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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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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眸宁和的男孩一身灰布长袍,胸前衣襟被血水浸染的通红,虽然已经不再流血,却还是让人看的心惊肉跳。
“狡道之主?你怎么受伤了?”肖叹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几步,然后就看见男孩垂落的右手上握着一把短刀。
刀柄处墨龙盘旋,鳞爪飞扬,却非祥瑞之相,而是赤珠作目,獠牙森寒,乃是妖龙。
男孩将视线从辽阔的黑色水面收回,答非所问:“我叫方鳴见,狡道之主是阴司那边给执掌《勘岁》之人封的职位,你本就命薄,别乱喊,喊多了易折寿。”
肖叹嘴角一抽,这么离谱的吗?他现在把那四个字吃回去行不行?
“你怎么会在这里?”方鳴见问。
肖叹将之前发生的事情简短的说了一遍,又道:“你呢?你怎么也在这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男孩举起手上的刀给他看,道:“我自己刺的,已经不流血了,不用管它也没事。”
肖叹闻言险些破口大骂,就算你是什么狡道之主,也不能这么嚣张吧,这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呢?
可还未等他组织好语言告诫这孩子要珍爱生命,就听他道:“我需要去冥府借一样东西,就只能这样做。”
肖叹难以理解:“给自己一刀?”
方鳴见道:“活人若是想进冥府,必须要持有幽冥贴或者极阴之物,无期是妖刀,只能算是邪异之物,况且现在诸神沉睡,幽冥贴根本得不到,极阴之物可遇不可求,我就只能让自己处于将死的状态,才能通过鬼域进入冥府。”
而鬼域都是相通的,这也是他为什么会遇到肖叹的缘故。
肖叹低头看向他手上的墨色短刀,道:“这就是你说的妖刀,叫什么?无期?”
方鳴见道:“嗯,商无期,你见过他。”
肖叹一头雾水。
方鳴见道:“那个时候他还是人形。”
肖叹指着墨刀脱口而出:“卧槽!”
这个世界果然够玄幻。
方鳴见无视他震惊的表情,继续道:“妖刀无期,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不过他现在封刀了。”
“封刀?为什么?”。
方鳴见圆圆的眼睛黑亮如宝珠,平淡道:“就算是我用他自杀,也算是他弑主,自然就封刀了,大概再过个几十年,就能醒过来吧。”
肖叹大脑空白了两秒,干脆直接放弃思考这种挑战他三观的事情,问道:“你知道曹奇去哪儿了吗?就是你上次见的那个下垂眼。”
说着,伸出两指按住眼角往下一拉,“就长这样。”
方鳴见弯了弯唇,似乎是被肖叹的形容逗笑了,他见过曹奇,那少年眼瞳黝黑,眼白偏少,眼角微微垂落,抬眼看人时目光清淡如静水。
单论这一双眼,就比之常人更添几分纯善与温良。
他道:“这不是单纯的鬼域,它和梦境叠加了,你们遇见的那个驭鬼师恐怕是莫家人……”
肖叹震惊道:“莫家,莫须有的莫?”
“嗯。”
肖叹的神色凝重了一分,他听曹奇说过,这个家族从古至今都身担梦使一职,最擅长引人入梦,这个梦有可能是美梦也可能是噩梦,但无一例外都是做梦者的心结。
而莫家人便能以入梦的方式,为其解开心结,简直是当心理医生的最佳人选。
反之,也可将人永远困在梦里,等到身体日渐虚弱,这人也就快死了。
想到此处,肖叹有点着急了:“那我现在要去哪里找他?”
方鳴见沉默了一瞬,仰头道:“蹲下来。”
又一次,身体违背理智,肖叹干脆利落的蹲了下去。
方鳴见从马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小盒朱砂,俯身探掌入水,轻而易举的掬起一捧三途水洒进漆盒,然后用指尖将朱砂化开,将一指嫣红点在了肖叹眉心处。
男孩的声调极低极淡。
“传说,如果用三途河的水化开朱砂,画在魂魄上就可以巩固神魂,使其生生世世不消不散,不过我并没有那样能描画在魂魄上的滔天手段,但是画在你的躯体上,至少能保证你的魂魄不会轻易离体。”
收回手,方鳴见指着远处道:“上岸后闭眼,我送你去找他。”
肖叹起身,转身上岸,踩在黑曜石铺成的地面上,闭眼之前,突然好奇心作祟,多嘴问了一句:“你要去冥府借什么?”
方鳴见静立水中,面色苍白,从唇齿轻轻溢出一声淡笑。
他道:“一把阴火。”
“阴火?”肖叹闭着眼睛侧了侧头,这是什么东西?
男孩胸口处血迹斑斑,小小的脸上带着冷漠与决绝,平静道:“天地初开时,曾孕育了阴阳二火,皆是至善至纯之物,可燃尽一切邪祟,后来阳火被天庭掌管,阴火就留在了冥府。”
“半月前,古兰茵从我身边盗走了《堪岁》的上册《韬鹤》,然后驱使名册上的鬼为他行事,无期追杀数日也没有抓住他的真身,而人间的厉鬼却越来越多了,若是再不制止,到时候人间阴阳不分,人鬼难辨,就是另一个地狱了,我需要用阴火,烧掉所有变成红名的鬼,包括古兰茵。”
说完,便对肖叹挥了挥手,然后抬脚往水域更深处走去。
肖叹被这巨大的信息量轰的半天没缓过神,猛地一睁眼,却发现眼前已变幻的景象。
这是曹奇的梦,看这环境,应该是他们小学的体育器材室。
月光从窗外照进,落在那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上,格外清冷些。
幼年的曹奇将白嫩的下巴枕在膝盖上,正在用小刀往一块木牌上刻字,
肖叹蹲在他旁边喊了几声,小曹奇手下不停,并不理睬他,光洁的额头上已有汗水渗出。
一刀接一刀,一个曹字最终成型。
然后,小曹奇将它放在地上,伸出右手,拇指与小指相扣,其余三指向下,点在上面。
小声道:“以后,你就叫包子。”
木牌为杨木所制,不足半掌大。
别名‘驭鬼令’,正是包子的容身之所。
女鬼小包子,是曹奇的第二只鬼卒。
这个名字被肖叹吐槽过许多次,而曹奇的解释是因为那天他饿了。
肖叹对此点评:恶趣味。
此时显然正是曹奇收服了包子之后发生的事情。
余光忽而瞥到身后,便看见大号曹奇站在那里,视线越过他的肩头,面无表情的看向曾经的自己,月光在脚边铺陈出一室河泽。
肖叹指了指身边的小人问:“这是你的梦吗?美梦还是噩梦?”
曹奇敛着眉目,低声道:“噩梦。”
肖叹唔了一声,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我刚才在鬼域碰见了方鳴见,就是那个什么之主,他说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可能是莫家的,你跟莫家人打过交道吗?知不知道怎么才能从梦里出去?”
肖叹惜命如金,不敢再说狡道之主这四个字,就用什么来代替。
“等天明。”曹奇道。
肖叹搓了一把脸,无奈道:“多解释一句会被判刑吗?”
曹奇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示意他去看窗外黑沉沉的天色:“这虽然是我的噩梦,但那个人并不打算害我们,所以我们只要待在这里,等天亮了,梦也就醒了。”
“也就是说,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等你梦醒就好了?”肖叹不可思议道。
“对”曹奇点头。
得到了明确答案,肖叹顿时松了一口气,开始和曹奇闲聊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曹奇道:“五年级的时候,农历七月十五,也就是你过生日的那天。”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亡魂归家之日,驭鬼师们通常都会在这一天寻找适合自己的鬼卒。
而肖叹就是在这一天出生。
很多年前的那次夏日清晨,七岁孩童带着一身澄净闯进他的视野,明明命比纸薄,可一天天上蹿下跳也没见有个消停时候,乖的时候母慈子孝,皮的时候能被他妈妈追着打三回,早中晚一次不落,曹奇当年没少伴着他的哭声入睡。
爷爷曾站在院子里望着对面,笑着说:“这孩子命不好,运气却还凑合。枉生之人皆是一些残魂,杂魂转世而成,生来就是鬼命,天生聚煞集阴,有今生无来世,更是少有能活到成年的,每升一岁,都是一道大槛。他到好,年年都赶上老天爷打盹。”
“不过再好的运气也有用完的一天,若是你以后实在寻不到合适的鬼卒,可以在肖叹身上画下认主的符文,等未来那天他不幸身死,魂魄就能直接供你驭使。”
但曹奇不愿。
他从未想过肖叹会不幸身死,这家伙一天上蹿下跳,精力十足,又怎么可能会活不过成年呢。
五年级的那年农历七月十五,他在晚上独自去了空无一人的学校,预备在这天缚鬼认主。
天色已经入夜,虽然那时曹奇拼着半条命签下了包子,可受驭鬼令余威的影响,除这间小仓库外,整个学校,已是鬼祟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