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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蒸汽-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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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翻开就能有小人站起来的马戏团宣传册引起了轰动,马戏团赚得盆满钵满,告别的日子也很快来临。对于十五岁的孩子而言离别还没有概念,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先生坐在炉火旁叼着烟斗,蒸汽靠在他的腿边,手里仍然捧着绘本。
“先生……您知道,我舍不得弹簧。”
“嗯。”
“前些日子双胞胎哥哥遇到了我们的另外两个同伴,他们做雇佣兵生意,而且都是廓尔喀人。”
“听起来是个正经生意,”先生笑了笑,“你会被照顾得很好。”
“悄悄告诉您,先生,哥哥们打算四天后来接我们离开。”
“是吗。”
邪眼把烟斗里的灰敲到壁炉里,溅起小小的火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瞧着沙发扶手,斟酌许久。
“宝贝,如果这意味着自由,你似乎应该留在这里。”
蒸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被炉火熏得有些发涩。
“这是所有者赐予自己奴仆的恩惠吗?”
“随你怎么理解,亲爱的。但你不是任何人的奴仆,你也永远有选择的余地。如果你愿意,这个选择我也可以代劳。”
“可是我被团长送给了你。”
绘本上的小兔子正与狐狸先生告别,先生用手点了点那行字。
“我会想你的,”蒸汽读道,“明天一早你就要离开。我爱睡懒觉,也许不会去送你,但我的梦里一定会给你无数个亲吻。我会想你的,狐狸先生。”
绘本的画师替他翻过一页书。狐狸先生用他毛茸茸的大尾巴圈着小兔子。
“我也会想你,我们会在更深的森林里相遇。”
蒸汽在地毯上盖着薄被,先生细微的鼾声和一只手从床边垂下来。少年的手不受控制地伸过去,指尖相碰的瞬间困意包裹住了他。
他以为先生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还在他眼睛上亲了亲。可等他醒来早已经天光大亮,邪眼和他的绘本都不见踪影,而他需要搬回原先住处的只有一两套换洗衣服,还有衣服上用纸袋装好的十几颗草莓。袋子上画着灰色的大狐狸,尾巴厚实的毛毛里露出一双兔耳朵。
客帐的周围一直都有专人打扫,于是他一脚踩进原先住处门口的泥坑里。
啊,弹簧又要抱怨了。
然后他才意识到,指尖上的轻触,还有那个暧昧的亲吻,恐怕都只是他的梦——只有这一脚脏兮兮的泥才是真实。
日子过得越来越快,能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少。第一天他搬回了原先那个拥挤破旧的多人帐篷,终于把自己和弹簧的衣服换了过来。这时候天已经凉了,被裹回厚衣服的感觉有些陌生,而弹簧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第二天他和弹簧被团长叫去训斥一顿,但因为团里添了新的漂亮舞女,团长并没有过多找他们的麻烦。第三天他们站在马戏团门口继续分发气球,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做这件事情。
明天他们就要走了。
马戏散场,灯光暗淡,蒸汽远远看见了双胞胎里的一个陪着另外两个面生的年轻男人聊天。那个穿着军绿色兜帽马甲的人转过身来,温柔地对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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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骤然想起了这个词。那种在所有可依赖的人身上都没有的温情,终于像是清晨的鱼肚白渐渐泛起亮光。
他跑了过去。
灯光实在太暗了,他与许许多多的人擦肩而过,有人嘟嘟囔囔地骂他,有人挥着拳头。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指着他嘻嘻笑,还有高个子男人犹豫地回头看他包裹在飞行服里像要飞起来一样的背影。而这时候弹簧正藏在帐篷的阴影里收拾行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弹簧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昨天才收到的弯刀刹那间藏在背后。他知道对方顶多能看清自己的衣服,但绝对看不清脸,于是压低了声音。
“先生,气球已经发完了。”
“亲爱的……”男人的脸弹簧也看不清楚,但声音似乎有些熟悉,或许是个马戏团的常客,还曾经摸过他的手,“我要去奥地利了,坐火车走。我知道明天你就要离开,你如果愿意跟我一起走,亲爱的,我——”
弹簧警铃大作,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先生,您什么意思?”
“我知道他们对你有多重要,但我舍不得,我根本不敢想。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考虑与我同行。”
男人的声音有些急促,弹簧几乎也因此烦躁起来。他咬了咬牙。
“先生——我不知道自己被您注视了多久,能被您喜欢我很荣幸,但与您离开这不可能。发气球也好,在寒风里穿短裤也罢,您见到的一切都并非出自我真心。”
“是吗……”
弹簧在背后拔出了刀。他不允许任何人阻挡他回家的路,但声音里全是祈求。
“求您了,放我走吧。”
男人苦笑了两声。他大跨步靠近狠狠抱住弹簧。亲密像是夜里噩梦醒来的茫然,那柄刀在背后犹豫,但紧接着怀抱倏尔远去,男人的梦呓尚在耳畔。
不知为何,他有些不忍心。
“抱歉,小先生。”
小灰兔和小黑兔在夜色里一向难以分辨。狐狸先生消失在丛林深处,男人离开的瞬间,一本书掉进弹簧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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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的佣兵团坐落在郊区的一个小庄园。大哥是个退伍军人,二哥是前任雇佣兵,双胞胎刚刚过了他们的十八岁生日。马车上的颠簸让蒸汽和弹簧很不舒服,于是双胞胎一人抱一个给他们当枕头,就连一直冷着脸的刺客也会偶尔把他们拍醒喂点水。
庄园不大,但花园出了种些花草莓果,还能养下一只名为胡子先生的柴犬。尽管房间里只放得下简单几件家具,但拥有自己的房间是太新鲜的事情。蒸汽整理着自己的衣柜,弹簧跑来在他的床上打了两个滚。
“怎么在我床上乱蹭?你洗澡没有?”
“洗了洗了,”弹簧孩子气地晃着腿,“我还有点不适应,这么大的地方竟然全是我们的!”
“这是哥哥们的心血,我们也得多帮忙。”
“我知道。怎么突然这么爱说教,是不是跟那个画师学坏了?”
蒸汽的手一顿,毛毛躁躁把两件旧衣服塞进柜子里,然后被木刺扎了手。血珠子渗出来,顺着手指流下去,粉色的指甲染成更接近黑的颜色。
“别提他。”
“哼,那种差点带走你的人我才不爱提。说起来,昨天你去见大哥和刺客的时候也有人想带走我,说什么坐着蒸汽车去奥地利,但是被我拒绝了。结果他突然抱了我,还把宣传绘本给落下了。说起来,这本书跟团长发行的版本不太一样,你看,这是团长,还有卢比和玛格丽莎,大象旁边的是多莱,这边门口穿飞行服的是你吧!明明团里的人都差不多了,为什么没有我呢?”
立体回本里的蒸汽站在围栏旁边,一只手里握着气球,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而那个穿着背带裤的男孩不知所踪。
蒸汽少年因为手心的刺痛红了眼圈。
“是啊,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