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岁·古兰茵》八尺书

17、曹白

　　浓雾粘稠而诡异，四周寂静无声，阴风阵阵，所谓鬼域，便是如此。
　　肖叹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从头顶那十殿虚影下落至脚下三途河的支流上，眉头渐渐皱紧了。
　　能将他与曹奇都困进鬼域，就说明那个躺在树下的人也是一个驭鬼师，且能力绝对不弱，却不知道为什么受了重伤不能自保，而他的鬼在护主的本能驱使下，不得已，将两人带进鬼域。
　　但按理来说，曹奇是和他一起进来的，如今也应该站在一起才对。
　　他看着那个叫小白的黑鬼，一张年轻俊秀的脸上半点笑意也无，哪有之前半分惧怕的样子，“煤球，你家主人呢？”
　　小黑鬼胸腔振动，似乎在笑，并不理会他。
　　肖叹脸色一寒，众所周知，驭鬼师并不会与有自我意识的鬼签订契约，就是为了防止其生出异心，反噬其主。
　　而他们签下的鬼卒一但有了自我意识，就要尽快超度，送去冥府轮回，
　　小白恰好就是这样，不但有自我意识，还随时准备着夺舍。
　　但曹奇却不知道此事。
　　如果不是初一那年曹奇突发高烧昏迷不醒，曹家家主，也就是曹奇爷爷将小白从曹奇体内召出，严厉呵斥一番，禁止他侵害曹奇的身体，甚至用分魂钉威胁，恐怕自那一天，曹奇的身体就易主了。
　　肖叹问过曹爷爷，既然小白有了自我意识，那为什么不直接送小白进轮回？再让曹奇另签一个。
　　虽然曹奇因为天赋奇高，是少见的能签订两个鬼卒的驭鬼师，但严格说来，小白并不是曹奇自己签下的，而是曹家爷爷在他出生时为其代签的。
　　也因此，肖叹才会追问曹爷爷为何对那个伤害自己孙子的鬼祟如此宽容。
　　当时夜里无星无月，曹奇已经退了烧，正在房里睡着。
　　肖叹与老人站在院中凉亭里，老人闻言笑呵呵的看了他一眼，没来由的说了一句：“十年前，图山市出了一场鬼祸，不少驭鬼师以身饲鬼，与其同归于尽，小齐的父母也死在了那天夜里，从那以后这孩子就不怎么爱说话了，我原以为他这辈子都会是这样，却没想到他能交上你这么一个好朋友。”
　　这回答和肖叹的问题八竿子打不着，和接下来的话更是没有丝毫关系。
　　“小齐，很在乎你啊……”
　　肖叹愣头愣脑道：“那当然，我们可是好兄弟，能两肋插刀的那种。”
　　老人哈哈大笑：“小齐认你当兄弟，他愿为你怎样我都不管，但是肖叹，你无需为他两肋插刀，只要答应爷爷一件事就行。”
　　肖叹直觉这件事很重要，并未满口答应，而是将目光直直对上这位曹家当今家主，道：“什么事？”
　　“别告诉小齐，他的鬼有自我意识，有些事情并不是知道的越多越好，他不知道，反而不会有所顾忌。”
　　“为什么？”
　　“小白是死婴，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只是怨气太重，如果进了冥府恐怕要走一遍十八层地狱，洗尽了怨气才能轮回，而小齐的魂火属阳，正好可以化解他的怨气，只是所需要的时间会久一些，不过你放心，只要等小白怨气一消散，爷爷一定会亲自送他进轮回。”
　　肖叹有点生气，跳脚道：“我不答应，曹奇都差点被这只鬼害的没命了，你是他爷爷，你不帮着自己孙子，却护着一只鬼？谁管他去多少层地狱了，他到底是不是你亲孙子啊。 ”
　　老人低头叹了一口气：“小齐当然是我亲孙子，也是曹家未来的家主，我不会拿他的生命开玩笑，可是，我也狠不下心让另一个孙子受那种痛苦啊。”
　　肖叹表情一呆，看了看曹奇的房门，又转头看向曹爷爷。
　　少年磕磕绊绊的问：“爷爷，你刚才说什么？”
　　两鬓霜白的老人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在沉默了数息以后，缓缓道：“有些事原本不想说，但是如今不说也不行了，小白他呀，是当年胎死腹中的，小齐的哥哥。”
　　当年，曹家儿媳在夜间子时诞下一对双生子，大儿是个死胎。

　　这么多年过去，肖叹一直遵守着和曹家爷爷的约定，没有告诉曹奇这件事。
　　曹奇一直以为自己是独子，若是骤然知道自己有个哥哥，还去世了，成了他的鬼卒，更是想着害他，肖叹光是想想都替他难受。
　　这死煤球在曹奇面前装的特别好，竟然也没有暴露，如此心计，每每让肖叹心惊胆战，生怕他哪天发狂，又害的曹奇生病。
　　小病小灾自然无妨，可次数多了，铁打的人都经不起这样熬。
　　他只好装作害怕，作天作地让曹奇不要驭使这家伙。
　　曹奇虽然早就有所怀疑，却每次都被肖叹插科打诨糊弄了过去。
　　反正曹爷爷说了，只要让他跟在曹奇身边驱除怨气就行，不需要有多强大。
　　于是，小白就在肖叹各种抵触和抗议中，被曹奇冷落，转而驭使另一个鬼卒包子。
　　也因此，小白才一直都是幼童的模样。
　　肖叹对此表示很满意，只要小白强大不起来，他能对曹奇造成的伤害就微乎其微。
　　只是后来随着包子在不断吞食其它鬼祟的过程中日益强大，在高二那年，有了自我意识，被曹奇送去了轮回，就只剩下了小白那个煤球。
　　肖叹的演技只好再次飙升一层楼，直言自己和小黑鬼八字不合，天生犯冲，有我没他。
　　曹奇默默的看了他许久，竟然什么也没问。
　　后来学业加重，曹奇虽然有心再次签订一个鬼卒，却一直没有时间，拖拖拉拉，就这么到了高三。
　　再后来，两人就穿越了，
　　“曹白，我再问你一遍，曹奇在哪儿？”
　　小白咬着牙，恨恨的瞪视着他。
　　肖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然后一把捏住小白的脖子，将其摁倒在地，脖颈处的玉坠青光大盛，为他挡去小白的攻击。
　　肖叹收紧力道，眼底浸了一道凉意：“曹白，我知道你想让他死，但是我奉劝你别动歪心思，虽然说跨越了近百年，曹家是管不了你了，但是你记着，分魂钉我还带着呢，他要是出了事，我一定会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曹白毕竟是曹奇亲哥，肖叹虽然没有好感，但也能容忍，只是前提是不能威胁到曹奇的生命。
　　曹爷爷早就将分魂钉给了他，并说道：若真有一天，他要伤害小奇，企图夺舍，那就……杀了吧。
　　骨肉亲情与大是大非，到底是做了数十年的家主，老爷子心里知道该如何抉择。
　　小黑鬼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见他这样，肖叹心里也是没底。这里是鬼域，他根本不敢随意乱走，只能借助他与曹奇的感应去找人。
　　就在他险些绷不住一张冷脸，准备取出分魂钉威胁的时候，小白忽然身影剧震，似乎察觉到什么可怕的事物，整道鬼影都涣散开来。
　　肖叹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发觉自己手上一空，小白消失了。
　　他抬起一只脚，水花飞溅，鞋袜却依然干爽。
　　“曹奇……”，肖叹喊了一声，薄雾浮动，无人回应，却有一道踩水声从身后传来。
　　“谁？”肖叹转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