      话虽说得夸张,但白纹竟然真的践行了诺言。他牵着刺客去花园里散步,帮他切牛排和鱼肉,偶尔让他喝下一剂味道奇怪的药。刺客起初什么都不问,像是个被操纵的人偶,连给兵团写信都不提。

      失去了野性的小怪物只能称得上是个玩偶,或者宠物,这让白纹很郁闷。

      不光是白天的乖顺,夜里刺客也全然失去了那股子狠劲,他在床上坐着,半盖着被子,双眼无神地盯着白纹脚步声的方向。

      白纹走过去把手掌搭在他肩膀上,刺客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擦着他的耳朵投向错误的方向,脸上微微泛着点红。

      于是白纹推他一把,被子兜头罩住,还没来得及蒸腾的旖旎闷死在床上。

      “……失陪片刻。”

      刺客只能模模糊糊辨别一个影子转身出门,很快又抱着一团东西回来。

      他本以为那是白纹的什么奇怪爱好,就像那些给狗穿礼服的贵妇人一样,要给他穿上带着繁复花边、连膝盖都遮不住的裙子和白色长统袜,然后再把这昂贵的衣服撕碎。谁料织物软绵绵地落在身上,他才意识到那只是一套普通的分体睡衣,平凡无奇。

      即便如此,刺客还是决定阴阳怪气嘴硬下去。

      “您喜欢这个,老爷?”

      “请不要让我尴尬,奈布。反倒是你,我看起来就那么像一个罪犯?”

      “你昨天晚上就已经是了。”刺客干干巴巴地回复,闭上眼睛僵硬躺好,拒人于千里外的姿态像块冷冰冰的石雕。

      于是再多缱绻都在变成月桂树的达芙妮面前空响,铩羽却让白纹对治好他有了更深的执念。次日没有看诊安排,白纹罕有地多睡了一会。刺客醒得早,睁开眼睛盯着模模糊糊的一片色块,努力构思这到底是多么花里胡哨的天花板。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无果,反而惊动了旁边躺着的医生。

      白纹侧过身,含含糊糊道;“不要揉眼睛。”

      刺客心里暗讽你还没睡醒,谁料医生并没有赖床的习惯,翻身抵住刺客的额头温柔贴了贴。

      刺客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个所谓的早安吻,但白纹紧接着用手翻开他的眼睛。指尖的凉彻底驱散睡意,好转的迹象不知是安慰还是鼓励。早饭后白纹牵他到花园里晒太阳,握着那只冷冰冰毫无生气的手,医生长长叹息。

      “我握着的应该是一只充满活力的、热乎乎的手,而不是一条冰冷潮湿的死鱼。”

      “是瞎子雇佣兵的手,而且还断过两次。”

      白纹被他怼得没了脾气。刺客仿佛很怕认同自己的每一个决定,宛如刚刚被送到主人家的牧羊犬,逮谁咬谁,凶巴巴掩饰自己的恐惧。

      “你在害怕什么?”

      刺客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认为,所有的贵族都是一个样子,就像你杀死的那些家伙,家里富得流油,还养着一群生不如死的人?”白纹轻飘飘道,“我家族里的人大多有洁癖,压根无法忍受许多人的气味混在一起,更别提混在我们自己身上。我们虽薄情,但认定的人往往只有一个,直到死亡使之两隔,所以你大哥过得应该不算差。”

      “求求你,闭嘴吧。”

      结婚誓言般的词句面前刺客第二次红了脸,而白纹只是坐在他旁边,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满意地看见脖子一缩。

      “你们只信任廓尔喀人,是不是觉得他人即地狱?旁人一定会让自由限于囚笼、把尊严踩在脚下,让你们生不如死?”

      医生把手臂搭在长椅背上,扬起头笑道:“亲爱的,不仅仅是你,对于你所憎恶的上流社会而言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所以总有我这样宁愿脱离家族藩篱、不去做那些联姻的人——说起来,倒还有一种人,比如我那个嫁给王子的可怜侄女。她与王子真心相爱,于是便能主观地把家族利益抛在脑后,即便王子后来在外有了三四个情人,她也甘于在家中做一只日夜悲歌的金丝雀,替他养育皇嗣、打理家务。她是个令人尊敬的小姑娘,但我并不觉得这有多么明智。”

      刺客语塞。

      他这样委身于白纹,从某种程度上也是联姻了。只不过他是为了联姻的好处委曲求全,而白纹是为了逃避联姻的限制而远走高飞。这些话让刺客不断地想起往事,从自己的母亲到柴郡和思明,一群一群为了生存做了“不明智”事情的人。

      他暴躁地捂住眼睛,仿佛它们现在能起到什么作用。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没有人听。”白纹的声音平淡,却字字落进刺客心里,“我知道你的眼睛一旦治好我便拦不住,毋论让你留在我身边做恋人。因此我想,起码把这些家里没有人听的话说给你,或许你会懂,让我这必输的赌局里留下一点不那么遗憾的东西。”

      刺客的喉咙仿佛被梗住了。从来没有人与他谈过这些。

      他是兵团的雇佣兵,是弹簧蒸汽双胞胎的哥哥,也是大哥最信赖的战友和兄弟。

      他有一万个理由受到周围人的尊敬,却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拿他当做可以交流的人。他黑着脸,暴戾又冷漠,不会安抚更不懂疏导,似乎只能做一个无言的靠山,在家人受委屈的时候做第一个拔刀的人。

      刺客无法否认,这种被倾诉的感觉让他一瞬间有了产生牵绊的感觉,仿佛从阴云中瞬间落入人世,摔进满是刺却开满花朵的灌木丛中去。可背后的血腥和罪孽仍旧刺痛,刺客长长地呼吸,维持着脸上的面具,最后还是咬了咬牙。

      “我不懂。”

      而白纹轻轻笑了一声,站起来在他的小瞎子面前鞠躬致意。

      “没关系,亲爱的。谢谢你肯听。”

      一大团阴影让过分刺眼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刺客本能地抬头,勉强辨认那个属于白纹的人形。
      白纹对他而言,已经有了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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