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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原皮大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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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布萨贝达是佣兵团里唯一真正上过战场的人。
枪林弹雨让幼年时候的英雄梦碎作齑粉,上沙场十几岁本来一腔热血,半腔跟敌人同胞的碎肉一起化作焦土的养料,剩下半腔在心脏里空空荡荡,偶尔勾着脚上的水泡手上的新茧一起疼。等他从噩梦中脱身,二十岁的年华只剩下一截尾巴,夹杂着挥散不去的戾气和杀气勉强换一口饭吃。
奈布见过太多拼杀,他对没有钱拿的打野架不感兴趣,但这仍然是不少小年轻发泄愤怒的唯一途径。背后拳拳到肉的声音让人耳朵发麻,叫好里夹杂着下流词,就连酒保都抻着脖子看,无意间把冰块削出一个大坑。
有人问他说萨贝达你要不要下注赌谁赢,他摇摇头,盘算着剩下的薪水还够自己省吃俭用多长时间。
但他唯一一次出手,是为了另一个廓尔喀人。
那是个脸色苍白身形漂亮的混血年轻人,看样子不过二十刚出头,刚走进大门的时候甚至有人,搭讪问他多少钱一晚。但这人只是瞥了一眼,像看蹭了他脚踝的老鼠,自走到吧台角落点杯螺丝起子,□□不经意从腰间露出来。
奈布眨了眨眼,确定自己不是眼花,紧接着他看见那个年轻人一拳打断了尾随男人的鼻梁。
“滚。”
他的声音鲜嫩又清晰,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味道。
男人的同伴围上去对他推推搡搡,拽着他的衣领要他跪下道歉。但年轻人骨头硬,脸上挨了两巴掌就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边笑边用尼泊尔话骂着最难听的词儿,嚣张得不怕死。于是奈布萨贝达的弯刀夺地钉在酒馆木地板上,挑事的人边走边骂他是婊子养的狗,而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转身半跪在酒馆的泥水里,用手绢把年轻人脸上的血擦干净。
他的手绢很旧了,洗得有些薄,但依旧软得让年轻人眯起眼睛。
他常驻的酒馆里有不少雇佣兵,眼熟的碰杯一仰脖子,下一面或许就要拼个你死我活:死了的两眼一闭永离苦海,活着的浑浑噩噩多了个要祭奠的亡魂。生和死都是小事,今朝有酒今朝醉,雇佣兵不管明日是非;但在年轻人闪闪发光的眼神里,萨贝达第一次产生了奇怪的念头。
这是他的同胞,是他的弟弟,这个自称刺客开门就闯祸的愣头青,是一个需要他记挂的人。
刺客是英国一个有钱没地位的老爷与廓尔喀女佣生下的儿子,因为老爷家中河东狮吼,他七岁就被扔到了街上,靠着福利院救济和母亲偶尔的关照过活。后来母亲病故,他彻底没了依靠,在败仗前夕参军又灰溜溜地回来,除了在预备营里住了两个月练了些没用场的本事之外,什么记忆都没留下。
面对刺客参军的幻想,奈布萨贝达什么都没有说。
彼时他刚刚接了一个刺杀贵族的活儿,说不准回不回得来。有些话说了就是交心的朋友,而他无意让这个小家伙再失去什么。于是他拍拍刺客毛茸茸的脑袋,轻描淡写说战争会死人,去了也许就回不来。
“我连死都不怕,怕什么战争?”
萨贝达叹了口气。
“死过之后再活着,你怕吗?”
刺客一愣,萨贝达起身离开,顺便把刺客的酒钱结清,老兵装着逼,头也不回走进夜色中去。
他的目标是盛宴伯爵,一个小有名气的贵族。他的女儿——有传闻也并非他的亲生女儿——去年与储君订婚,女王正准备擢升他为公爵,而他的妻子今年刚刚去世。如今的伯爵风华正茂家财万贯,床的另一侧又缺个知冷知热的人,他既是女人们心里的得意郎君,又是男人们恨不得除之后快的眼中钉。
而萨贝达拿钱办事不问对错。走路去那个伯爵的城堡恐怕要一整天,但到他家族的墓地只需要三个小时。天气有点阴,不知道会不会下雨,萨贝达没有带伞,挖好的坑上却提前罩好了篷布。活着的贱骨头,连死去的白骨都不如。
萨贝达叹了口气,站在树下的阴影里。那里距离墓碑不过几十步远,拐个弯就是墓地树墙,要杀伯爵再全身而退不是不可能。
他家族的人渐渐到了八九不离十,一水的黑西装黑雨伞,高个子男人像是一堵围墙,把风雨和旁人的眼光阻隔在死者之外。而萨贝达无意去看那个女人——死亡中的她安详得像是睡着一样,而萨贝达则在睡眠中都要被死亡惊醒。
盛宴伯爵终于来了。
那的确是个出色的男人,身高腿长,风流倜傥,和他的女儿并排站在最靠前的位置。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几岁,这么算来,伯爵或许也只有三十出头。进了王室意味着提前离场,女孩擦干眼泪换上一副面孔走进王室的马车,其余出席葬礼的人也开始往棺材里放花朵和陪葬。
伯爵是最后一个走上前的。他敏锐地抬头看了看萨贝达所在大树的方向,然后在棺木旁低下头去,亲吻他死去的妻子。
“永别了,”他说,“愿你安息。”
有人发出鸡叫似的一声哭,悲伤的情绪不知真假,而萨贝达攥着刀的手也开始发抖。
他习惯了在各种肮脏的地方杀人——泥泞的街道,潮湿的地下室,灰扑扑的疆场,甚至充斥着声色的黑酒吧黑拳场;他用周遭的罪恶掩饰自己,在无数冤魂的哀嚎中宁静地睡去。
但在这样一个专用来承载死亡的干净墓地,他却突然不敢下手,仿佛那个贵族的血能烫伤他的双手,留下永远洗不去的印迹。地狱的使者在教堂要受到灼烧的诅咒,如果他在这里动手,就如同被扔在了聚光灯和千万人的目光下,衣冠楚楚背后的罪恶都伪装成了纯洁和正直,借着这鸡叫般高亢又做作的悲伤,把他从遗世独立的雇佣兵踩成残杀无辜的刽子手。
可奈布仍有残存的自尊。
这是最好的机会,就连被世道冲昏了头的疯子都能在这里得手,但会出手的也只有疯子——如果是那个断了一条腿的老疯子裘克,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酒吧点胜利酒了。他缓缓坐在树下闭上眼睛,泥土有些恼人的潮。
“先生。”
奈布睁眼很快,半梦半醒之间眼前汇聚起一个黑漆漆的人影,腰后的弯刀在危险面前像个不断放电的警铃督促他反抗,而奈布眨眨眼,没有动弹。
是伯爵。
“……您好。”
“感谢您来参加拙荆葬礼,现在仪式已经结束,方便的话可以来寒舍吃顿便饭。”
奈布愣了一下掐掐手心,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不得不说,储君的岳丈是个英俊的成熟男人,眼睛深邃又温柔,岁月只是轻描淡写地在他脸上画下几道装饰,就连眼角细小的皱纹也不令人讨厌。这样的一张脸在谁面前都不会讨不到好,何况他正悲悯低头,挑着唇角对他笑。
“我就不……”
“我们的亲友都已经返程,今夜家中只有我一个,而你是个雇佣兵,想杀我的话,在家里再适合不过,还可以伪装成我自杀的样子。”
奈布仍然坐着没有动弹,而伯爵拄着手杖,另一只手把礼帽扣在胸前,姿态闲适得既不像鳏夫也不像赴死之人:“如果我必然要死,那么装作我因为发妻离世悲伤过度而不想活了,是不是听起来还带着一点悲剧的美感?”
“听起来只像个可悲的死人。”奈布在绅士的阴影里喘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僵硬,“你并不爱你的妻子,伯爵。”
男人微微一哂。
“爱?合格的伯爵只需要忠诚,并以之象征着爱情、正直、自我约束——我们只在订婚时见过一面,孩子也只是家族任务,只要她认我为父亲,其他的也不必追究。非要说的话,至少我对她是忠诚的。”
“哦,所以伯爵不仅人薄情,婚姻也只是一纸合同。”
“你只是一个杀手,拿钱办事,贬低自己的猎物是为了什么?”伯爵仍然俯视着他,仿佛奈布是一只待宰羔羊,而非随时准备割断他喉咙的杀手,“还是说,你不想杀我,在为自己找借口?”
“我……”
“不想杀就不杀。”
“你什么意思?”
“交易而已。如果你不杀我,需要钱的话当然可以来找我。”伯爵终于舍得蹲下,眯着眼打量下他的五官,“我可以为你提供你需要的一切,钱财,庇护,食物,联络你可怜的小同胞们,什么都可以;而我也需要一个在权力争斗之外的人来充实我的生活,最好还可以顺便当我的保镖,避免我妻子的亲戚们再图谋不轨。”
“……”
“怎么样?”
伯爵很真诚、条件很诱人,于是奈布强行压下一拳把伯爵那张脸打破相的冲动,抽搐着嘴角用力挤出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但伯爵心里对一切值得信任的关系毫无概念,这一提议既不是请他做自己的朋友,也不是雇佣他做自己的保镖,只是暂时填补曾经被他妻子占据的“性”和“忠诚”的空缺。
但就伯爵对他产生兴趣而言,奈布还不至于想要打死他。
“您调查过我?”
“我不可能对自己人头的价格一无所知,你算是意外收获——没关系,就算你要拒绝,我也不愿意把身经百战的职业杀手当做自己的敌人,这次拿不到的佣金我照价付给你。”
奈布盯着他顿了顿,伯爵就温温柔柔由着他看。被逼到墙角的野狼无意变成贵族门下忠犬,但又无法拒绝。
“贵族死士没有自由。我只接散活,不做棋子。”
“真可惜,”伯爵站起来拍了拍手,“那好,支票今晚我会派人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