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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夜间有些小寒,高聪把脚边的被子盖到身上,发了声牢骚:“太累了。”

      “累了还不睡?”张顺冉本来快要睡着,被他这一嗓子惊醒。

      “我想我女朋友了……唉,现在是前女友了。”高聪哼哼唧唧。

      安静了片刻,张顺冉说:“你是想你落在她家里那几十万百万块钱东西吧。”

      “不是,那些东西都乃身外之物,你说我万一死在这儿了,也带不走,不是么……”

      “说点吉利话吧。”张顺冉道。

      “你们都没有女朋友的吗?”高聪问大家,可没有人响应,一片安静,他接着说,“不可能吧?”

      “哪有时间找?”石楷林开口。理工科学生有多忙,大家都有目共睹。

      “大学了还不谈恋爱。恋爱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你们都。”高聪矫情道。

      “哪有那么多女生学工程?有也都被抢光了。”张顺冉说。

      “可以找别的专业的啊!我女朋友就是学会计的。”高聪道,“对了,江允,你们那边的女生……怎么样啊?”

      江允很累,他们在聊什么又没太听仔细,高聪叫他时才清醒过来。其实每天回宿舍他几乎都是最快入睡的人。

      从小到大他的精神就不是最充沛的,早上起床困难户,一到下午三、四点准时犯困。放学别的男生到操场打篮球,他最多打个半小时,因为打着打着就开始犯晕,太阳穴狂跳。“球场失意,考场得意”,是初中同学调侃他最多的话。

      他听到高聪又说些有的没的,便随口说:“挺好的啊。”

      “唉哟,”高聪意味不明地感叹,“可以呀你!”

      “你们不就喜欢听这个么。”江允翻了个身,不想理睬。

      “不包括我,对外国人没兴趣。” 石楷林马上撇清。

      “真是的。”孙灵飞也说。

      “哎哟你们,”高聪无奈道,“江允你再讲讲呗?”

      在这种情况下,大家每分每秒都在想怎么能混过去,逃出去,却有个大爷还能在半夜思春,江允实在佩服,他不耐烦地说:“不知道。”

      实际上,江允知道美国女生在国际上的口碑并不都是正面的,也存在一些偏见。

      他有个初中同学现今在荷兰上学,听她说一批美国学生曾交换去她的学校,女生要入住她们宿舍楼。刚到的时候,美国大妞们拉着行李箱站在留下等着安排,说话音量极大。有个扎高辫、穿白色运动短裤的女生,手里端了一盒草莓,应是在路过的水果摊或农贸市场买里的,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聊天,一个人的音量可以盖过一队的人。楼上很多荷兰女生都纷纷打开窗户,往下探着头。

      她们上楼时气势十足,一出电梯就轰轰烈烈,像要踏平楼道。他同学和室友在门内听热闹,感叹道荷兰也并不是什么低纬度、夏季酷热难耐的地方,她们概是把原来的新陈代谢速度带来了这里。到了晚上,他同学时常能听到对门传来音乐和欢呼。

      “睡吧,明天很关键呢。”张顺冉发话。

      周二一整天吕鹤都在监工,心情恶劣,态度不佳,经常放声大喊,该是因为陆菁仍然没有下落,徐阔的人给出确切答复,冯明旭也没有找到她。

      下午张顺冉、秦柯荣、江允、李羲爻等人去补拉材料时徐阔站在外面,他们正好有机会拿到他们所需要的。

      连续两日拉晚,吕鹤的手下也有些过于疲乏,因此今日早早就放了他们。但孙灵飞那边出点问题,他和石楷林不得不留下修机器,被小齐看管。高聪先离开了,因为即使他留下也帮不到什么忙。

      宿舍里,大家都在等石楷林和孙灵飞回来。秦柯荣盘坐在床上,面向墙面。他这几天不怎么说话,想必是过于压抑。如果江允独自落到这种地步,他应该会早早崩溃,但还有这么多同命相连的人在身边,互相交流着,能让彼此再坚强一点。

      “秦柯荣,你怎么了,没事吧?”张顺冉也察觉到秦柯荣的异常,问。

      秦柯荣轻声说:“没事。”依旧盯着墙面。

      “唉。”张顺冉也叹息一声,头埋到枕头里。

      就在他们聊天时,江允发现李羲爻出去了一段时间仍未归。他从铺上翻下来,出门去找他。

      楼道尽头灯光昏暗不定,摆放的不锈钢水箱里的水烧到96度,红色的数字刺痛眼球。

      李羲爻抱着腿,蜷坐在水箱旁。江允站在楼道的另一头,远远望到他的身影。坐在墙角的他竟然看起来有些瘦弱。江允一步一步走近,脚下没有声音,看到李羲爻正双眼紧闭,胸腔一起一伏。他像往常他们休息时那样坐到他的旁边。李羲爻察觉动静,睁开眼。

      “怎么了?不舒服?”江允关切道。

      李羲爻垂着头,看向地面。

      平时上楼时江允注意到,这栋楼虽有两层,却有楼梯通到上面,但转弯的部分被很多布满灰尘废弃的杂物堵住。他问:“要不要去走走。我看还有楼梯通到上面。”

      听到楼梯,李羲爻提起一丝兴趣:“嗯。”

      他们起身,登上去楼顶的楼梯。江允跃上了挡路的柜子,踩到的地方荡下来一层灰。他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后面都是废弃家具,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不知道有没有上锁。

      “应该可以过去。”江允说。

      李羲爻跟上了他。他们翻过杂物堆,面对这扇破旧的门。四周漆黑,江允手扶在把手上,轻推一下,没有反应。他便把肩膀抵了上去,用力向前撞。

      门“咯呀”一声,动了。江允一惊,怕弄出太大动静被住在一楼的那些人察觉。他谨慎用力,慢慢把门推开。

      “嚯。”江允舒了口气。

      他们来到了楼顶,这里还存留着以前的工人晾衣服所用的衣杆。李羲爻静静地走在江允的身后,仍然心事重重。

      夏季天黑得晚,天空还是淡淡的灰蓝色,缀着些星辰和一轮白月。周围高低排列的厂房和烟囱以及北面的山丘遮挡了他们的视线。南面的铁丝网外是他们踏上过的荒草,再往远处一点,就是他们被杨胜哲带着去过的那片的山区。

      李羲爻手双手插兜,跟江允一样环视着四周,沉静的表情中透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清凉的晚风吹拂过他们的脸,难得感到舒适。

      “你还好吧?”江允看向李羲爻。

      李羲爻微微动了动嘴唇:“就是有点闷。”

      江允点了点头:“我也是,挺难受的。我来这儿之前的那晚,还在跟我奶奶一起吃饭。”

      “听你口音像北方人。”

      “嗯,我从小在北京长大。奶奶在四川,我回来看她,顺便想找份实习工作,就被骗来了这里。”江允先说了自己的情况,看能不能打开对方的话匣,把心里难受之处说出来,“你的口音也像北方的。”

      “我家是北京的。”

      “这么巧啊?”江允惊诧,又有些欣喜。

      李羲爻微微点头,抬起眼眸,和江允对视。他其实并不愿意和不熟知的人讲任何他的私事——他的童年,他的家庭,他和父亲的矛盾与隔阂,他又是如何擅自出走,来到这里。

      两个人身高差距不大,因此都在平视对方。江允被这样纯粹的眼神望穿到眼底,有些愣神,眼前的画面逐渐聚不上焦。

      他把视线挪开,说:“吹吹风,是不是感觉好一些了?”

      “嗯。”李羲爻喘了口气后,向楼顶边缘走去,趴到栏杆上。他这三天好像更瘦了,腰肢没能架起陆菁带给他们的均码衣服。

      江允跟过去,趴在他旁边。

      “其实,我算是从是家里跑出来的。”李羲爻开口道。

      江允看向他,想听到更多。他看起来是个中规中矩、成绩优异、积极自律的人,离家出走这种事根本不应该发生在他的身上。

      “我爸到南方办事,把我带上了。他一出门……”李羲爻低下头,难以启齿,“我就跑了。

      “后来在街上走时,一个人叫住我,给我了一张名片,说他们公司招聘实习生,我谎称自己是大学生,去了面试。后来就是石楷林讲的那样。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他自责得抬不起头。

      “那你……为什么要跑?”江允问。

      “因为……”李羲爻一顿,“我不想走他给我安排的路。”

      江允能够理解逆反期对父母给自己的规划有多“苦大仇深”。不过他很幸运,他的父母对他想做的事从来没有要求。

      听到这里,他想去搂住李羲爻的背,安慰他一下,可手臂似乎重得难以抬起。他总给他一种疏远感,不敢与之太过亲近。

      最后,江允调整一下呼吸,还是伸出手:“你多幸福,还能天天见到你爸。我这种在国外上学的,一年见一次就不错了。你还跑。”

      李羲爻接着道:“他让我考军校,我没报。”

      这十几年来,陈建鸿一家一直住在李羲爻家楼上,两家关系亲近。陈建鸿的儿子陈文淳比李羲爻小四岁。李羲爻小时候,当陈建鸿在乐团工作忙,无法照看陈文淳时,就常让他帮忙带带。那时他陪刚上小学的他在乐团的院子里玩,问他,将来想做什么。

      “我呀……”小胖墩正在沿草坪边缘的台子走着,尽量保持平衡的样子略有喜感,“当然是想成为我爸那样的人。”

      陈文淳憧憬他父亲演奏乐器时的气质和威风。他父亲平时也经常在家提及自己的工作,多次表达过想让他也走这条路的期望,他们全家从小为他制定的目标便是初中考上军艺。

      李羲爻从五年级开始,常年都能听到楼上传来的练习乐器的。声音,开始由不规则而刺耳的噪音,逐渐变为圆润而婉转的号角声。在书房学习时的专注和安静时常会被打破,以至于他有时会非常恼火,忍无可忍到用扫帚杆去戳天花板。

      和陈文淳一样,李羲爻从小也被父亲寄予厚望,希望他将来也能够向自已一样成为军人。每次走路时,只要一塌腰,一含胸,他父亲便会劈头盖脸地呵斥过来,在公共场合也是如此,没有什么面子可言。

      与自己截然不同,他父亲从来对楼上传来的声音却没有抵丝毫触感,反而常常感到欣慰:“羲爻,你听听,文淳这么努力,又有他爸爸的指导,将来肯定能考上军艺。等毕业了,考进了乐团,去接他爸爸的班。他爸爸是声部长,他将来肯定也能当声部长。子承父业,多好的事……”

      那年陈文淳的确考上了军艺,陈建鸿邀请了他一家聚餐。

      席间他父亲一直在道贺,夸赞陈文淳:“小学还没毕业就拿了这么多奖了,这进了军艺一定要好好努力,以后得像你爸爸一样。”

      “对了,你家羲爻有什么志向?”陈建鸿问,看向他。

      他默不作声,只听父亲说:“他啊,我也想让他去当兵。这孩子肯吃苦,上进,学习用工,性格倔,是这块料。”

      他父亲又转脸问他:“你说是不是?”

      被父亲问到自己的意向,他犹豫不决,不知该怎么回答。扪心自问,成为像他父亲那样的人并不是他一直以来的理想,而面对陈建鸿一家,当面否决又不妥当:“我还没想好呢。”

      他父亲的脸瞬间拉了下来,挂着一种好像他不可理喻的神情。

      高一结束后,李羲爻加入了实验班,目标理工类院校,甚至有想考进物理系的愿望。当然,他的目标和愿望一直没有跟他的父母谈过。他父亲一直想让他报考军校,而他出于逆反心理和对这十几年的压抑的反抗,根本没有考虑,便一直在表面敷衍。他知道这些年他父亲说的话、对他的教育都是有道理的,成为一名军人对他来说也真的是个不坏的选择,他只是下意识地和他父亲对抗。

      到了今年五月,网上填报志愿时,他本想一直瞒下去,可在父亲的重重逼问下,还是摊牌了,给他看了他所填报的学校和专业……

      “你……你根本不理解我的用心良苦!”他父亲平展而坚实,似乎能抗下一切的肩膀因气愤抖动着。

      由于紧张的家庭状况,他的复习完全被打乱,心态也一直没能恢复,成绩出现不稳的情况,但他还一直在坚持着,想要拼到走入考场的那一天。

      而在那一天来临之前,父亲找他进行了一次交谈。他感到父亲的声音变得不像往日那样洪亮,鬓边似乎也多了几缕白色,也可能是错觉使然。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声音也已停止许久。她静静站在那里,无奈地聆听他们父子的对话。

      “爸,我先考考试试,考得不理想再说。”

      “子承父业,天经地义,” 他父亲没有答应,向后仰去,靠在沙发上,“你再好好想想吧。反正在部队里考军校也不是不行。”

      考试前几日,他心中矛盾的声音愈发喧闹,眼前整理好的笔记和分析过多次的试卷上的文字好像在慢慢粉碎,消失在空气中。

      终于到了六月初那至关重要的一天,什么都不知道的母亲早早就起了床,为他准备好了早餐。可他却走不出自己房间的门。

      “羲爻?”他母亲想来拉开门,可门早已被父亲上了锁。

      “你怎么能这样?”他母亲质问他父亲,可被他坚决地拉开。

      他在门内听到他们在门外推推搡搡,和他父亲劝诫他母亲的声音——“都是为了他好”,“二模都没上六百”……

      他父亲带着钥匙出门了。他疯狂地想把门撞开,可不能如愿;他母亲找来铁丝和过期的银行卡尝试开锁,都失败了。到中午的时候,他终于把门撞开了,下午是数学,他奔至考场。第二天和第三天,他也毅然去了……

      高考结束后的一天,他在单元楼的入口前遇到了陈文淳。他已经从一个小胖墩变得像模像样,左手拉着行李箱,右手提着乐器箱,正要上楼回家。

      “爻哥。”陈文淳打招呼道。

      “哎。”他还是理睬了。

      “你考完了吧?”陈文淳问,欢喜地笑着。

      他点点头,表情麻木。

      陈文淳察见他不悦,马上收回笑容,换了话题:“前些年我上小学的时候在家练琴,总吵着你,真是不好意思。住了校之后很少和你见面,一直没机会和你道歉。”

      “哦,没事。我经常听我爸说你在学校成绩很优秀,恭喜。”他的嘴角不容易地咧出一个勉强的笑。

      七月初,他随他父亲出行时,理智所剩无几,独自出走。

      听了李羲爻的经历,楼顶的晚风不再带给江允清爽,反而让他感到一丝寒冷,让他陷入沉思。

      “子承父业……”江允不停默念着——他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们,手腕到底要有多大的力量才能与无可奈何的不如意之事抗争,而内心又要有多大的力量去选择释怀、放下,去从善如流,让大家都活得都不那么的累……

      等他们走下楼梯,回到宿舍中时,去修机器的石楷林和孙灵飞还没有回来。所有人神情焦急地坐在各自的床铺上。

      “还等吗,要不咱先休息?”高聪问。

      “你在说什么?当然得等。”张顺冉对不假思索地说,对高聪的言论感到略有不爽。

      过了许久,石楷林和孙灵飞终于回来了,二人脸色很不好。

      “怎么样?”张顺冉马上起身,拉住石楷林的手臂,问。

      “卷弹壳的机器是我故意弄坏的。他们怀疑我,我……实在是没办法,还是被他们逼着修好了。”孙灵飞低下头,甚至想扎进地里。

      张顺冉松开手,共情地看着他。石楷林也拍了拍他:“没事。”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一直没说。”

      “什么事?”张顺冉问。

      “他们之前说的那个孙攸涤,好像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

      “什么?”张顺冉、石楷林、江允和高聪异口同声。秦柯荣和李羲爻也露出惊诧的表情。

      “我曾经听我妈妈说过,说我爸他们家出了个……不太好的人。他原来好像是开出租车的,夜间行路时没注意,把一个人撞成重伤,肇事逃逸了,蹲了几年牢。出来了以后听说也没干什么好事,本来又找了一份工作,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没干了,再后来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没人知到他去了那里。”

      “那你确定他就叫孙攸涤?”张顺冉道。

      “嗯,我妈说了他名字,我是记得的。”孙灵飞点点头,“我还听说,他老婆也不是什么好人。当时他出来后,非要娶她,全家人都反对。果然,结婚没几年,她花光了他所有的钱,他就总向亲戚们借钱。还好我爸爸和他关系远,没被他缠上过。”

      “这都什么事,”高聪抱起头,“家里出个这种人……”

      “节哀,”江允对孙灵飞说,“那他认识你,知道你叫什么吗?”

      孙灵飞答:“他当然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的名字,我都没见过他。”

      “那你还记不记得,他老婆做了什么事花光了他所有的钱?”江允继续问。

      孙灵飞木讷地摇头:“不知道,他们的事情我听说得不多。”

      江允缓缓点头,感到疑惑,舌头不自觉地舔向口腔深处的一粒智齿。李羲爻正抬头看着他,可当他发现,看回去时,他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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