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岁·古兰茵》八尺书

16、曹奇不见了

　　第二天，两人吃过早饭就按照信上的地址找了过去，一番兜转，竟出了英租界，来到天津城外，期间还遇见好几波正在北上的军队。
　　这些军人提着枪杆子，肩扛军令，背对红颜白发，迈着齐刷刷的步伐从街上走过。
　　哪管前方是战场还是幽冥，或者先上战场再进幽冥。
　　自打清帝退位，大先生就递过了辞职书，最终在4月1日正式卸任，到如今不过半月之数，静水又兴波澜，其下暗流涌动。
　　报纸如雪花片一般在地上打转，肖叹将手探进微风，随意捡了一张，那些被提取进脑海的信息约莫有千斤重，让他的脖子好一会儿都难以挺直。
　　白纸黑字，触目惊心的写着军阀四起与各地战役。
　　一瞬间，炮火好像被掺进了油墨，将阅读者也轰的七零八落。
　　曹奇抽走了那张报纸，肖叹抬头，脖颈处发出了一声轻响。
　　不疼，但曹奇却还是为他捏了捏后颈，皱着眉头，很担忧的样子。
　　因为太过舒适，肖叹并没有拒绝，他的目光在街头巷尾扫视了一圈。
　　头顶日头高挂，天气却并不暖和，墙角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那双望向军队的眼睛里，只是一片空寂。
　　这个国家究竟会如何，这场战争会怎样，都已经不重要了。
　　倘使连三餐温饱都成难事，又何谈家国万姓，天下苍生。
　　曹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一条老狗拖着病体苟延残喘着从小洋楼的铁栅栏前走过，它吐了吐舌头，最后栽倒在地上，也不知是累了，还是死了。
　　这一刻，倒映进两人眼里的天津城，终于撕开她华美的皮囊，露出一把嶙峋的瘦骨，而这才是庐山真面目。

　　肖叹最后低下头，嘟囔了一句：“今天是1912年4月16号，离1949年10月1号好远啊。”
　　这年头，风也匆忙，雨也匆忙，人更匆忙。
　　就好像万事万物中的一切都急需在这世上闯荡一番，乃至不惜向时间借道，好将所有艰难坎坷都杂糅进这近四十年里，也不管世人能不能承受的了。
　　风是一道子，雨是一阵子，而人，是一辈子。
　　这其中，或长或短，是聚是散，都是天命。
　　至于那些浪荡子所说的我命由我不由天？
　　不曾的……不曾的。

　　上天不遂人愿，视万物如刍狗的神明更是给人间扔了一张超纲考卷，然后稳坐云海，等待考试结束。
　　然而天书晦涩难懂，答案更是乱七八糟。
　　开考没多久，就有人交付了生命，也有人被宣判了不及格。
　　还有人在挣扎。
　　或者换个说法，在继续解答。
　　神明很有耐心，他不着急收卷。
　　或者换个说法，他性格极其恶劣。
　　可悲的时代，天灾人祸占全了。

　　肖叹买了一块饼，分了乞丐一半，然后蹲在一旁看着他狼吞虎咽，半晌，少年轻声说：“慢点吃，你如果吃的慢一些，我就把剩下的这一半也给你。”
　　他的脸庞在日光下干净俊秀，眉尖下压，神色似春水凄清。
　　乞丐目光瑟缩的看了他一眼，果真慢了下来。
　　肖叹也说话算话，将另一半给了他，这才起身弹了弹袍角，转头对曹奇道：“曹奇，这感觉真怪，我们的未来在曾经的历史里面。”
　　曹奇愣了愣，他从肖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可一瞬之后，便消弭无踪。
　　肖叹吐出一口气，道：“我以前特别羡慕穿越剧里的主人公，他们穿越到古代，当王侯将相，轻裘纵马，快意江湖，看着就潇洒，所以当我知道咱们穿越到民国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咱们真倒霉，穿越到哪里不好，非得是这个多灾多难的乱世，老天爷也真看得起咱们，发了满把手的烂牌。”
　　曹奇凝视着他，认真的听着。
　　军队在徐徐前进，带着前仆后继的孤勇，两人没有见过队头，也一眼望不到队尾，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过客。
　　可对于两人来说，从他们忤逆时间，看到百年前的这片光景时，就注定将一切付诸于此。

　　肖叹挠了挠后脑勺，望着天空，喉结滚动，吞咽了满腔苦涩，接着道：“可是后来我又想了想，国家培养我们读那么多书，就是为了让我们造福社会，成为社会主义接班人嘛，所以，越是这样的时代，才越值得我们来，哪怕只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也可以用已有的知识去推时代的车轮，让它前进，就跟这个时代的所有被写进历史的伟人一样，然后……然后迎接培育我们的那个国家到来。”
　　既然这场考试如此艰难，那就别怪他带小抄了。
　　曹奇转头，看见了一个坐在家门前含饴弄孙的老人，突然道：“像不像隔辈亲？”
　　“哈？”
　　“宁愿自己这一辈吃苦也要让后辈享福，这样像不像隔辈亲？”
　　肖叹张了张嘴，最后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赞道：“你这观念真够宏观。”
　　他笑着用手去勾曹奇的肩膀，指点江山一般：“走，咱们也去前线报道吧。”
　　驭鬼师脚踏阴阳两界，是恶鬼侵略人间的第一道防线，说是“前线”也不差。
　　曹奇嗯了一声。
　　军队即将远去，少年郎与他们擦肩而过。
　　两者背道而行，所求却是殊途同归。
　　即将成年的少年郎，他们的曾经与这个乱世格格不入，如今虽是不得已融身其中，却也愿用尚且单薄的肩背，为后世抗一道风雨了。
　　想来，虽说乱世出英豪，但盛世更有天骄。
　　乘凉之人亦有栽树之志，这才像个传承不是？

　　青砖巷，泥瓦房，门环生锈，冷风凄凄，这就是信上所说的地点。
　　曹奇拦下肖叹，亲自上前敲门，三长两短，正适合他们这些脚踏阴阳两界的人。
　　然而，两人等了很久，也不见有人来开门。
　　肖叹皱眉：“好像没人。”
　　曹奇沉默一瞬，抬头看了看一丛丛长在土墙上的疯草，试探着推了推门，还未使力，只听门板吱呀一声，自行滑开了一条空隙。
　　两人的目光也就自然而然的落在院子里。
　　潇潇古槐下静静的躺着一个人影，浑身血迹斑斑，生死不明。
　　两人连忙上前查看，却不想刚一踏进门槛，就有一股阴冷诡异的气息从古槐下倾泻而出，直扑面门。
　　倏然间，原本明亮的农家院巷，变成了森森鬼域。
　　其上阎罗十殿虚影矗立，其下浅水没过脚踝。
　　肖叹一扭头，曹奇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