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未央》花千羽

6、第六章

　　许扬开始整日地沉默，眼神木然呆滞，背影憔悴孤寂。牢房秋棠心中不忍，刚想施法把他弄出去。夜晚漆黑，阴冷静谧的牢房突兀地响起一阵脚步声，微小朦胧的光远远地投了过来，还有一道纤瘦的身影。昏黄的光芒直直射来，直到许扬身上的黑暗被驱散，他才懵懂地抬眼，却在看清那人的瞬间愣住了！
　　那女子嗤笑一声，神色平静地看他，竟似早料到了般。她眸光清冷孤傲，唇角微微上扬，一如初见。许扬心脏骤然一紧，当下便垂下头不再看她。秋棠隐住身形，静静看着他们，面上止不住的错愕，她为什么会来？那女子正是秦梦然无疑。夜里空气湿寒，她身上加了件白色狐裘，一惯的绯色衣裙，走时步履轻柔生风。秋棠下意识看向许扬，鼻尖酸涩。
　　待走近时见她身后还跟着狱卒牢头，手一扬，便上来开门。秋棠心下暗忖她可是来救人的，做这些名堂。门一开，牢头便急忙退下。她缓步走进，毫不在意地上的污泥沾染裙裾，目光随之看过来。许扬缩在角落，双唇紧闭，长发凌乱不堪，神情较之先前萎靡。秦梦然细细瞧他，心里微微有些涩意，然后她定了定神，开口：“许扬，帮我做一件事。”许扬闻言抬眸，一脸迷惑，“什么事？你…”嗓音出奇地暗哑。秦梦然神色略缓，半晌轻轻笑了，“你去顶罪好不好？”
　　许扬一怔，面色骤然惨白。秦梦然媚眼如丝，眼里有着嗜血的光芒，笑容婉约动人。许扬眼里彷徨挣扎，神色不定，她并不急着他回答，又慢慢走了出去，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秋棠比想象中的要惊愤，险些隐不住气息。许扬面色不复往日平静，单薄的身躯险些站立不住，眉间越发阴郁，脸庞积上一层土色的凄然。
　　秋棠不会让他自寻死路，哪怕暴露身份也要把他带走。可他下一句话生生止了她的动作。“如果她想要我死，那便死吧！”许扬的身子略微摇晃，长发遮住他颓丧的目光，他是笑着的，却无比的凄凉与孤独。秋棠愣愣地看着，心痛得仿佛没了知觉，脸上微凉，她踉跄了几步，跟着便不见了。而许扬不经意间看了过来，照例是黑暗阴冷。那时她以为许扬寻死只是为了得到秦梦然的原谅，殊不知他心里有愧，只因再也不能一心一意待她。
　　秋棠急急奔了出去，再不愿看见他。白衣如雾在夜色中翻涌，步伐凌乱急促，而那人始终没有停下，就一直惊慌向前。
　　夜色清冷，房间里依然孤单的燃着灯。“小姐，你这番打算又是为何？许公子待你一惯颇好，又何必…”铜镜前安静地坐立着一绯色身影，如瀑的长发，眼角一颗鲜红的泪痣，眸子生冷迫人。乍一看到秦梦然冷漠的脸，小丫头倏地便住了口，一双眼怯怯地望着她。
　　“你又怎么会了解呢！”良久她轻声说道，神情竟有一丝倦怠。小丫头见她并没有生气，微微松了一口气。“罢了，你下去吧。”小丫头闻言惊讶地看向她，平日里小姐何曾有过这种情绪。鬼使神差地，走出去的身子又折了回来，她定定地看着秦梦然，道：“小姐”，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微笑，“如果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伤害对方呢？”秦梦然静默不语，眼中逐渐浮出些喜意。
　　秋棠不敢离去太远，监牢阴冷，许扬一人难免孤寂，她终是不忍。东方刚出现一抹鱼肚白，秋棠便回到了天牢，神情却不似原来的平静，脸色苍白愁苦。好在他没有看到，这样一想，心里说不出是轻松还是失落。许扬倚靠在墙角，眼中深深的血丝几乎掩不住，想是一夜未宿，眸子惨淡呆滞，秋棠看着心中又是一痛。昨晚的饭菜早已凉透，她忙施法加热，哪怕他的视线自始自终没有落到那里。她微微一笑，饭菜微不可察地朝他移过去，他依旧茫然若失，倒是隔壁的囚犯眼睛不经意间瞟过来，顿时吓得吸了一口冷气，手指指过来颤抖个不停。口中艰难地咬出几个词，“鬼…鬼呀！他…”
　　虽是极轻极小的声音，在这寂静下反到显得突兀。秋棠心中一凛，就要马上堵上他的嘴。忽然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狱卒缓步走来，这样一来那囚犯的异常也就没人在意了。而秋棠不知道的是许扬恰巧听到了，眼中闪过莫名的情绪。还未松一口气，就见有一人径直开了牢门，逼许扬去签字画押。
　　—— 秋棠大惊失色
　　许扬听到动静回过神来，就见狱卒拿着一张纸要让他按手印。他一看便明了了，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伸出手就要去按手印。秋棠焦虑之下急忙施法把那张状纸抛飞，那些狱卒顿时慌慌张张地去抓，却总与之失之交臂。许扬也怔住了，下意识地回头望来，依旧空无一物，却有些什么不一样，他的眸光倏地深邃了。隔壁的囚犯惊悚地看着前方，眼睛瞪的有铜零大小。几个狱卒也察觉到一丝诡异，慌不择路地逃了出去。就像上演了一出闹剧，好在许扬没有签字，那他的罪名就不成立。
　　秋棠清楚他们还会再来，如果许扬不离开，终是逃不了厄运。但他倔强的很，她不想伤害他，如果他想让秦梦然带他走，那她只好再一次成为“她”。
　　许扬没办法忘记刚才的场景。少女身姿娉婷，步步生莲，绯色衣裙逶迤而下。眸子罕见的带了些愁绪，压抑着深刻的感情。许扬心里竟有了一丝悸动，呆呆地被她带走。秋棠看着他，细细地摸他的脸，眼中闪过一抹疼惜。许扬微微失神，沉坠在她的魅惑里。秋棠心里撕裂般的疼，脸上的微笑却美艳动人。
　　秋棠没办法带他走，走不出十里他们便被包围了。她修为耗损严重，虽极力施法却还是难有成效，最后她只好弃他逃走，怕许扬知道她的身份，她早已消了他的记忆。许扬又回到天牢，旁人问他为何逃走，而他茫然不知缘由，众人只道成了傻子。隔壁的囚犯静默不语，神情古怪的看着他。许是因祸得福，他竟被免了死刑，转而发配边远苦寒之地。
　　临行前他得以回到相府别苑，小屋冷清空旷，窗前的秋海棠来得萎靡，花朵恹恹的垂在枝头，一派萧索寒意。空气中一股浅淡的幽香，许扬看着有了一种熟悉的错觉。他忽然忆起隔壁的囚犯曾告诉他，他身边一直有着某种未知的东西，默默地守着他。许扬自是不信，那人神情古怪，一双眼幽幽冒着光，诡异之极。但此时他仿佛有了一种感应，有人一直在他身旁。
　　——也许是他真正应该等的人。
　　但意料之外的是，秦梦然来为他送行。她还是冷艳动人，不知喜怒。然后他怀着最后的希冀问她愿不愿意等他。从此两人天各一方，他们再也不会相见。可她冷冷地拒绝了，许扬惨淡一笑，决然离去。——再不回头。秦梦然眼中竟有了点点湿意，只是咬着唇一言不发。
　　待他离去，她随手扔了头上的簪花，极力装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心里始终堵着一块，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