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岁·古兰茵》八尺书

8、老头

　　两人回到西洋点心坊，发现门口坐着一个衣着破旧的老头，嘴里哼着戏，目光静静的望着远处，阳光洋洋洒洒落了一身，神色惬意，怡然自得。
　　肖叹听了几句，对曹齐笑道：“我也会唱。”
　　说完就咿咿呀呀的唱了一段，正是孔尚任的《桃花扇》。
　　他气息不稳，一个词能拐十八个弯，听得曹奇眉头直跳，正要让他闭嘴，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老头道：“嘿，小娃娃，词记得对，唱的却不好。”
　　肖叹笑道：“正要请老先生指教。”
　　“哈哈哈哈”老头笑得浑身乱颤：“这多少年了，还能听到有人叫我先生，嘿嘿，奇哉，妙哉”他手舞足蹈，乐不可支，又接着道：“这一段，全唱完才行，不唱完，没那个意境。”
　　肖叹道：“什么样的意境？”
　　老头嘿嘿笑着：“什么意境？”喃喃重复了一遍，猛然低下头去，压抑着喉咙间的颤音，再开口时，悲凉凄楚：“十七年忧国如病，呼不应天灵祖灵，调不来亲兵救兵，白练无情，送君王一命。伤心煞煤山私幸，独殉了社稷苍生，独殉了社稷苍生。”
　　他唱的凄厉哀婉，肖叹头皮发麻，狠狠的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的往曹齐身边靠了靠，曹齐看了他一眼，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是什么样的意境，已无需赘言。

　　继续在店里忙碌了一个下午后，两人就下了班，准备去找个木匠，先把床的事情解决掉。
　　此时仍是昼短夜长之际，不到七点半，路灯就已经亮了起来，星星点点，与霓虹灯一同汇成光影交替的长河，将整个英租界拖进纸醉金迷，富丽堂皇的幻梦里。
　　木匠并不难找，难的是讲价，肖叹和木匠你来我往，唇枪舌战了数十个来回，才将价格敲定下来。
　　肖叹口干舌燥，木匠气喘吁吁，两人都不打算再做对方的第二次生意。
　　肖叹觉得贵，木匠觉得亏。
　　“行了，就这个价了，我这里就有现成的木板，现在就开始给你做，你们记得明天这个时候过来取，”木匠开门送客。
　　肖叹惊道：“这么快？”
　　木匠瞪眼：“你就出那点钱，还指望我给你床上雕个花出来不成？”
　　大有你再多事我就不干了的架势。
　　肖叹笑道：“不用，不用，结实就行。”
　　出门走出数米，隐约还能听见木匠气哼哼的声音，估计是在骂人，肖叹默声笑了笑，对曹奇挤眉弄眼道：“老人家年龄大了，气性也大，要理解。”
　　说着打了一个哈欠，今天忙了一天，唯一的感受就是比上学还累，这会儿已经有些发困了。
　　曹奇不置可否，反而道：“你为什么对房东说，你有菜谱？”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肖叹揉了揉眼角，勉力提起一点精神，道：“我妈爱做饭，我就在手机上下载了好几本给她看，各大菜系都有，抄一份给房东就行。”
　　曹齐道：“菜谱上是简体字吧。”
　　“嗯？”肖叹脚下一顿，目光呆滞了一瞬，猛然清醒：“我靠，忘了。”
　　简体字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跟缺胳膊断腿似的，能不能看懂还真难说，两人也不会写繁体字，这下可麻烦了。
　　“手机文件有简繁转换功能吗？”曹齐道。
　　肖叹郁闷道：“有，但是要联网。”
　　“那就只能先借本字典，边查边抄写了，”曹齐道。
　　肖叹兀自惆怅半晌，等走到他们租住小院的拐角处时，才叹气道：“我发现，咱们现在就跟文盲没啥两样。”
　　曹奇平静的道：“别乱说，文盲可考不上高中。”
　　肖叹哈哈大笑起来：“你说的也对。”
　　正笑着，一阵森然鬼气突然从两人背后传来。
　　曹齐微微侧头，肖叹猛然间打了个激灵，搓着胳膊道：“什么情况？怎么有这么重的鬼气？”
　　他见过曹齐驭鬼，若是有鬼受召现身时，就会出现这样浓重的鬼气，冷意生生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顺着曹奇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道佝偻身影就站在不远处的胡同里，周身鬼气萦绕，看不清模样，随后，这人摆了摆手，黑雾散开，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正是今天中午坐在点心坊门口的老头。
　　曹奇道：“是你？”
　　肖叹道：“你也是驭鬼师？”
　　老头遥遥望来，对两人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后对曹奇道：“小兄弟，你是哪家的？
　　曹齐走前几步，将肖叹挡在身后道：“自家的。”
　　“自家的，”老头喃喃念叨了一句，眼睛一亮，局促的搓了搓手，低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似乎打定了了什么主意，继续道：“老头我初到天津城不久，一无亲朋，二无旧友，实乃孑然一身，今日一见小兄弟，就知道你也是驭鬼师，也算是有缘，便厚着脸皮来求你一件事。”
　　肖叹正要问什么事，结果还没张嘴就被曹奇一把捂住，“别随便搭话。”
　　他看着老头，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情。
　　驭鬼师本就因果缠身，肖叹又是鬼命，若是这人不怀好意，极有可能被下套，供其驱使，但更让他疑惑的是，这个人是怎么看出他身份的？
　　肖叹呜呜两声，表示自己知道了，曹奇却仍没有放开的打算，眼珠一转，心里作恶因子不断膨胀，伸出舌尖在他手心舔了舔。
　　几乎是刹那间，曹奇的手收了回去，虚握成拳，收进了袖里。
　　老头继续道：“小兄弟无须担心，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想请小兄弟明天清早去城外东南角送我一程。”
　　城外东南角，是一处荒坟。
　　肖叹立时明白，一脸骇然，转头就去看曹奇的反应。
　　曹齐脸色极冷：“你要去杀人？”
　　老头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丝萧瑟笑意，颔首道：“是啊，要去杀人，杀很多人，杀到满手血腥，由人变鬼，所以，我才来请小兄弟送我。”
　　肖叹轻轻吸了一口气，驭鬼师驭鬼杀人是大忌，一旦犯戒，轻则阳气消减，重则被鬼反噬，变成恶鬼，凶厉难训不说，还会无故害人。最后的结局就是被其他驭鬼师杀死，且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老头所说的送一程，就是希望曹齐在他变成恶鬼时，杀了自己，给他收尸。
　　也就是说，他深知自己杀的人数，已足够让自己变成恶鬼。
　　曹齐干脆道：“我拒绝。”
　　被曹齐断然拒绝，老头嘿嘿笑了一声，也不说什么，竟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知道，驭鬼师，驭鬼杀鬼，是天职。
　　若他真的变成厉鬼，曹奇不可能置之不理。
　　刚才的那一番话，看似请求，实则告知。
　　曹奇一言不发，拔腿向老头离开的方向跑去，肖叹紧跟其后。
　　胡同内部没有灯，两人借着月光，紧紧盯着前面忽远忽近的人影，一路狂奔了许久，竟然在拐过一处转角后跟丢了。
　　肖叹两手撑膝，喘息道：“这……这老头，跑的真快……累死我了。”
　　曹奇看了看月亮，又用手碰了碰旁边一户人家的院墙，沉默了片刻，忽然屈指在墙面敲了一下。
　　肖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猛地摇了摇头，再回神时，脱口骂道：“卧槽。”
　　两人自以为在胡同里跑了很久，岂知根本就没多远，就在十步远，路灯就明晃晃在出口处耸立着。
　　曹奇脸色不好，低声道：“鬼打墙，他的鬼级别很高。”
　　肖叹直起腰，不可思议道：“级别？你们养的鬼还有级别？”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曹奇嗯了一声，刚才之所以追那个老头，是有问题要问，可现在把人跟丢了，又知道他的鬼不是自己能对付的，干脆转头往回走。
　　肖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掏钥匙开门，愣了一下：“你……不管了？”
　　曹奇推开门，把他拉进去，又将院门拴好，抬脚就进了屋，扯开被褥就开始铺床。
　　肖叹道：“你在干嘛？”
　　曹奇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问得什么蠢问题，但还是大发慈悲的解释了一下：“铺床。”
　　肖叹走到床边，道：“我知道你在铺床，我是问你，铺床干什么？”
　　这时候不是应该赶紧去找那个老头吗？怎么还铺起床来了？
　　曹奇将两个枕头摆好，看了他一眼，很担忧的摸了摸他的额头。
　　肖叹一巴掌把他的手打了下去：“我没病。”
　　曹奇摸了摸被拍疼的手，道：“铺床，睡觉。”
　　“那老头要杀人了，你不管？”
　　曹奇坐在床边开始脱鞋：“我们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只是突然穿越过来的。也就是说，在历史上，确实会有人被那个老头杀掉，这就是他们的命，也是那老头的命，就算我有天大的本事把他们救了，他们也会因为其他事死掉，根本活不到明天，所以……”
　　“所以，不是你不想救，而是根本救不了？”肖叹道。
　　曹奇盖好被子，在床上躺平：“嗯”
　　肖叹想了想，蹲在床头看着他道：“你说这是他们的命，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会穿越过来，不是因为倒霉，而是因为历史的必然呢？我们的命就在民国呢？”
　　曹奇改为侧卧，看着他道：“按你的说法，我们会穿越过来，是因为民国历史上就应该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我们做的任何事情，不仅不会对未来的历史产生任何改变，反而是在创造历史，对吗？”
　　肖叹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曹奇道：“就算你的理论成立，那些人今夜还是会死。”
　　肖叹道：“为什么？”
　　曹奇道：“我们刚才没追上他，也并不知道他要杀谁？天津城又这么大，要去哪找他？”
　　肖叹道：“那总得试着找找，万一呢。”
　　曹奇打断道：“万一找到了又能怎么样？他的鬼级别比我高，只是一个鬼打墙就困了我们半天，如果他要驭鬼杀人，以我的能力，根本拦不住，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眼睁睁的看着他杀人，肖叹，你想看吗？”
　　肖叹连连摇头，曹奇伸手将他拉到床上，“睡吧，明天给他收尸去。”
　　肖叹哪里睡得着，卷着被子来回翻了半天身，又坐起躺下数次，明明身体累的不行，脑袋却越来越清醒。
　　就在他准备再次坐起时，曹奇直接手臂一伸，按住他的双肩：“好好睡觉。”
　　肖叹缩了缩脖子：“你别在我耳边说话，很痒。”
　　曹奇紧了紧放在他肩头的手掌，道：“睡觉。”
　　“好，我知道了，我睡觉，我睡还不行吗？你把手收回去。”
　　曹奇默默的收回手。
　　肖叹又道：“把你脑袋也挪过去。”
　　曹奇只好把头挪回自己的枕头，肖叹这才闭眼准备睡觉。
　　蜡烛已经熄灭，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度过。
　　不知过了多久，肖叹突然睁眼，对着黑漆漆的房间发呆。
　　曹奇也睁开眼，问：“睡不着？”
　　“嗯，嗯？你也没睡？”
　　曹奇起身看向房门，道：“小白回来了。”
　　“什么！！！”肖叹从床上弹起，从曹奇身上翻过去，一把将他推到床边，自己则缩在床的内侧抱着被子紧贴墙面，大叫道：“你什么时候把他放出来的啊啊。”
　　曹奇坐在床沿上，似乎是有些无奈：“鬼打墙破了之后。”
　　肖叹道：“所以你根本不是放弃找那个老头，而是在等小白给你传消息？”
　　曹奇点头，肖叹无语：“那你给我扯那么多这是他们的命啊，救不了只能放弃啊什么的，是在干嘛？”
　　话音刚落，肖叹瞬间反应过来，磨牙道：“你这个混蛋，你是想骗我睡着，自己去解决？”
　　“那你会一个人好好待在屋里，等我回来吗？”曹奇道，他的确是这个打算，他向来对命数嗤之以鼻，自然不会什么也不做，但又不想肖叹有危险，只好随口撒了个谎，却没想到已经到了半夜，这家伙都没睡着。
　　再加上小白已经回来了，想一个人悄悄出门已经不可能了，只好坦白。
　　“不可能，”肖叹断言：“我也要去。”
　　曹奇感到头疼：“可能会有危险，而且我也没骗你，我确实救不了那些人，只能劝那个老头收手。”虽然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能让他连命都豁出去，无疑是对那些人抱了极大的恨意。
　　肖叹道：“所以为了不让你孤身犯险，我要陪你一起去，而且那老头既然拜托你给他收尸，就一定不会伤害咱俩的，再说了，两个人一起劝，成功率应该会高上那么零点几分吧。”
　　曹奇摇了摇头，似是妥协。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一大团黑漆漆的暗影从门缝挤了进来，屋里的温度立时降了下去。
　　这黑影开始向床边蠕动，前行的过程中慢慢分出了脑袋，躯干，和四肢，宛如一个四五岁的幼童。
　　曹奇下床走到黑影面前，摸了摸他的脑袋，似乎在聆听什么。
　　半晌，黑影离开，曹奇道：“肖叹，小白说……”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只见肖叹整个人罩在被褥里，只从缝隙掏出一个小孔，孔里露出一只眼睛，正警惕的看着他。
　　曹奇失笑，往床边走去，伸手去揭他的被子：“没事，他已经走了。”
　　肖叹掀开被子跳下床，又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那煤球说了什么？”
　　曹奇已经对纠正黑影的名字不抱希望，道：“那个老头去了赵宅。”
　　“赵宅？你知道在哪儿吗？”
　　“嗯。”
　　肖叹开始穿衣服：“那我们也去。”
　　稍作收拾，两人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