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明日如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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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蒋歆的办公时间，蒋歆离开王府，自留镜灵一人在府中。他一直心里惦念空殿里的钦，但回来时他看蒋歆面色不佳，就没有多提钦的事。
现下有机会，镜灵打算独自找钦一聊。
蒋歆带镜灵离开前松了鞭子，放钦下来。可镜灵再来的时候，只见到自闭的钦，背对殿门，光秃肉红的鸟背朝他，头首深深埋进颈中，用双翅护着，不想见人的样子。
“我来瞧你了，还带了吃食，吃不吃？”镜灵手提食盒，他和蒋歆两个闲散人，不需食物却还天天备着这些，镜灵乐意分享一些给这只可怜的鸟。
“你不是才来过？”钦的声音低若沉钟。
“想来就来了，我可以在这府里走动，不过得避开蒋歆的侍从。他既然能领着我主动来找你，说明我可以私下和你来往，你可以识得我，所以我马上就来了。”镜灵连珠炮似的说完，踏上高台，蒋歆下的禁制并不限制镜灵，所以镜灵坦然地迈入进去。
“不吃。”
“那不吃就不吃。”镜灵将食盒随手往地上一放。钦的体型如此大，这些盘子菜全部加在一起也不够他的一口。钦的背影看上去是如此落寞悲戚，用蒋歆的话来说，看上去十足是只丧家犬。但镜灵不敢安慰他、触碰他，因为自己的本体是沃燋石的一部分，而钦正是被沃燋石磋磨千年。
镜灵蹲在食盒旁，学着钦的动作，以人来做的话，就是双手环膝。镜灵道：“我向你道歉。不是我擅自动作惹你发痛的话，蒋歆不会绑你。”
钦此时才将脑袋从翅下抬起，回首看这灵体。他一眼就能看出镜灵不是人，自古有权者身旁不缺人，他觉得镜灵也是这样的角色。一想起镜灵说蒋歆是什么烛阴转世，钦就更看镜灵不爽。钦轻轻挥挥羽翼，空殿中央就卷起一阵劲风，直吹得镜灵头发披散，镜灵将糊脸的长发扒开，逆着风道：“我就是来问问你烛阴和鼓龙的事！你现在待的地方，我以前也待过，我还被蒋歆每五十年杀一次，你不要生气。”
钦听了镜灵的话更觉得镜灵无药可救：“你都被那家伙每五十年杀一次了，还来替他说话？真是软骨头货色。”
“可我没有真正被杀，我现在知道，都是那酆都老儿挑拨离间的阴谋！”
听到此，钦终于有些起兴趣，他说：“这秦广王难道还能反了酆都大帝不成？”
镜灵拍拍自己的嘴，不能再大放厥词了。虽然他从未因为私下与蒋歆聊酆都大帝的事就被酆都大帝找上门，但谁知道那人的监控范围有多广、多深？
钦觉得镜灵好笑，动作还像个孩子。他问：“你成形几年了？”
“如果说灵体成形，那有很久很久了，但脱离出来成为单独的器灵，大概百多年。”
“你再走近些，我瞧瞧。”
自蒋歆和镜灵过来一扰，钦一直醒着，其他几感在慢慢恢复中，现在已经可以视物，只是看得还很模糊。镜灵站起来抖抖袍子，走到钦面前，生怕他看不清楚，还展开双臂，前后转了好几圈。钦让他把头发束好，披头散发不像样子，镜灵抱怨还不是钦突然卷起大风，糟蹋了蒋歆替他梳的发。
“你再近些。”
“已经很近了，钦。今日要不是我问子文要大雁，他还不会带我来看你。”
“要大雁？”
“是人间嫁娶的风俗，要携大雁来提亲。”
“噢，原来是你们要成亲。”钦再多看镜灵两眼，终于好像能看清一些了。
可看清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震惊。钦几乎将自己的丑脸贴在镜灵身上，镜灵都要被他吓得掉下高台，堪堪在边缘稳住身形，就听钦说：“你说，你刚才是来问烛阴和鼓龙，你要问什么？”
镜灵略一思索，说道：“之前我听传说，烛阴有一独子，名曰鼓龙。他们龙分明不是这样的种族……不然怎么会有‘龙生九子’的其他传说？子文说葆江是不存在的，你和鼓龙是被陷害，那烛阴怎么会让鼓龙白白这样被陷害？他不是很强吗？”
“你这小家伙倒是直指最痛处。”钦苦笑，又问，“你这里有镜子吗？有的话，我倒是愿意为你讲讲。”
“没有镜子。我是孽镜台的器灵，所有镜子都照不出我，湖水平面等处也是不能。”
“那你不知道你的模样？”
“我只在子文眼里潦草见过。”
左一个“蒋歆”，右一个“子文”，这镜灵生怕别人不清楚他和秦广王的关系似的，钦冷哼两声，踏着双爪，在台中央小走两圈，思虑清楚了，这才开口：“要不是见你和他长得像，我是不会说的。”
和谁？镜灵心中疑惑，可钦已要开口，如果打断他，或许又要将话题岔开，镜灵只得将内心疑惑压下。
“人人道鼓龙不争气，白费烛阴之子名头，可他们都不懂背后往事。不过，我们钟山神的故事，外人不配听说。
“烛九阴尚暴戾之时，与天上的阳灵交战，后将阳灵驯服，所以有传说言‘烛阴衔灯’。那可不是什么惩罚，硬要烛九阴呆呆傻傻地衔灯护卫什么，只是他们岁月静好，想要赖过这万古。阳灵与烛九阴交感生出鼓龙，但那之后，‘灯’便熄灭了，阳灵与烛九阴融为一体，这才又有人说，烛九阴睁眼为昼，闭眼为夜……烛九阴不想要什么鼓龙的后代，但他留不住阳灵，那阳灵来自天地，后来又要回归天地，不能是谁的谁。阳灵心念烛九阴，要留些二人的产物，造出鼓龙。你说鼓龙会不强吗？他父母都这般强，他怎么可能不强，怎么会沦落成废物？
“阳灵与烛九阴融为一体后，烛九阴便彻底是这世上的霸主，当时的昊天帝可不止要差他三分，差五分都是有的。可烛九阴控制不住自己脾气，虽不主动求战，但我们钟山神也是不敢招惹他的。龙本是从龙蛋中育出，但鼓龙出生时就是一条小龙，烛九阴将他赶出龙洞，勒令鼓龙不许靠近自己，要他自生自灭，否则他亲自动手。
“我们这些钟山神一开始并不知道烛九阴对鼓龙的态度究竟如何，一开始我们都不敢靠近鼓龙，怕烛九阴是想鼓龙死，而我们不小心把鼓龙养活。鼓龙前一千年是在钟山自生自灭的，谁也不敢同他来往，怕被烛九阴的怒火牵连。直到有一次，鼓龙与其他凶兽对上，因畏缩的个性而大伤落败，烛九阴出洞，救活鼓龙后，将他交给我们这些钟山神，要我们带他。那时我们才敢接触鼓龙，知道烛九阴只是不想看见这儿子，但并不是想要这儿子死。
“鼓龙个性懦弱，难道不是他在钟山近乎千年流放中长大的后果吗？倘若烛九阴愿意教，甚至只要多与鼓龙共处，鼓龙哪能不学习到父亲的霸道？鼓龙只求自保，但决不是没有狠劲。他生性里有善良的一份，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生发出来的。鼓龙继承烛九阴一些能力，例如呼风唤雨，可他从不用这些能力做恶事。在我们看来，鼓龙的心性和山上的兔子没两样，饿了吃草，困了便眠，好养活得紧。
“我只比鼓龙大五百年，我属钦鸟一族，上下有族人，和他这钟山后主比起来，竟然是幸福了许多。烛九阴要钟山神照养他之后，我就与鼓龙交好。钟山并不封闭，我们自然能出去，但我后悔，我就不该带鼓龙去见识外面的山河。
“鼓龙胆小，只去我们领他去过的地方，否则他可以不出钟山一步。是我们钦鸟带他熟悉人间山河，他后面才慢慢适应去外界。有时我都在想，烛九阴是不是故意要带出他这不成器的性子，要他一步不出才好。他倘若一步不出，也不会惹来这杀身之祸。
“我带他去昆仑，绝不是心存挑衅。说来西王母的青鸟，与我们钟山的钦鸟本就同源。我仍记鼓龙在昆仑关外遥望万神宫时，只有喟叹，说钟山虽有万宝，但无宫殿。钟山神是不会化成人类样子的，可他心中对种族、阵营没什么认识，化作过人类。我只能看你个模糊样貌，但已经觉得你与他的人类相貌有些相像，看来是我回光返照，怀念故人了。这样也好，早死早去陪陪他。
“我与他一路从昆仑之东被杀，堪堪逃回钟山，他要我先行回来，邀同族与其他钟山神出来一同迎战，他来护门。你问我为何会留他在那儿？他是烛九阴之子，龙子再弱也顶数十只鸟。我当然是照做了，我们钟山神也好战，从前的规矩就是先由我们迎战，最后才是烛九阴出来定战局。可我没想到，昊天帝竟然直接出手，将鼓龙斩死在钟山山门。
“我到之时，鼓龙已死，只剩最后一息。我在战场上左避右闪，终于靠近他尸身的时候，他遗留的最后一息说，‘儿子力薄，没守住家门，父亲不要伤心’。说完，神消，徒留巨大龙身
“那时烛九阴已经与昊天帝战作一团，没来看过他一眼。
“是你要听烛九阴与鼓龙之往事的，为何要哭？”
钦叙述得差不多，原本他在见到镜灵落泪时，就打算就此打住。可他也愈说愈悲伤，这世上究竟还有谁在惦记鼓龙？恐怕只有他了。其他能惦记鼓龙的钟山神已经死得七七八八，烛九阴是最早死的那个，连他儿子的遗言也没能听见。
镜灵没发现自己已经泪湿，摸摸脸才意识到这般难堪。他提起外襟擦泪，擦完泪还流，止不住，镜灵只得强吞几次口水，压下泪意。“你继续说，我不哭了。”镜灵道。
“你也可怜他是吧？幸好我们钟山神没有转世，他要再让烛九阴做他的父亲，不如不要转世。”钦的泪水早就在那场钟山大战里流干了，他是鼓龙的好友，是现世唯一存活的钦鸟，是地府里用来垫石头的钟山神，要事事都落泪的话，他能哭出另一道黄泉。
镜灵默默蹲下，将那食盒里的盘子端出，毫不犹豫地倒下高台，食物汤汁一地狼藉。钦以为镜灵这是听伤心了做点发泄的事，结果镜灵说：“我忘记带酒，回去之后我会祭他。你的吃食，我下次带来。”
钦转动麻木的脖颈，探向镜灵的身侧：“你在祭他？你凭什么祭他？”
“不知为何，我心中充满歉意。当然，我不是在替烛九阴怀歉。”镜灵摇摇头，“我不知道。鼓龙可怜，我要是他，我也不来了。”
“这是我们。”钦长长叹息一声，“鼓龙不记仇的，还尽为别人着想。他要是知道烛九阴战死，怕是内疚自己出门去昆仑一游了，根本不会怪罪烛九阴以前对他多差。”
“你再说我又想哭了。”
“哭吧哭吧，你不要拿酒祭他，眼泪就足够了。”钦说，“我亡殒之后，有你知晓鼓龙曾来过，我觉得这也不亏，才把这些事告知于你。”
“但你不要同烛阴转世说了。我敬烛九阴是钟山之主，可站在鼓龙好友的立场，我不希望烛九阴知晓这些事。”钦停顿片刻，才放低声音道，“烛九阴倘若有转世，无论转世多少回，都会是一样暴戾反复、生性乖张，难为父。”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明日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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