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人格]黄昏之绊》映空舟

16、原皮大哥-5

　　大哥醒来的时候天色大亮。

　　一楼大厅有说话的声音，像是刺客，但他只觉得这是梦境衍生的幻觉。但是紧接着寄生一阵风似的刮进来，吵吵道刺客回来了。

　　果然不愧是伯爵，强势滔天便能做到一切，就连许诺的五天也不过一梦之间。刺客瘦了些，但是精神头还好，满脚的泥巴，显然是自己走回来的。他正被蒸汽猎犬他们围的水泄不通，只有侦探站在偏远些的角落里。

　　大哥突然觉得有一丝不妥。

　　“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这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刺客是？”

　　“刚回来。”

　　“大家都在吗？”

　　“大哥，”侦探眨眨眼睛，“双胞胎一早出去取书；弹簧昨晚十点半进房间之后，就没再出来——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旁边刺客还在讲着他是如何被放出来的。

　　“……太阳升起的时候狱警就打开了牢门，给我带来了一块面包，还说我可以走了。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但他不说，只要我快走，我当然就……”

　　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寒意替代，大哥颤抖的手几乎没法捡起备用钥匙，然而弹簧的房门并没有锁。

　　“弹簧？”

　　身边的一切仿佛都飞快地离他而去，就连空气都抽离把心肝压得爆炸，面前的空荡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他脸上。

　　他瞒着兵团，原本是不想让兵团看见他求助于贵族的卑微样子，把那个有尊严的谎言圆好。而这仅剩的尊严却要弹簧白白搭上一条命。伯爵再有能耐也做不到一天放人，而相比惩治退伍军人，一个孩子显然更能让女王信服廓尔喀人就是扰乱秩序的害虫，只有赶尽杀绝才能掘除后患——刺客的身份能成为媒体眼里攻讦女王的把柄，而犯罪的孩子却能成为政客出人头地的契机。

　　苏格兰场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侦探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大哥，这不是你的错——我去吩咐眼线打听一下，你别着急。”

　　变故陡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而大哥此刻仿佛一个刚刚上战场连枪都不会开的新兵，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一群人像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出神的时候时间就变得漫长，日头从东边落到西边，侦探的小探子来了一波又一波，只说是苏格兰场确实收监一个重犯，女王重视得很，已经下诏运到伦敦塔去单独关押。

　　那是被处死的王公贵族和重要人物才会出现的地方。地下室的王子亡魂，受戮的安妮王后，近两千人的牢笼，反而是被捕的小小孩子显得有些突兀。因为伦敦塔为政要人物所居，这不是他们想进就进得去的地方。

　　落日的余烬里大哥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有些茫然。

　　刺客与他一同白手起家，第一个分享他的名字，早就默许了彼此随时赴死的准备；尊严、生命，无论什么，只要佣兵团能好好留下来，就算被处决也算功德圆满。可怎么就反了过来，让最年幼的孩子为他们动手，替他们扛罪？

　　伦敦塔看守严密，擅自闯入就是重罪，稍有不慎整个佣兵团便是万劫不复。他们能求助的大小人物不在少数，与柴郡纠缠不清的斯文加利，曾经到马戏团体验生活的奥地利世家子弟邪眼最近也才刚刚有了消息，法老最近也结识了女王座下掌管海务的忘川渡人。但是他不能让他们出头，正如刺客也不会放任弹簧不管。

　　还有那个盛宴伯爵。

　　今晚要去找他——至少要干净些，不论他要自己做什么。

　　刺客敲门的时候大哥正在擦刀，一时间两人谁都没说话，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刺客才抱臂靠在门口，言语硬邦邦。

　　“你打算怎么办？”

　　沉默。

　　“只要你一句话，大家一起去，未必救不出他。”

　　大哥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到底在想什么？”刺客几乎是怒吼着质问，“你是杀人把脑子丢了吗？没人找麻烦你就任凭别人欺负？他要死了！当年你说的佣兵团要相互扶持，现在就放任不管？”

　　“我……”

　　“弹簧受欺负的时候你到哪去了？他离开的时候你到哪去了？他锒铛入狱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是这家里的什么人？”

　　刺客的声音越来越大，吓得走廊尽头的蒸汽不敢靠近；被大哥亲手抱回来的旧装从隔壁探出头，眼睛有些红；白鹰急匆匆从一楼跑上来，旁边有人房间的门几乎全都开了。

　　“他那么小的孩子连个能照顾的人都没有，这佣兵团要你有什么用！”

　　平日里一言不发的白鹰狠狠拽了刺客一把，而刺客只是踉跄了两步就甩开了他，红着眼盯着一言不发的大哥。

　　致命的沉默。

　　“本来也是我的事情，”刺客缓了缓，“我今天晚上八点出发。”

　　“你不准去。”

　　大哥终于开了口。

　　“伦敦塔看守严密，进出只有西南角的水道口，其他地方围得铁桶一般。就算你有本事找到地下室，惊动了守卫谁都活不了。你不准去。”

　　刺客哼了一声，像是想笑而没有笑出来。

　　“我的死活，关你什么事。”

　　刺客毫不犹豫转身离开。旧装虽然平日跟大哥更亲近些，此时却小跑着跟了上去。反倒是猎犬跑进房间拉住大哥，尽力安抚他手下颤抖的肩膀。大哥和刺客从来都是佣兵团的保护伞，也是他们固若金汤的底气，可谁曾想两人竟然也有意见相左几乎闹崩的一天。

　　刺客回了房间，大哥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拍了拍猎犬的手。

　　“没事。”

　　“大哥，刺客他脾气一直——”

　　“没事，”大哥突兀地打断了他，“我知道。我会和他好好谈谈的。今天惊动你们了，快回去休息。”

　　语罢他先猎犬一步走出房间，走廊尽头蒸汽仍然躲在阴影里。大哥经过的时候摸了摸他的头，却被拉住手腕。他和弹簧年纪相仿，为人却稳重一些，但终究还是个小孩子，被两个哥哥的争吵吓得悄悄落泪。

　　大哥对他笑了笑。已经近六点了。

　　“没事。我出去一趟。”

　　从这座庄园到伯爵的住处近了许多，不过是当时他从酒吧到墓地的距离，加之有了马车，路程上的时间便对了半。出人意料的是他在伯爵门口并没有受到阻拦，反倒是老管家亲自来迎接，在马车下摆好了台阶。

　　“欢迎光临，萨贝达先生。老爷已经等你许久了。”

　　“……伯爵？”

　　老管家引着他往城堡里走，一边解释着。

　　“伦敦塔是王子妃的宿处，今天押进来一个廓尔喀人。那孩子年纪还小，伯爵认为这人也许与您有关，就吩咐王子妃暂且压下来，一时半会大约不会出事，恰好这也能成为谈判的关键——这边走。”

　　“他被关在哪里？”

　　“无可奉告。”

　　“伯爵想让我做什么？”

　　“无可奉告。”

　　大哥还想说些什么，老管家却已经推开一扇大门。正对门一张长条桌子，上边铺着厚重的绒毯，头顶的吊灯照亮大厅里的每个角落；而盛宴伯爵双手交叉，翘着腿，坐在长桌的一头。

　　“萨贝达先生，欢迎光临。”

　　“我是来——”

　　“您不必多说什么，请坐。”伯爵摆手，背后走出侍者为他倒了一杯葡萄酒，然后再为伯爵加好，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我一直想与您对饮，可惜您不赏光，只有寥寥几次有机会请您喝杯茶。我倒想好好与您叙叙旧——多亏了佣兵团，我才几次从那些觊觎家产的旁系亲戚们手里逃生。”

　　“不要把他们扯进来，你们贵族的斗争与兵团无关。”

　　伯爵笑了笑，兴致满满，说话也不紧不慢。

　　“好好好，那便是我和你的事情，毕竟露脸杀人的也只有你而已。按照咱们等价交换的老规矩，我给了你三万英镑和随时杀我的机会来换我的命，你打算用什么来换那个孩子，还有死去侍卫们的命？”

　　“你在说什么？”

　　伯爵扭头看了看座钟。

　　“你们喜欢在晚餐之后动手，约七点半的时候抵达寒舍，佣兵团的人出发，想来差不多是在八点左右？我毫不怀疑你们的实力，尤其是刺客，还有那头小狼崽。有几次他们还接了我的目标的单子，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

　　伯爵缓缓站起身。

　　“你的确是佣兵团里最强的，奈布萨贝达，也只有你配得上这个名字、给得起我要的报酬。”

　　大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起来，再狠狠摔在托碟里。

　　“你调查我们？”

　　伯爵这时候反而轻松起来，抖了抖衣角浑不在意：“你要我保护的人，我总不能问都不问。”

　　“你到底想怎么样？”

　　伯爵笑道：“我需要什么你再清楚不过。我需要有人保护我，贴身守卫我的安全，在我喝了酒之后分享我的醉意和快活，也能在我失控的时候明白自己的位置。王子妃未来需要有人来做些脏活巩固她的地位，但是又不能脱离我的掌控——但怎么还还要看你究竟欠我多少。我猜，不止伦敦塔里少年那一条命。”

　　见萨贝达没什么反应，他缓缓走过去，指尖触碰到冒着冷汗的脖子，语气暧昧极了。

　　“最基本的是一命换一命。我要你在刺上属于我的标志，但在平常却要隐藏好你的身份，成为我棋盘上的王后，但不能打乱了我的棋局——王后是国王的关键，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轻易放弃。”

　　他的手杖轻轻顿地，要萨贝达抬起头来。

　　“我要你放弃自由，成为我的奈布萨贝达。但我不限制你在哪里住，也不限制你继续做他们没有名姓的大哥，只是你的行动要与佣兵团划清界限，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他们好。”

　　“我会保证他们好好活下去——你之前要我查的那个奥地利贵族邪眼，被烧成灰的大副，这些事我都不会说出去；至于那个海务大臣忘川渡人，我也会拉拢他，让他成为我的心腹。在我所知的范围内，如果有人想动你的兵团，我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而我要你尝试着爱我——别这么看着我，只是尝试而已。我与你的关系与那一纸合同并不一样，感情这种东西会在关键时刻左右你做出对我有利的判断。至于今晚多出来的债，我们日后可以慢慢清算。怎么样？这场交易，对你对我都算是公平。”

　　奈布萨贝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入最后一口属于他的空气。

　　“我答应你。”

　　伯爵轻快地行了个礼，若不是萨贝达此刻还坐着，他可能要把他拉起来转圈。

　　“那么请你随管家到一楼的房间去，刺青之后我们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