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喜异闻谈》砂金流渚

145、繁花

　　这话听上去好像“你变强了也变秃了”。蒋良霖忽然有些惆怅地意识到，之前那段因为无能而心安理得依赖郎放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抑或是说，这样的日子应该就从没到来过。

　　不是郎放不够强或者自己有什么不好的主义作祟，就是遗憾而已。那种因为信任和亲近而忍不住靠在别人身上的感觉，多享受一秒钟也是好的。不过现在看来，他要习惯的是让别人靠在自己身上，他的肩膀可以承受一边一个。

　　“没有啊，我哪里神秘了？”蒋良霖的手臂从郎放肩上伸下来，自己的左手与郎放抬起的左手十指相扣。

　　“人在心虚的时候才会用反问句。”

　　“噢，郎警官终于想到盘问我什么问题了是吗？那你问吧，警官。”

　　“不是盘问。”郎放回头，正对上蒋良霖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他把人拉到身旁坐下，离火近一些，否则这火不是白生了？“还有多少蒋家的事你没有告诉我？还有关于蒋歆的事……”

　　“我都说了，我的那些梦，蒋歆前世的那些破事，我推测的蒋家现在的动态，你还想知道什么？”

　　“刚才的血池和无字碑与鼓龙有关，我们的孩子也和鼓龙有关，那我是谁？为什么我就什么信息都没有？”这是郎放最郁闷的一点了。难道他也是某个转世？就像在X市华清池的那一晚，蒋良霖说他在梦里看见的是自己的脸。一家三口全是转世，甚至还可能是转世的转世，这实在是匪夷所思极了。

　　蒋良霖那儿是得到很多预兆，可郎放这里简直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他就像是被蒋良霖的梦顺带通知了一下，需要他的时候就给他一点梦的尾巴让他抓着玩，不需要他的时候就把他的眼睛蒙住。睡得像死猪，郎放这么评价自己。

　　这个问题让蒋良霖好好沉思了一番。前世情缘这个东西听起来固然很有诱惑力，可如果不是这样，反而会不会让郎放有危机感呢？做玄学这一行的人格外信宿命。

　　“不会没有信息的。我反而是觉得，无论是孽镜台还是所谓更早的信息，阳灵之类的，它们都被藏得很好。”这么说有点王婆卖瓜的嫌疑，可蒋良霖还是道，“感觉这些谜团就像惠灵顿牛排，你懂吧，我的那些破事是酥皮，鼓龙是中间的火腿片，你是中间的大块牛排。没有吃过惠灵顿牛排的人只会认为这是一块散发肉味的面包，我是最外层的伪装，而你是有些人最想要吃到口的大餐。”

　　“不会吧……”被蒋良霖这么煞有介事地一讲，郎放都感觉尴尬了，好像他是什么易碎品或是天大的机密似的，“而且你这个比喻让人好饿。”

　　“包里还有半袋小饼干，你全吃了吧。”

　　“不用，我就是那么一说。”郎放莞尔，就几块硬币大小的小饼干还要推来让去的，充其量也就是让人尝个味道了。这么想着，郎放也来了一回强塞，把剩下的饼干塞进蒋良霖嘴里，让他就着最后半瓶水吃了，这下两人身上是一点补给不剩，只能祈祷事情像蒋良霖许诺的那样，两个小时就收工吧。

　　夫夫俩在山洞里唠嗑，除了饿点、担心点外，暂时还没碰到别的危险。郎放总是隐隐能感觉到风中、林中或是土中有些异动，一股子玄之又玄的生气，倒是感觉不到什么恶意，就是活泛得让人有些不适了，就好像人刚适应了高原地区结果又回到平原而产生的醉氧反应。

　　于是郎放从包里取出最后两个小木偶，丢进火里烧了。烧尽之后，他将地上的草木灰撒到洞口去，又用红绳把驭马的银哨吊在洞穴入口正中的一小块悬石上，像风铃一样挂着。这样一来，相当于布置了一个简单的结界和哨兵，两人便可以安心待在洞穴里。

　　蒋良霖无聊，又想哄睡郎放，让他趁着天还亮，好好休息一下。郎放看出蒋良霖的意图，干脆找了个话头：“小霖啊，其实我还是喜欢小一点的房子，比如之前我们在H市住的你家的老房子。”

　　蒋良霖没想到郎放会突然聊起这一茬，他说：“你喜欢那套房子吗？可以理解，你看，那房子是学区房，附近小初高甚至大学都有，不过房间就是小了点，而且估计快要拆迁了……”

　　郎放听蒋良霖这么絮叨，一条条地盘算他们的未来，他一下子便笑开了。“我的意思是，我希望咱们就过普通人的生活。它出生之后，我就不干这些玄术乱神的活了，大概真的会去剧团或者手工艺的工作坊找个工作。你呢？你打算之后做什么？还要出国吗？”

　　“这我说不准，我想我不会掩耳盗铃，假装这事就这么过去，除非能把蒋家的事彻底了结。了结蒋家的事还不够，或许最后还要动摇一些大众信仰上的根本，所以短时间内我应该会深入钻研这行。当然，明面上的话，我打算继续做老本行，运作资本也好，转投实业也好，俗气一点说就是敛财，要挣多少我暂时还不清楚，但这明路上的事总是需要钱来打通，这也是玩弄规则和制定规则的一个渠道。”

　　这一番话很是推心置腹，但蒋良霖不介意再说一点更动情的：“我可以保证，我们的日子会过得很普通，很平静，毕竟我们都不喜欢浮夸复杂的生活。你喜欢小房子，那我们之后就搬回去。如果房子久不拆迁，我们就让小家伙就近入学，我每天骑着电动车接送。你就去做你喜欢的手艺活，继续做方术上的活计也很好啊，带探险队进进山、给人的宅子定定风水啥的，那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嘛。我不会让我自己太忙于工作，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做家庭主夫，家庭第一，其他都不足道也。”

　　郎放这下算是领略到了什么叫甜言蜜语害死人，恨不得马上点头同意，并期待蒋良霖所叙述的那种生活。但郎放好歹比蒋良霖多活两年，干玄术这一行见过太多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家伙，很怕蒋良霖也走上贪心这条路，“世上哪有两头顾的人，从来都只有顾此失彼。”

　　蒋良霖：“老婆，你要对我有信心。你看我，该怂的时候就怂，从来也不带犹豫的。”

　　这话倒是不错。郎放默默乜了蒋良霖一眼，蒋良霖笑不见眼，一口白牙，他长得实在人畜无害。硬要形容的话，蒋良霖的气质是属仙鹤挂的，鹤的白羽长翅就与蒋良霖长身玉立、苍劲高洁的气质十分符合，况且鹤急了还能蹬人呢，被逼无奈而反击的蒋良霖亦是如此。

　　不过郎放也见过蒋良霖的另一面。同一张脸，截然相反的气质，肃杀沉稳，显然不能是鹤，而是某种体型庞大沉重却又纤长的生物。两种不同的气质的具现仿佛是如今火光映在蒋良霖的侧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叫人看不真切。

　　“睡会儿吧，就算是为了打发时间也好。”

　　不知是不是在山洞的缘故，蒋良霖的声音低沉到甚至勾出了嗡鸣的回响。郎放盯着蒋良霖的脸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转到火上。跳跃爆裂的火星渐渐模糊，成为闭眼后黑暗中闪烁的光点，旋即彻底熄灭。

　　郎放时不时会做那样一个梦。

　　他与蒋良霖经年未见，再次重逢是在那个病房里。他垂眸看向虚弱的蒋良霖，蒋良霖已经听邵雪说过冲喜的事，然而他看见郎放出现后，拒绝了冲喜的请求。自己割开手腕而流下的血滴在蒋良霖的眼皮上，丝毫没有被蒋良霖所吸收，只惹得他再次惊呼。自己找了纸巾来，手忙脚乱地替他擦去血迹，这下蒋良霖说什么也不肯再答应什么冲喜不冲喜的事情。

　　出于良好的涵养，蒋良霖没有赶走郎放。他们只是大致地聊了聊，什么童年，什么蒋家，两个人轮番沉默，聊不下去。蒋良霖也不总是想说话，傍晚时分，他请保镖将郎放送出病房，他要休息了。郎放便坐在病房外的长椅前，走廊尽头的霞光仿佛只有一瞬，眼睛睁闭之间，黑夜便降临了。

　　再过没多时，邵雪出现在病房前，她身后跟着医生。郎放讷讷地站在敞开的病房门前，看医生护士抢救多器官衰竭的蒋良霖。好像是晚上的十点零七分，医生宣告蒋良霖死亡。邵雪同医生又谈了十多分钟，而郎放一直试图通过人群的缝隙再看一眼蒋良霖的面容。他自始至终没有再踏入病房一步，因为蒋良霖并不喜欢他，也不希望他将自己的死亡放在心上。两人只是久别重逢的陌生人，如今再次分开也没什么，郎放甚至连悲伤的立场都没有。

　　蒋家人给蒋良霖办了葬礼，来的人很少，所以郎放才能心安理得地在葬礼上做很多事，因为缺人手。他守灵，叠纸元宝、纸船、纸莲花，可惜他不能为蒋良霖扛幡，蒋家没有子孙了，所以他们甚至没有给蒋良霖的魂魄指路，就这样草草收场。

　　从今往后，郎放再也不用惦记蒋良霖这号人。他过于青涩却万分忠诚的爱情经历了回光返照，如今燃尽。谈不上爱究竟能多么持久，只是忽然意识到孑然一人、无牵无挂的日子原来才是郎放生命的全部。

　　他站在蒋良霖的墓前，又等到一个暮色西沉的时刻，抽完一整包烟，借着烟雾缭绕，用阴阳眼看见墓地上野鬼繁多，蒋良霖的魂魄早就走了，也不知道没有指路的幡，他到底是怎么走的。反正蒋良霖已经走了。郎放想，他也该走了，于是转身离去。

　　虽然郎放不想要这样的人生，可不得不说，这样的人生可比梦境之外的那个人生来得真实多了。

　　好在郎放睁眼时，蒋良霖的脸近在眼前。

　　“终于醒了。走吧老婆，我们回家了。”

　　蒋良霖手举着火把，郎放模糊间只看见洞穴外的天已经变成青色，且还在持续发暗。洞穴外站着十几个人，蒋良霖说：“大家到齐，一个不少，我们该走了。”

　　郎放猛地惊醒：“我睡了多久？！”

　　“这不重要。”蒋良霖依旧挂着那个人畜无害的笑，依旧那么温暖，只是手中的火把光亮不足，他大半个人都被暗色所包裹着，只剩下眼睛好像在发亮。

　　郎放迷迷瞪瞪地牵上蒋良霖的手。其他“替身”正叽叽喳喳地说话，他们也都手举着火把。蒋良霖就好像一个导游那样，一手扶着郎放，一边大声道：“走了！下一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把该带的东西都带好！”

　　大家伙齐齐喊好，又把郎放震了一跳。

　　在这种费解的氛围下，郎放他们只走了半个小时不到就离开了森林，甚至回到了高速的主路。蒋良霖让他们熄灭火把，然后一行人在路边又等了几分钟，终于见到第一辆车驶过，之后便是络绎不绝的车流了。

　　郎放满脑子都是问号，他怀疑蒋良霖趁他睡着的时候去做了什么事，可他没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