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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刺客-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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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不算干净,但容量大,艾尔酒又浓又浑,在杯壁上挂起白沫,于是粗糙的玻璃扭曲篝火,将人脸变成鬼脸。
各种欲望在酒精的撺掇下都懒得再去掩饰。屠户、脚夫、厨子混在一起,因为廉价畅饮到酩酊大醉,红着脸吹嘘自己妄想而不可得的财富、名誉和男人女人;吸入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透着贫穷,狂饮后剩下的余韵是更深的低落和寂寥,在宿醉后撑着头重新步入挣扎的泥潭里去。
酒馆里只有酒客,最不入流的那种。这里不会有雇佣兵的生意。生计尚且无法维持,仇恨早就被抛之脑后。但刺客在这里,伸手示意酒保端来今夜的第三杯酒。
阴郁和暴躁仿佛是个无底洞,把他和酒精一同吞噬。
他历经风沙,却仍不过是个二十五六、兜帽拉得太低的年轻人。尽管打扮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可紧致又娇小的身材、罕见的蓝眼睛,这些出挑的样貌仍旧为他招来不少注意。有女人不小心把胸脯蹭上他的后背或手臂,也有男人借着酒意问他有没有伴儿。刺客瞟一眼,摇头,在那个满嘴酒气的男人掏出钞票前把军刀拍在桌子上。
他不好惹。
独饮的冷脸美人,就算浑身带刺也令人妄想染指,而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种种肮脏心思。老酒鬼把五英镑纸币和小药片塞给酒保,对方在一周工钱的诱惑面前吞了口口水,然后咬着牙摇头。
老板欠佣兵团的,那个该死的廓尔喀佣兵团,还有这个该死的廓尔喀人,人情和钱都欠。酒保战战兢兢回头,正看见刺客扭过头把余酒一饮而尽,在背后竖起四根手指晃了晃。
他该去端酒了,第四杯。
刺客向他低声道谢,舌尖和声音里都缠着苦味。
老老实实的酒保、不必问价的买醉,甚至这条小命,这一切都是拜思明所赐。酒精渐渐把思绪搅进一片混沌中,他想起思明离开那天马车后那个模糊的吻。
他看不清思明的表情,也看不见金纹是不是用刀子抵着他的喉咙。那个肉中刺一般的亲吻都在醉意中渐渐变得不真切起来。是真的有,还是自己的幻觉?如果思明不愿意走,自己要不要去把人抢回来?
刺客昏昏沉沉地趴在桌子上。
酒馆的大门打开,寒风把几片雪花和高个子男人裹进来,步履轻快地飘到吧台前。
如果说体格小的刺客在这里容易被劫色,那这个男人是会被劫财的一类。
他戴着绅士帽,领子竖起来,仿毛加厚的深蓝色哔叽大衣长到膝盖,手杖随意倚在门边。他解开脖子上的羊绒围巾——高档货,这些酒客只配触碰它的原料——然后用优雅的牛津腔呼唤酒保。
“劳烦您,替我拿一杯威士忌——加冰水割,谢谢。”
吧台边位置不多,他在刺客身旁坐下轻轻咳嗽了两声。按理来说这里应该有小小的一声晚好,一个点头,或者简短的几句闲聊;可埋着脑袋的家伙并没有打招呼的意思,绅士只能对着酒保点头致意,掩饰自己的尴尬。
杯子不干净,很不干净,绅士把酒端起来闻了闻便放下,盯着一只大酒桶发呆。劣质威士忌像乙醇和水勾兑的劣质消毒酒精,除了辛辣便是刺鼻,只适合打架前泼在对手头上。
而这不是绅士该做的事情,于是他一动不动,手指轻轻敲着杯沿,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玻璃上撞出细碎的声响。
旁边的刺客如芒在背,他抬起头,皱眉哑声道:“你要待到什么时候?”
绅士显然吃了一惊,但他微抬礼帽点了个头。
“晚上好,如果您是在打招呼的话。”
“不是,”看清对面的打扮之后,刺客吞下后半句没有礼貌的粗话,简单粗暴地下了结论,“你不是来雇我的,对不对。”
刺客因为酒精有些头晕,手紧紧抓住吧台边缘。男人不动声色,脸色十分古怪,低笑一声手肘撑上桌面,衣褶里都带着危险的信号。
“的确不是……容我想想,雇您,”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他,仿佛把他锁在目光织就的笼子里、丢在聚光灯下,“雇来做什么呢?”
谈话朝着奇怪的方向疾驰而去,刺客为失态暴躁地咂嘴,在立刻离开和揍他一顿之间犹豫。酒精让他变得敏感却不敏锐,所以面前的高个子男人趁机凑近,眯起翠绿的眼睛。
“我知道,您不是做‘那种’工作的——别这么看着我,无意冒犯。您是个雇佣兵,廓尔喀军团的,对不对?”他抓住刺客的手腕,手指修长而冰冷,稍微捏了捏,“您身上的旧伤恐怕不止这一处,我是个医生,我能看出来。”
“哦,是吗?那请您……”
刺客不耐烦地接茬,却紧接着被打断。
“请原谅我,不过我还能看出来,您的酒里被下了药,而您显然一无所知。”绅士恶劣地笑,轻佻地挑了挑他的下巴,然后被甩开,“我真应该随身带面镜子,像那些个做作的法国人一样。如果不信的话,您不妨慢慢站起来。”
刺客把手压在军刀上,他以为自己的忠实朋友能够保佑自己让这个该死的家伙永远不再发声;可起身的瞬间天旋地转,手掌捏着吧台边缘抓掉几块木屑,刺客一个踉跄摔进男人怀里。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紧紧搂住肩膀,挣脱不得。
“您可真着急……嘘——别嚷,这酒馆里的眼睛可都盯着您呢。如果我是您,我会抓紧身边的救命稻草,”医生凑近刺客的耳边吹了口气,激得他一哆嗦,“嘿,亲爱的。跟我走,或者被他们捕获,您尽可自己选择。”
陷阱中的野兽露出獠牙,猎人拿着绳索和利刃,背后则是狼群虎视眈眈。刺客哑着嗓子尽力让痛苦听起来不那么明显,而医生则仿佛搂着情人耳鬓厮磨。
“你来这就是为了带走我的?”
“威士忌令人清醒,亲爱的,而我最起初来这里,不过是想从这些结实又贫穷的人身上为我的患者谋一颗肾脏——公平公正,以物易物。”
“你放开……”
“而您,也要以相同的代价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僵持以刺客的瘫软和晕厥告终。
医生把他横抱起来,军刀放进口袋,顶着众人的目光大踏步走出门去。围巾落在身后,酒保没有追出来,他也想趁没人注意把上等货据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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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和药性让睡眠变得深而痛苦,清醒时身上像裹着渔网和破布不受控制。
麻木从手指和脚趾开始宣告存在,连动一动要忍受蚁啮的痛苦;而那群该死的食人蚂蚁终于在身体的核心处缓缓散去,刺客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黏腻又沉重。
浑身都疼。钝痛起码昭示着医生没有把自己大卸八块、取走肾脏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他终于决定睁开眼睛,眼前却一片模糊。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刺客本能地去腰间摸军刀却抓了个空,连衣服都不翼而飞。身体的触觉终于回笼,大片皮肤蹭着柔软的丝缎,刺客这次终于清醒过来,在跳起来找军刀和裹紧被单之间选择了后者。
“你醒了?”
刺客双眼失焦茫然又警惕的样子让对面的人笑了一声。他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掌温热带着一丝湿润,不算令人讨厌的触感,却被刺客挥手打开。他努力回想自己如何爬到了这个虚伪绅士的床上,可酒馆里的记忆戛然而止,震悚感从空白处缓缓升起,把刺客锁在中央。
困兽面露凶相。
“滚!”
“这么凶?昨天你可不是这么对我的。”
“我没……”
“想不起来了?你的身体应该帮你记得。小先生,眼睛跟着光点走,”医生按开笔灯,照了照刺客的眼睛,皱紧眉头。
“你看不见?这可麻烦了。”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刺客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挣扎着下床,却身下一空,地毯艰难地接住了他,脑袋撞得不重却嗡嗡作响。医生仿佛叹了口气,拥抱温柔而不容抗拒,尽头是那张不知道有多大的床。
放下他之后,医生咳嗽了一声,顺手按了下他的肚子。刺客毫无反应。
“小先生,我并不知道那群人给你下了什么药,但既然您尚无大碍,我想可能是剂量太大了。至于我做了什么,在旁人看来应该只是捡了个宿醉的年轻人回家,不过那药性太猛,您的活力被激发得很彻底,我也吃尽苦头——没发烧,没肚子疼,这证明我昨天的清理做得还算过关。但我确实没想到您是第一次。”
他低低笑了一声。
“如果您今天能站起来,有任何不舒服我都难辞其咎。另外,您身上的指痕可能是我的错,但您也在我后背上抓出了好几条口子。因此整体而言,昨晚的事情我们互不相欠。”
医生的声音平淡如水,仿佛在谈论昨夜喝的酒或者吃下的一只小圆面包;而刺客盯着幻影张了张嘴,尴尬和恼怒轮番占据理智的上风,脸色红了又白。
他在说什么?怎么这么轻易?
“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身体健康,体格也足够支撑一晚上的救援,所以应当没有。亲爱的,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
刺客果断挥出拳头打在绅士脸颊上,可不听使唤的手实在没有力气,反而被白纹抓住。
这人的呼吸扑在脸颊旁边,连脖子都有些痒,耳畔的威胁里带着笑意,那是发现边界漏洞时入侵者的胜券在握,或者毒蛇扼住野兔咽喉时好整以暇的绞杀;性命所托的医生,其实更懂如何带来痛苦。
“亲爱的?”
……
“奈布。”刺客沉默了很久,偏过头去咬牙切齿,“奈布萨贝达。”
“很好,你可以叫我白纹。”
白纹松开他,毒蛇或幻影倏忽不见,回到了白茫茫的云雾中,嗓音带上神谕般的距离感。
“亲爱的,现在是上午十点半,我强烈建议您卧床休息,因为昨晚的缘故,现在下床您的腰和腿可能都会有些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