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岁·古兰茵》八尺书

19、怕黑不丢人

　　“哦，我想起来了，我去你家请你吃蛋糕，结果你爷爷说你在学校，”肖叹终于从脑海中挖出了这段记忆“然后我就来找你了，对不对？”
　　曹奇嗯了一声。
　　正说着，一道清脆的喊声从门外响起。“曹奇，你在里面吗？”
　　肖叹回头，就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推门走进来，一双眼睛在看见小曹奇的时候，锃光瓦亮，就像一个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肉包的……狗崽子。
　　肖叹咧了咧嘴，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联想。
　　可随即，他就瞪着眼睛大叫道，“卧槽，有鬼啊，曹奇，外面有鬼啊啊啊。”
　　曹奇拉着他，从窗边后退数步，波澜不惊的看着挤在门外的一众鬼魅魍魉，小肖叹正身处其中。

　　这是曹奇的噩梦，也是曾经的记忆。
　　所有的一切都是以他的视角去展现。
　　可在当时的肖叹眼中，外面什么也没有。
　　甚至，他就那么轻松自如的站在一群鬼祟中间，对着小曹奇抱怨道：“为什么不回家。”
　　而另一头，小曹奇吓得几乎心跳骤停，从地上一跃而起，冲过去一把就将幼年肖叹拖了进来，急声道：“快进来，外面有鬼。”
　　器材室的门再一次关上，被提着衣领的幼年肖叹一脸迷茫：“曹奇，那是骗人的，世界上没有鬼。”
　　看到曾经自己的二缺样，肖叹深吸了一口气，又抬手抹了把脸：“曹奇，我为曾经的无知向你道歉。”
　　曹奇凝视着肖叹的侧脸，眸色微暗，过了会儿，才小声道：“你不需要道歉。”
　　肖叹浑然不觉，嘿嘿笑道：“说起来，我小时候是看不见鬼的，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在你身边待的久了，被传染了这个能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也能看见了。”
　　他眯着眼睛回想道：“我记得第一次见鬼的时候差点没被吓尿裤子，好几天也没有去学校，最后还是你到我家，自称是什么驭鬼师，会保护我，我才跟你出门的。”
　　说起小时候的事情，肖叹兴高采烈，却也感慨万分。
　　曹奇站在他身边，垂眸默不作声。
　　那头，小肖叹还拍着胸脯对着小曹奇信誓旦旦道：“外面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发誓，真的。”
　　鬼魅的尖啸声越发刺耳，小曹奇皱着淡眉道，“现在还不能出去。”
　　门作为世俗的第一道屏障 ，只要没有主人允许，就足以阻挡这些低阶的鬼魅。
　　他刚才对着肖叹一番打量，只是从家到学校这一段路，肖叹身上的阳气就已经被吸的七七八八，再回去，只怕要死在路上。
　　小肖叹挠头道：“为什么？这么晚了，再不回去，我会被我妈打死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学校？”曹奇不答反问。
　　见他不肯跟自己回去，小肖叹鼓着腮帮气哼哼的扑到角落的体操垫上，两条腿在半空乱踢，道：“你爷爷说的啊。”

　　肖叹听到此处，转头道：“你爷爷的原话是你怕黑，不敢一个人回来，嘿嘿，他听我说要来接你的时候还很高兴，给我带了一把糖。”
　　他话音刚落，那头的小肖叹就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糖果，在垫子上整整齐齐的摆了一排，自己则盘腿坐在一旁问：“你喜欢哪个？”
　　小曹奇瞥了一眼，摇头。
　　“一个都不喜欢吗？”
　　“……嗯。”
　　“那好吧，”小肖叹有些失望，但从不干强人所难的事情。
　　这厢，肖叹啧啧道：“说真的，小时候的你真的太难伺候了，我都不知道我一天天哪来那么大耐心，每天来找你玩。”
　　他仰头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我现在知道了。”
　　曹奇扭头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眼珠黑亮。
　　吊足了胃口的肖叹笑眯眯的指着角落里的孩子，道：“你小时候长的好看，像个白面团子。”
　　白面团子爬上体操垫，坐在了小肖叹身边，伸手取了一颗糖，拨开后喂给一脸失望的小孩。
　　小孩啊呜一大口含了进去，眯着眼睛含了一会儿说：“桃子味的。”
　　“这个味道确实好吃，可惜你当时一个都不喜欢。”肖叹道。
　　曹奇看向坐在垫子上的小肖叹和那一堆糖，道：“也不是一个都不喜欢？”
　　“嗯？真的？”肖叹惊讶，“你当时那么高冷，我还伤心了一小会儿。”
　　他的伤心就是扁了扁嘴，然后眉飞色舞的给他讲家里的蛋糕有多好吃，爸妈给他买的生日礼物多好玩，然后不停的催促小曹奇跟他一起回去。
　　小曹奇坐如定海神针，屹然不动。
　　小肖叹死缠烂打，将头挠成了鸡窝也没想出个办法来，想回家玩自己的新玩具，又不愿意丢下他一个人，只好蹲在他面前唉声叹气道：“那你到底怎么样才愿意出去啊。”
　　小曹奇言简意赅：“天亮了再出去。”
　　小肖叹天真烂漫：“你是不是怕黑啊？”
　　小曹奇没有回答，他躺倒垫子上，似乎就这样准备睡觉了，至于肖叹家里，爷爷应该会解释的。
　　小肖叹拧着屁股在体操垫上挪了挪，将脸凑过去，眨了眨眼睛，安慰道：“你不用害羞，怕黑一点也不丢人。”
　　听到此处，曹奇弯了弯唇。
　　他记得，幼时的肖叹在这时对他说了一句话。
　　而肖叹也显然想起了这件事，对他眨了眨眼睛，微笑着开口：“别怕，我陪你等天亮。”
　　小肖叹揉了揉脸颊，打了个哈欠，露出一个暖洋洋的笑：“曹奇，别怕，我陪你等天亮。”
　　两道声音，一清爽，一稚嫩，同时在寂静的器材室响起。
　　大门被风吹的吱呀一声。
　　幼年的曹奇突然伸手，将身边犯困的孩子一把拽进怀里，将脸颊埋进他的肩头。
　　肖叹哈哈大笑，白净的下颌在光影中划出干净利落的弧度：“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你是害怕，现在一看，你一定是害羞了，哈哈哈。”
　　少年曹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仿佛默认了。
　　有些话，如鲠在喉，却三缄其口。
　　若是肖叹在此时仔细观察，就会知道，为什么自己后来会突然间看见鬼。
　　在那里，幼年的曹奇紧紧抱着小肖叹，正在口中默念一句话。
　　没错，这才是噩梦本身。

　　这才是曹奇最害怕的事情，害怕肖叹知道后会恨自己，恨自己因为一己之私将他拖进泥沼，
　　拖进阴阳两界的交界处。
　　可是，无数次，无数次让他醒来的都是这一句。
　　别怕，我陪你等天亮。
　　只这一句，就足以拂开一切阴霾。
　　有些感情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曹奇知道不对，却还是选择一头栽进去，且甘之如饴。
　　但只要一想到这样隐秘又不堪的心思永难得见天日，哪怕是他年岁再长些，身量再高些，也难以宣之于口，他便觉得满心悲凉。
　　不管肖叹自愿也好，还是受爷爷的托付也罢，他都真真切切的陪在他身边，从七岁到十七，整十年。
　　他确实不该再多做要求，人要懂得知足才是。
　　可是，若是真的知足了，他们之间也就止步于此了。
　　但是，肖叹，你能不能告诉我。
　　如果我们看到的是同样的世界，你是不是就会理解我。
　　如果我们变成同类人，你是不是就会……接受我？
　　爷爷说的没错，他心有牵绊，并不适合做驭鬼师。
　　然而，他是曹家独子，命该如此。

　　窗外晨光破晓，鬼雾即将散尽。
　　曹奇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道：“肖叹，如果我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你会原谅我吗？”
　　肖叹扒在窗口往外看，调侃道：“什么错误？吃喝嫖赌，还是卖国求荣了？”
　　曹奇哑然失笑：“……这倒不会。”
　　肖叹转身去勾他肩膀，侧头笑道：“那还说什么原不原谅了，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组织上都不会放弃你的，再说了，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你还不信任我吗？”
　　语落，笑着拍了拍他胸前衣襟，道：“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那次把你丢下了？嗯？”
　　曹奇握着他的手，掌心下滑，置于腕间，放在前胸左侧。
　　少年神情真挚而诚恳，本就高于常人的体温就算在这样阴冷的鬼域也仍旧炽热，轻声道：“心在这边。”
　　肖叹忍不住抽了抽手，没抽回来，无奈道，：“我知道在左边。”
　　砰砰砰的跳的那么快，别说用手感受了，都能用耳朵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