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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原皮大哥-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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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庄园里去的。
他在门口碰见了蒸汽,右手的指头上还有墨迹;蓝鲨和暗鲨把脚泡在池塘里叽叽咕咕;寄生蹲在门廊把虫子拴在胡子先生尾巴上;而白鹰从房梁上跳下来,跟着他走了两步。
弹簧愣着把第十三只面包递过去,白鹰没有接,指指上边一块褐色的污渍。
“你身上有血的味道,”白鹰顿了顿,“我能闻到。”
但他什么都没说。
午饭时寄生和柴郡都没有出席,刺客也没有到,弹簧瑟缩在角落一言不发。晚饭时除了刺客几乎所有人都到了,大哥面带忧色揣着一张支票匆匆出门,临走时嘱咐白鹰和法老看好弹簧。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他出门,不能让任何人带走他。”
他雇了一辆马车,裹挟着夜风冲进黑夜中。近些天女王为伦敦的安宁忧心,苏格兰场的灯光也就暗得更晚;不过大哥抵达警局大楼下的时候,里边却热闹得活似感恩节。他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恰巧碰到一个女人挽着低级警员的手走出来。
“今天我们抓到的那个凶徒,竟然当街杀了两个人,还砍了另一个孩子的手!我是头一个抓住他的,老板整整赏了我一百镑!”大哥听见那男人说,“约翰上学的钱有着落了,家里可以添置些新的家具。朵拉,你也该买条新裙子……”
大哥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找谁?说什么?
要作保赎出这个为他们带来女王赏赐的、低贱的廓尔喀犯人?门口的哨兵看见这张脸就已经给枪上了膛,巴不得靠他再挣来几百镑的奖赏;而在他表明来意的时候,三五个人冲上来把他推出去,还在他的腰上狠狠踹了一脚。
“呸!都是你们这群丧家犬,害我们不得安生!”
廓尔喀人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在泥水里,而这时候马车早已经远去,车辙衔接着两侧的黑暗,无一通往来处。被棍棒驱赶的野狗顾不得舔舐伤口,他还有一大家子要照料。
明天的早饭恐怕要蒸汽和柴郡一起去买;刺客的任务有违约金,明天旧装和寄生空闲,需要他们顶一下;猎犬和刺客长得像,这些天得避避风头;侦探编写的教材前些日子付梓,这几天得提醒双胞胎去拿书结账;蜂鸟病了,医生说是痢疾,不知道现在还烧不烧——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来着?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大哥一拳擂在旁边的砖墙上。
如果他还是一个独身的雇佣兵,他现在一定会换上夜行衣,拔出□□,为他的同胞杀个痛快——这群文明世界里养出来的、渴望着女王恩赐的铜纽扣,根本扛不住退伍老兵下了杀心的决绝。他会从那个欺负弹簧的人开始,为他的同胞讨回公道。
廓尔喀人不会依附任何人,也不求任何人。
可要杀吗?十个百个廓尔喀人,哪里敌得过女王的千万大军?今日拼死救了一个刺客,明日他们的境遇是会从尘土飞上云端,还是从血海跌入地狱?
他已经二十九岁,为了救人死则死矣,难道还要牵连着尚未成年的孩子在逃亡路上苟且偷生?
他凭借着之前战场上的关系好不容易让兵团站稳脚跟,连伯爵阴魂不散明显带着目的的帮助都不拒绝,至少免除被皇族连根拔起的危险。而今自己的关系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佣兵团本身的联系又尚未筑牢,他们能怎么办?
凭什么廓尔喀人就不如这些面色惨白的人?
凭什么这世界不肯给一条活路?
凭什么廓尔喀人要卑躬屈膝?
几年前,雇佣兵的工钱一结,他们就从女王的忠犬变成野狗,这时候咬了女王的裙摆,自然有新的忠犬争先恐后除之后快——或者是那些豢养的猎犬,捍卫的并非道德底线,而是被人渣引为免死金牌的秩序。
挑衅的是人渣,破坏秩序的是人犯,行刑台前击节叫好的观众打开更多的潘多拉魔盒。
活着——活着——
拳峰上渗出血迹,大哥终于在疼痛中清醒过来。歧视和偏见呼啸,要么碾死一个,要么碾死一群。他背后还有佣兵团,还有廓尔喀人的避风港,他们还需要奈布萨贝达。
“萨贝达先生?”
大哥回头,一辆挂着两盏风灯的四轮马车缓缓停靠,雕花窗口露出一张让他喉咙发紧的脸。
“萨贝达先生怎么独自在这里游荡?”
一段时间没见,伯爵看起来精神头好极了,表情也十分诚恳,仿佛看不出丧家犬精疲力竭的痛苦。马车内壁上挂着彩色的小旗,颜色是专属于贵族的鲜亮,显然出自孩童之手。
“……祝您晚安,伯爵。”
伯爵笑了一声。
“前些日子下了雨,地上还很潮湿,不如我送你一程。”
“伯爵还真是清闲。”
“苏格兰场专司看押犯人的那位先生是我管家的儿子,今天听他说抓了一个小廓尔喀人,我想萨贝达先生应该认得。”
萨贝达阴沉着脸,一时间没有吭声。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被杀的人也只是商人的儿子罢了,现场还有两把手枪——凭借我对你们的了解,我想,那位廓尔喀人是防卫过当?真要处死的话,死牢里没名没分又罪大恶极的囚犯多得是。”
“……你想要什么?”
伯爵耸了耸肩:“没什么,先生是否赏光让我送你回家?”
马车里干燥温暖,而萨贝达的脚踩在泥水里。
马车的每一级台阶上都铺着软毯,摔不倒,也能让他一步一步从圣洁的肮脏走向耻辱的洁净。那散发着玫瑰香气的马车上,就连车夫都像是名贵的装饰品,而他一个近三十岁的雇佣兵,怎么看都像是带着一身尘土误入城堡的野老鼠,不合时宜,又诡异的理所应当。
他避开那只伸来扶他的手,走上了台阶。
这是他能记起来的部分,马车里温暖极了,伯爵倒了一杯晚安红茶。沉默和烘烤的熨帖下,饶是最警惕的人也能睡过去。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从车上跳下来,在寒风里打了个哆嗦,然后听见伯爵的声音在车轮辘辘声中响起。
“释放的事情请交给我,只要您保守秘密,五天之内我一定为您办好。”
面前的庄园里还有□□盏灯亮着,背后的马车回头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算来算去,佣兵团虽然仍旧沉默地运转着,但大家几乎都没睡,不知在深夜里等什么。院子里的狗睡眼惺忪对他摇摇尾巴,大哥的睡意却褪得一干二净。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天色从漆黑渐渐泛白,紧接着寄生血呼啦地回家,他提前做完了刺客的尾单。
小狼才十九岁,不太会说话,安安静静在大哥腿边一蹲,那对平日里被过低帽檐盖住的蓝眼睛定定看着他。
他喉咙发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没事,”大哥的声音嘶哑,像是一张砂纸“会没事的。”
“他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大哥长久地停顿,低声道,“很快。”
同样的问题他被问了许多遍,白鹰几乎是从他进门的一刹那就从房梁上跳了下来,紧接着侦探也从通往地窖的楼梯间探出头,二楼露台蒸汽和弹簧趴在栏杆上,多少双眼睛一齐看着他们的主心骨。而大哥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如何张开了嘴巴,声音也像是从另一个人口中传来。
“他很快就会回来了。过几天,过几天就好。”
二楼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弹簧死死按住栏杆,而蒸汽在一旁拉着他的衣角,防备他摔下去。小孩这几天委屈极了——他原本就是看见了那两人掏枪要杀刺客才出手,之前从未反抗过,而今自己犯下的错误又被哥哥顶罪,怎么坐得住?
大哥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实在太累了。
二十九岁,放在贵族大家或许还生活在祖辈的荫蔽之下,而他却早早背负了十几口人的命运,成为他们的父亲、哥哥,乃至神明。但他枕着苦难入眠,在无人的地方脚步也像锁着镣铐,雇佣兵杀人如麻活得不清不楚,在内他却向自己的族人同胞许诺了一个有家的、光明的未来。
可谁来许诺他?露出獠牙的忠犬,还是心怀叵测的伯爵?
他一头歪倒在床铺上,被褥前些天被蒸汽和柴郡抱出去晒过,那种味道上一次还是搬进刺客的房间时闻到的。此刻只有睡眠才能让他短暂地逃离苦楚,不管不顾不受谴责地昏过去。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突然想起当时他问刺客的那句话。
“死过之后再活着,你怕吗?”
单是活着就已经是苦楚,而恣意乖张的奈布萨贝达死去,大哥醒来,夹在同胞的命运和世俗之间,唯独丢了自己。
神明啊,他想,如果您真的慈悲,生存又总是如此,为何不让战场上的枪林弹雨要了我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