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棠欢》酾酒既白

6、第六章

　　这一间白色病房见证了多少离别，那些活人啊，或哭得肝肠寸断，或狼心狗肺地庆幸偷笑，或如许晓棠，哦不，从此往后，她告别了娇养岁月，不再亲昵地唤着小名，成了许清欢，清欢呀，她悲戚吗？也许有一点。
　　怀念吗？不多，习惯就好。
　　如斯冷漠，却让人心疼怜惜，这女孩谨慎地付出感情，满腔情怀贯注，为何此刻无情，大抵是权衡利弊下选择不再投入，尽心尽力地演着电影中女孩的戏码，还母亲一个最后的祈愿。
　　活人向前走，死人藏心头，她不会忘记，也不会常常想起，就像篆刻在山石上的名字，攀上时，才会想起。
　　一次次光夜轮回间，外头那棵樱花树花开了又落，纵使旁边的小宅已然不见当年人影，自顾自画上一圈又一圈的年轮。真的是世事变迁，当年的男孩女孩们渐渐长大，失了些什么，得了些什么，什么保留着，又有什么执着于心间……
　　树儿呀，你可寂寞？当年的小孩儿，你“以身相许”的“新郎”，见证着的“司仪”，如今起起伏伏，相离相聚后又相离，命运的红线终指引着，属于他们的青春年少渐渐开启……
　　而你，我可怜的树儿呀，樱花瓣早已腐朽，你是我的清欢心中的耶路撒冷，我的阿饮心中朦胧身影的代名词，树儿呀，愿你与他们重聚，佑他们受尽蹉跎后的少年气犹在！
　　*
　　回忆里，那样的一天总是格外美好，雨方停，许清欢在班主任老师董殊老师的带领下，淑女地乖顺地新奇地眼睛四处打转，好似怎么也看不够。
　　这校园太大了，走上青石台阶，又是一些石板夹杂着白石小路铺成的整块地面，此时还蕴着水洼，天与水洼相映，给人一种格外清凉通透之感，真好像那动画片里的画面。
　　虽是四处打量，许清欢依旧分出些心神注意着脚下水洼，小心地走在白石路上，她大概看了一下校园，环境挺好的，倒也没必要真正让她新奇开怀，只是她这次毕竟扮演一个小淑女，内里天真新奇的孩子，还得扮演许多年，甚至一辈子。不过，这么多年来，她也习惯了。只要瞒好了她的病，这一切终不会败露，又怎会出现如小学时那般无奈，依赖他人拯救？
　　董老师个子小小的，看着极为可亲，乖乖女总是讨得老师喜爱，至于其余人闲话，倒不必在意，就如当年恩赐告诉她的：“权衡利弊下的委曲求全，倒不如恣意快活我行我素。”
　　许清欢还记得那时候，她又惊又惧，她啊，最怕蛇了，那间小小的禁闭室有一个还算大的天窗，月光本可以肆无忌惮地侵略黑暗，却被摞得高高的体操垫子挡住大半。
　　许清欢缩在角落，听着那“嘶嘶”声越来越近，人在紧急时总会爆发潜能，加之她那时候病发了。许是这个原因，许晓棠爬上了这个“高塔”，看到了塔上的莴苣姑娘。
　　他冷冷地散漫地两手背在脑后，翘着个二郎腿，仰头看着天窗外的月与星子。他漂亮的脸儿被光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又温柔又神圣，而她，则满脸泪水，惧意恨意几乎扭曲了脸庞，全身发颤，眼睛通红的像饿鬼。好容易爬上来，力气用尽，近乎匍匐在天使脚下。
　　他听见她的存在，仿佛上帝视角，轻而易举地了解了大致情形，又随意施予恩泽，轻而易举地点拨她。他说他叫恩赐，她想他便是上天赐予她的恩慈。
　　很快便到了教学楼，他们初中部所在的叫做敏苑，窗明几净，经过一个假期的整修，教学环境挺好的。
　　许清欢和班主任董老师一起走到初三一班教室前，里面的人没有发现她们，依旧吵吵嚷嚷的，还有班长不停地喊着：“安静！安静！……”
　　许清欢见董老师额上的青筋暴起，便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着，里面叫得最大声的几个男孩子怕是要凉凉。
　　此时正值中午午管，还没打铃，谁也没想到班主任会这个时候过来。
　　董老师对着她生硬地挤出一个笑脸：“清欢，你…现在门口等等，我去收拾收拾这些兔崽子！”
　　许清欢温温文文地笑了笑，柔和如清风熨贴了人心。董老师看她乖乖站着，落落大方而又善解人意，一下子就被收服了去。
　　许清欢待董老师进去后，偷偷向里面瞟了眼，那个个子不高却漂亮的女人站在一个个子高高的大男孩前，气势依旧不弱，那大男孩也是有趣，脸上浮现出委屈巴巴的神色，胖胖的脸庞皱成一团。
　　“柯南！虽然你叫柯南但也不能那么痴迷吧，一天天拿个小兰手办在那炫，你怎么不去破案呢？！”
　　震惊，这人竟叫柯南！？许清欢想着，这怕是一家都是骨灰柯南粉。不过，新兰党她不感冒。
　　董老师到底是个心慈手软的女老师，不过罚了他将柯南全剧里的政治学科内容找出来，董老师是个政治老师，当然，在不能翻看原剧的情况下。
　　柯南一脸苦涩，却不敢辩驳，默默下去了。此时，董老师才注意到几个空座位，她刚刚被气得狠了，骤然发现，一下子怒意值达到新高峰。
　　“人呢！”柯南还未到座位的身躯抖了一抖。
　　突然，一阵喧闹声从楼梯间传来，许清欢下意识望过去，但见几个高个男孩，大概都在175以上，除了一个个子较小，约莫170的男生，他们笑笑闹闹，那个170的带着淡淡的笑听着他们闹，小脸白白净净，漂亮而不阴气，矜贵带着丝丝冷漠，似乎散漫无比。
　　他走在最前面，许清欢一看到他的脸就愣住了，记忆中那些光怪陆离的影化为丝线，紧紧将她缠绕，她一下子溺了进去，手不禁死死抠住墙沿，她想到了很多，却又什么都没想，整个人眼神呆呆的，无表情无血色的样子。她怀疑自己犯病了，否则怎么可能见到一个死人呢？一定是看错了，对，看错了……如果没看错呢？她侥幸想着。
　　“喂，小姐姐，你怎么了？”不知什么时候，那群男孩走到了她面前，她脸上布满了冷汗，缓过来后，她依旧不敢再看过去，她还是希望是他的，既怕失望，又怕自己再次犯病。
　　她努力抬起头，朝那个好心的男孩笑了笑：“我没事了，刚刚就是有点低血糖。”
　　“哦，那就好，对了，小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旁边一个较黑的男孩无奈地给了他一个眼神，“哦，新来的转学生啊！对了，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许清欢还来不及回答他，董老师便踏着小高跟“嗒嗒嗒”走了过来。
　　她明显看出了许清欢的异样，安抚地询问了几句，见她没事又炮火齐开对准了那几个男孩。170的那个一直一声不吭，依旧散漫样，不动声色气死人的本事。
　　董老师又被气着了：“江饮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成绩好了带着他们玩，别把他们玩废了啊！”
　　他叫江饮？许清欢想了想，这会是他吗？她下定决心，看了过去，少年慢悠悠地答：“不会的，我考上哪里，他们考上哪里。”散漫间，他说下了这样一个重如千钧的承诺，却无容置喙，所有人都相信了他。
　　董老师哑口无言，只是按常规罚了他们，这群富家子，有江饮在还能治上一治，倒也不错。董老师想起了许清欢，便让他们赶紧进去，江饮带着好奇打量这个一直盯着他看的少女，也没说什么，随后就进去了。
　　许清欢无法摆脱她的执念，但也知对于她这样的转学生来说自我介绍的重要处，尽可能不遭恶感，最好打入班级，她定了定神，走向讲台。
　　她的心绪扭成一团，被她随意扔在脑海中，带上标准的乖乖女笑容，适时流露出些许紧张，特意深吸两口气，开始她那背过的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许清欢，言午许，‘人间有味是清欢’的‘清欢’，……”
　　许清欢讲完后，班里同学鼓励性地给出了掌声，毕竟可以看出，这姑娘还是有些紧张，许清欢下意识看向了坐的靠后的江饮，他那双漂亮的凤眸微眯，几分困顿，没有鼓掌。
　　许清欢鞠了个躬，退到一旁，由董老师安排座位。“你刚来，和同学们还不熟悉，我看就给你调到之前那几个皮小子旁，你看好不好？”
　　正合我意，她微微弯了弯唇角：“谢谢，劳烦老师了。”
　　“好，那就江饮旁边吧。江饮，不准欺负你同桌！”说着半是称赞半是调侃了一句，“你同桌挺好看的。”全班哄堂大笑，许清欢想了想害羞的情绪，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她要表现得内向一点，不至于有很多人来找她，烦她。
　　许清欢瞟了眼江饮，他依旧淡淡，还有些烦躁，估计是太吵了让他睡不好。
　　午管到了，今日这个午管到是惊吓连连，不少人对新同学都好奇的很，有些骚乱，董老师一抬起头，声音就制了下去。同学们倒也没那么无聊，要么写起了作业，要么罚抄，或是惊吓连连睡了过去。窗帘拉着，环境静谧，光线暗淡，教室里特有的闷热让人昏昏欲睡。
　　许清欢坐在江饮身旁，向他打了个招呼，他不耐烦困倦地应了，说了句我困了，就趴在了桌子上。
　　许清欢没有闲心为他的态度而符合角色设定地恼羞，当她看到他手拂过耳朵将碎发扒去，然后就这样撑着一只手睡了过去，撑着的那只手在阴影下蒙上了一层薄纱，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腕上那根红线，隐隐可见玉色。
　　许清欢此时也顾不上失礼不失礼了，多年前死去的白月光如今似乎复活了。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江饮，又摇了摇。他抬起脸，睡眼惺忪，口气特别冲，不耐烦极了，有碍于绅士风度，按捺着问了句：“干嘛？”
　　“能…能给我看看你的那串手链吗？”她小心翼翼，带着几分祈求。
　　江饮看神经病似地看着她，见她几乎有些崩掉的完美面具，本想说出的拒绝也难以出口，这手链是他当年出车祸时手上戴着的，虽然他觉得有点娘气，但他老妈子不准他脱下，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脱下来借她看看也没什么吧？
　　这个女孩让他感到有些熟悉，说不定是当年事故时他忘掉的一些人吧。
　　江饮被许清欢盯得发毛，无可奈何地脱下了手上的那根红线：“我先睡了啊，你一会看完放我桌上就行。”
　　许清欢不知名地有些生气，她平息了一下这没来由的情绪，细细观察着这串手链，恨不得拿个放大镜看。
　　红线串得很紧，掺杂着细细金线，还有一个平安扣，玉质莹润，但似有摔裂的痕迹。这就是当年她最后送给恩赐的东西！江饮就是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