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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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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欢很久前,一个人的时候,就会自己抱着膝盖,缩在禁闭室的大垫子上,看着蒙着几片灰色的云的黑夜,想象着突破大气层后的浩瀚星子。在这自然的磅礴力量之下,她缩得格外的渺小,如宇宙中的一粒尘埃。在这样的时候,她的思维总会无比冷静,理性残酷地像个机器人。
她就会想啊,恩赐真死还是假死?他不过是教了她些东西,让她不至于倾尽一切也只能处于一方腌臜。这样的恩情很大,但她为何会一直难以忘记他,难以接受他的死亡?是了,他出现的时机太过碰巧,他助她发泄出了心中的魔炎,他护着她不问缘由……他真的是在护着她吗?
她能察觉到他的目的,却又心甘情愿地帮他逃离,因为不想欠债吗?他被车撞得那般惨烈啊,不在计划之内,却在她的意料之中。他们那时都太过弱小,大人的固定思维印象让他们难以诉说实话,恩赐只能通过这惨烈的方式去到医院,这人口聚集,信息流通所。
但人算不过天,他死了,她以为是死了,以至于她总是无法逃出那种模式,和他一起的模式,恍惚间老是能看到他的身影,他一如既往笑着、随时随地都在笑着的身影。
他在她身边,无处不在。
可是他死了,她的光灭了。
她坐在禁闭室中,月光被挡住,无穷无尽的黑暗,她被吞噬了,她疯了。心中的那头凶戾巨兽,撕咬着,癫狂着。待她醒来,这个学校的那些搞笑的人儿呀,离她远远的,不敢再靠近,或是小心翼翼,哪见当初欺负她的猖狂小人样!
这样也挺好的,也挺好……
许清欢怔愣地看着沉入梦乡的江饮,一如当年。她忽而想到了她与恩赐分别前的那一个晚上,外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那是一个春天,是樱花烂漫的季节。他们并排躺在紧闭室的那个垫得又高又软的“床”上,看着雨打在玻璃天窗上,静听雨声,看着水珠渐渐汇聚成股,四处撒野奔流。
他坐起身来,她也跟着坐起。他难得没了那嬉皮笑脸,认真而严肃。
他说:“我要走了。”
她回:“我知道。”这确实是两个人早就商议好的计划,他说这个,有些奇怪。
他说:“我们的计划中有我,却没有你。你今后该如何?”
她回:“一如既往吧。”她神色淡淡,毫无在意。
他说:“我走之后,他们对我的不满只会施加在你身上。我知你心中早有成算,只有一句话,我要送给你。”她暗想,他的那句话,会被她一字一句刻在心底,连同他这个人这个名字。
他说:“你记住,真正的强者恣意妄为都不带怕的,而你如今最好的却是权衡利弊,我先前助你,不过是……”她下意识忽略了,只在后来想起,提醒自己不要一厢情愿。
“所以,你注重的不应该是报复,而是self- improvement,知道吗?自我提升。强大到,想做什么随心所欲的……”他的声音渐低,像是睡着了。她知道他此话的道理,也渐渐强大,像是出自淤泥中的莲,不染污秽,却生于污秽,不说世人瞩目,也不再需要躲于淤泥中,瑟瑟发抖。
她放任自己如一叶扁舟,在回忆的小河里肆意漂流,故人相遇使她想了很多很多,直到下课铃声将她思绪打乱。
江饮醒了,活动活动脖子,许清欢下意识看过去,他面色淡漠,疏离,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和燥。
他侧眸瞥见女孩的视线,唇角泛起一抹有些玩味的笑。新同学,这个有些不真实的小姑娘,难不成也沉迷于他皮相的魅力之中?
潜意识里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看向他的眼神中透着悲戚震颤与一抹庆幸,仿若透过时光的凝望,像是黑暗中一抹光照进,有什么东西在逐渐破碎,又有什么在逐渐搭起……
他隐隐觉着这个姑娘好像在哪里见过。回过神又觉得好笑,他怎学着贾宝玉。不过这姑娘,长得挺林黛玉的。
许清欢故作淡定地转回了头,将校服脱下后,罩头披着,她有睡午觉的习惯,午管时没睡,下午怕撑不住。
大多数同学都还在睡着,窗帘依旧拉着,光线昏暗,许清欢闭眼阖目,脑中却是循环播放着方才江饮的笑,和恩赐一样的笑,却是多了几分调侃不羁的味道,这些年,他应该过得挺好,如他当年所说,恣意妄为。
午觉总是极易入睡的,趴一小会儿,许清欢便沉沉睡去。今日啊,波波澜澜,起起伏伏,情绪的大起大落总是让人疲惫。待许清欢醒来,窗帘早被拉开,下午第一节课的老师站在一组和二组之间的过道上,皱眉朝他们这边望过来,旁边的江饮露出一个带有些无奈的笑,似在说,我也叫不醒她。
江饮在老师的眼神威逼之下,又不得不再推了推许清欢,许清欢意识仍处于迷茫状态,这一推倒让她往旁边倒去,衣服掉在了地上。
江饮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感官依旧迟钝,江饮的手似乎是刚洗过的,带着凉凉的冰,她下意识甩开了手。眼见着这女孩又要往旁边倒去,江饮无奈,出手扣住了女孩的肩膀将女孩扶正后,对上她清冷乌黑还带着懵懂的瞳,真像那冰冷的玻璃珠儿呀。江饮心想。
“抱歉,冒犯了。”江饮斯文绅士地淡笑着。心里盘算着这小姑娘何时才能反应过来,这醒来的脑回路颇有些漫长了……
他优雅地用手撑着脸,转头观察着他的同桌,兴味地挑了挑眉,这小女孩只怕不如第一印象那般胆怯紧张,温和平易,鉴定完毕,和他一样的演技派。
此时正值秋天,这位老师严格履行了“春捂秋冻”的原则,飒飒秋风之下依旧穿了个大裤衩,露出粗壮的小腿。脸看上去倒不胖,还有些小帅,笑起来挤出层层皱纹,又傻又可爱。
这位是语文老师,见她醒来懵懵懂懂的样子,像个大男孩似的挠了挠头,调侃道:“今天来了个好漂亮的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呀?”
班里几个男生朝张老师喊着:“许清欢!记住没,快上课了。”那几个是一会儿下课要从敏苑5楼冲去诚苑小卖铺买东西的。此时上课5分钟,按时下课我们不放弃!
许清欢终于完全清醒过来,意识回归,她顺了顺睡乱了的刘海,带上了宽和优雅的微笑,扫了眼四周教室后,摆出十足认真的架势。
一旁的江饮瞧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的笑容渐渐放肆,他依旧温和地推了推女孩,小姑娘转过来看着他,面带谴责,你怎么不认真听课呢?她眼中意味分明,演得十分认真。
江饮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小声地颇有上课说小话的自觉,用气音:“喂,刚刚老师喊你。”
许清欢见他突然凑近,她细细观察这男孩,他眼尾上挑,漂亮的丹凤眼儿带着矜贵优雅的味道,放在古代就是一士族公子哥儿。
她有些沉醉于这双眼儿,与恩赐一模一样,却少了几分阴郁,更加阳光恣意,似放下了层层束缚,更加耀眼夺目。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许清欢下意识看向语文老张,与他温和慈祥的眼对上。哦,她该站起来了。
许清欢正想要站起身,坐在他们前面的一个男同学许是与这些老师都混得很熟,他带着些希望破灭的绝望语气,哀怨地对张老师喃喃:“张哥,张爷啊,您老上次就没完成课堂进度,再聊下去又要拖堂了。”
这位张老师一点不介意,笑骂道:“林展,你这臭小子,上次的语文听写还没交给我吧,我还没说你呢,你怎么就安排我了?”
“不敢不敢。”那同学林展连连摆手,班上的同学或笑或掺合去,好事的男生看热闹不嫌事大,瞎起哄:“拿捏他!拿捏拿捏!”
张老师目露无奈:“臭小猪呢些,来来来,打开课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要干什么吗?谁不知道你们……”
张老师开始认真讲课,许清欢也开始认真听着,现在只剩最后几首诗就要完课了,她尽可能精简地抄着笔记,边听边记边理解。偶尔听累了,她就会看看旁边的男孩,她视他如光,光亦不负她的追逐,认真而优秀。
当你认真沉浸于做某事时,时间总会过得很快,随着下课铃声响起,男孩子响起一阵骚动,张老师无奈摇摇头,又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啊……”
许清欢正要去找张老师拿之前的语文资料,幸而她之前在清市一中基础还算扎实,课业进度也只比这边慢一点,不过她早早预习,赏析这些其实都背了下来,但还需看看老师之间关注的重点的不同之处。
江饮在她将站起来时拉了她一下,他此时倒不向先前那般矜贵公子样,眉目染上些窘色。
“咳咳。”
“怎么了?”她温温和和。
许清欢有些莫名其妙,她不明所以的探究着看向江饮,见他挑了挑眉,指了指她的校服,她随意套在身上的校服。
她脱下校服来看了看。
校服外套对于她来说过于宽大,只得做裙子穿,坐的时候外套压在椅子上,此时偏下的部分染上一抹红。
难得的,不带任何表演成分,她耳朵红了,脸上却依旧表情淡淡,她稳住内心的崩裂,挤出一个灿烂的笑脸:“谢谢你,同.桌.儿。”
最后三个字咬牙切齿,又百般矫揉造作,似有怀念而又调笑着,女孩笑起来时,嘴唇弯成漂亮的心形,露出两个可爱的小虎牙,潋滟桃花眼儿弯弯,卧蚕明显,眉目如画,皆带情愫。
江饮微哂,带着一种看小猫伸爪子挠人的恶趣味:“同.桌.儿,你耳朵红了哦。”他学着她的腔调,还天真地歪了歪脑袋,似有惊奇地说。
窗外的阳光刚巧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了一层淡淡的暖色,熔去了清冷孤傲,似是温柔的。只是那双丹凤儿眼太令人出戏,似有一潭子水,乌乌汪汪,深不可测,真如那“桃花潭水”,诱人而淡漠。
许清欢啊,她就想做那一瓣樱花,搅乱了这潭水,看为她升起的波涛汹涌,一定很有趣吧?唔,或许,桃花潭变成樱花潭,更浪漫吧,不过好像也差不多,但就喜欢樱花呢。
不知阿饮有一天可否为我做到这一步呢?她出神地想。
不可能吧。她自嘲一笑。不过,他什么样都是她的恩赐,她的光啊,她都挺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