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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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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允他们一直被监督着忙碌到凌晨,连晚饭都没有吃。他的眼皮已经不受大脑控制,越来越重,实在难以抬起。所有人都很乏累,吕鹤的手下们陆陆续续到外面抽起烟来。张顺冉、秦柯荣和孙灵飞三个“内行人”被拉着几个地方到处跑。开始江允、秦柯荣、李羲爻和其他三人在按照秦柯荣的指示做零件,但石楷林、高聪、张顺冉和其他四人那边要做一万两千发弹药,任务实在繁重,两个吕鹤的手下被调到他们那里,只剩下郭三了。
快到凌晨四点时,郭三说:“今天差不多了,先睡几个小时。就在这里睡。上午叫你们。”
他说罢,把厂房里的灯关闭,但因天快亮了,四周还是明的。江允他们也不顾卫生了,走到角落,往地面上一坐,靠着墙便开始睡了。江允眯着眼看郭三在干什么,发现他也在打盹;又扫了一眼厂房的大门,门还是被锁链锁上的,钥匙应该就在郭三的手里。
他拍了拍旁边的李羲爻的胳膊,耳语道:“3v1,有机会吗?”
李羲爻还没入睡,缓缓睁眼,看了一眼郭三,悄声回答道:“他有东西。”
“那我和秦柯荣去按住他的胳膊,你把它卸了,再找钥匙?”江允说。
“那张顺冉那边怎么办?”
李羲爻用下巴指着郭三:“把他的手机抢过来报警。”
就在他们犹豫时,有人敲门。郭三起身去开了门,是方才调过去的人回来了,和他们一同歇息。江允叹了口气,闭上眼。但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坐着根本睡不着,便往地上躺下,枕着自己的胳膊,他看见李羲爻把头埋在膝盖里。
江允歪倒后很快睡着了,而在另一边他的亲人们却已经煎熬多日,难以入眠。
江宇乾如今已到达那个欠债两亿多的老板邱烽所在的小县城,和领头讨债的安敏汇合。邱烽欠她最多,因此这件事由他们牵头。他在他们联系好的宾馆下榻。所有债主到齐了,都住在这里。
由于两天前,邱烽终于同意和他们谈了,安敏便临时组织了一个联合签名的活动,集结了所有债主,写了一份文件,要求邱烽还钱。双方僵持这么长时间,终于要了有进展。今天一早,他们就要去邱烽家里登门拜访,把话都讲明白。
江宇乾听闻江允失踪的消息后其实有退票改程的想法,但寻找江允的任务还是必须交予警方来进行。他能做的,只有静候警方的消息,和日夜祈祷。
又是一夜断断续续的睡眠,江宇乾跟随其他债主来到了邱烽家中。
邱烽目前蜷居在一栋筒子楼里,向银行抵押的房产收不回来。虽居住环境差,但屋内装横和摆设的物件还是能体现出他的品味和曾经奢华的生活。他有买画的爱好,曾经义卖会上一出手就是数百万。这些画作如今还挂在墙上,他却再也没有欣赏的情致。
邱烽的妻子给他们十余人倒了白开水,在纸杯里装着,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把杯子发到每个人手里。到安敏时,她面无表情,摆摆手,说不喝。
安敏把签好名的文件往桌子上一撂。邱烽没有仔细查阅,只草草扫了一眼,就开始点头,说:“我知道,我很理解你们的心情,也为我的过失表示道歉。但短时期内,我真的很难凑齐钱还给你们。我自己现在也是这种状况。”
“邱老板,虽然你破产了,但公司还在,这钱肯定也是有办法赚回来的吧?”安敏说。
邱烽又点点头,呼了口气,对众人说:“今天邀请你们到我家来,就是想跟你们谈谈还钱的事,虽然短时期内我无法还清,但是给我点时间,我想想办法,把这钱赚回来。”
“多长时间?”安敏问。
“这……我也希望能快点。如果情况理想,大概两年吧。”
“两年还清?”安敏又问。
“嗯。”邱烽略带犹豫地答。
“只还本,还是连本带息?”安敏再问。
邱烽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好像卡住了,说不出来,最后他一口气吐出几个字:“连本带息,按原来说好的利息算。”
“好。大家同意吗?”安敏转过身,寻求其他人的意见。
“同意。”
“可以。”
“我也同意。”
……
江宇乾也同意了。时间长短是其次,钱能拿回来是最重要的。虽然江允的妈妈已经远走他乡,但这笔钱如果拿到了还是要还给她的。
“这样,我都安排好了,一会儿咱们去山上烧几炷香,拜拜佛,求个财运。住宿费、车费我都出。”
“这……”众人眼神互相交换了片刻,没有人做出表示,但心里想的无非是“要有钱去烧香拜佛,还不如把那钱先还给我们点”。
“邱老板,”江宇乾开口了,“我们全力支持您想办法,把钱赚回来,但去烧香拜佛……”
“咱别搞什么封建迷信吧!”旁边的一个债主应和道。
邱烽摆了下手,道:“唉,话不能这么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求个财运,求个平安,总是好的。”
听到“求个平安”,江宇乾沉默了,眼前都是儿子的样子。
“你们很多人已经在我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这么大老远跑来,都挺不容易的。不如就一起出行一次,也缓解一下你们和我之间的矛盾。这次之后,咱们签个协议,你们找律师公证一下。这样你们也不用天天住在这里,到我家楼下喊话了。”邱烽又说。
众人点头,似乎都默认了。
中原和南方的山大多皆秀美翠丽,但道教和佛教的山给人的感觉有所不一。行走在有道教底蕴的山中,常能体会到桃源之幽宁,仙境之脱俗,让人忘却世间尘事,神色游与画中;而佛教的山多被庄凝之气笼罩,山脚下或山间的庙宇建得辉宏锦锈,屋顶之上香雾缭绕,让人神定心静。
江宇乾走得很慢,在队伍的最后。他每迈一层石阶,连着儿子的那根心弦都会颤动一下。
已经这么多天,还是没有从警方那里收到任何音信。他现在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没有家、一无所有的人。最近他总回想起江允出国前的那段时光:一家三口相依为命,朝九晚五终年如一,到了周末节假日,总会一起外出赏风景……而如今连平日里的摩擦、争执,较起劲来的喋喋不休,都变得奢侈难求。谁知道这个家庭似乎已经要破碎得连渣都不剩。一切的悲剧骤然而始,又望不到一个乐观的结局。好像从江允迈出国门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是天注定。
在佛像前,邱烽表现得尤为虔诚,所有的章程都做齐了。而他身旁的债主们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有些人闭上双眼,在默默诉说心中的愿望。江宇乾也如此,但他的心中没有钱,只有自己儿子的安危。
他愿他的儿子平安、完整地归来,愿他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挫折,都能挺过难关,愿威胁到他的恶人还存有一丝人性和良知。
他愿所有的家庭都能美满幸福,所有的孩子都能健康安稳、走上正道、成家立业。
他愿罪恶的灵魂得以救赎,圣洁的灵魂得以回报,苦难中的灵魂得以安息,不朽的灵魂得以永生……
迷迷糊糊中被晃醒,江允一睁眼就看到李羲爻的脸。他缓缓推开他的胳膊,起身,看到王颜走进来,叫他们去吃早饭。他带着浑身的疲倦和不适,简单地回宿舍楼洗漱过后,跟随其他人回到了吕鹤的“大本营”。刚进门就看到吕鹤在打电话,不安地来回踱步。
大家状态都不佳,石楷林咳嗽了很多声,不知是假装的,还是真的;孙灵飞面色铁青,看起来随时都能晕倒一般;高聪把他的夹克罩在头上,整个人怂怂的,提不起劲。
王颜给他们拿了七颗煮鸡蛋,每人一颗。他们在这里还没有吃到过,这是第一次。江允拨去蛋皮,对着白色的蛋白发呆。
“孙攸涤他们全被带走了。”从厂房的中央传来吕鹤的声音,压得很低,看来从刚刚的通话中得到了不妙的消息,“陆菁去找韩重了。”
“哐”的一声,吕鹤突然大力踢倒了一个平时立在那里当桌子用的空铁罐:“我他妈说了让她不要去!”
吼声瞬间充斥了整座厂房,惊得所有人都朝音源看去。吕鹤愤怼地抱住头,蹲在地上,持续了几秒钟后又快速站起来:“她去了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那要不要去冯爷那儿看看情况?”杨胜哲急切地问。
“去!快去!马上去!”吕鹤的手频频指向门口,招呼他们立刻行动。
“先冷静一下。陆会他们的事,咱们最好还是别掺和。”徐阔拦住吕鹤。
可吕鹤听罢,更不冷静了:“什么叫别掺和?她我能不管吗?”
徐阔连叹了几口气:“现在这种情况,陆会找不到,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到底是不是警察的眼线,咱们千万不能在这时候站队。”
“站队……我跟她,还用站队?”吕鹤有些有气无力,瘫坐在椅子上。
徐阔无话可说,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厂房房顶。
“我明白了,那我自己去吧。”吕鹤道。
“去韩重那儿,别直接去找冯明旭。”徐阔叮嘱。
吕鹤看了眼徐阔,意会了:“嗯。”
江允他们看着他出门,随后听见油门的响声,应是开车离开了。
高聪道:“可真够乱的。”
“越乱越好。”张顺冉用极小的音量说。
江允不能再同意了。
陆菁今天没有去上班,而是请了病假。她从来都是披着头发,家里连个头绳都很难找到。而今早在镜前梳妆时,她扎起了马尾辫。
上初中时,她起先和大多数女生一样,每天都会绑个马尾。她相貌出众,但成绩不佳,很少说话,没有交心的朋友,在学校里属于被边缘化的学生,因此经常被班里的男生纠缠。上课、下课、课间操、体育课上,总有男生摆弄她的辫子。
后来,她把头发盘了起来,想这样就不会有人再随意玩她的头发了。但一日课间休息时,一个经常找她茬的男生坐到了她身后的座位上,把手指伸到了她的发髻里,甚至还在搅动。越来越多的男生围过来看,也想把手伸进去,还咯咯地笑……她恶心,嫌恶,但反抗没有任何用,也没有人同情她、帮助她。
那天晚上,灯光下,她拿起剪子,把自己的长发毫不犹豫地剪掉。看着黑色的头发散落在报纸上,她心中好像也有什么东西随之破灭。
第二天早,她哥哥看到她的样子,十分诧异:“你剪头发了?”
“嗯。”她点点头,面无表情。
“怎么了?”陆会担心道。
“没什么。”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摇头,洒脱地说:“没事,长发留得久了,想换一种发型,也利索。”
她知道,如果跟他说了,他一定会带上一群人,到她的学校里,使得那些人再也不敢招惹她。但她不想总被保护,自己也想坚强起来。从那之后,她短发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离开周炳锡,转了学,才又留起长发,但从来没有再扎起过。
方才吕鹤接到她的电话时,她刚从家出门,正直奔韩重的住处。
韩重家面积不大,屋内装横简约,以灰白两色为主调,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好像随时都能快速收拾好东西,拎包走人。
自从五年前被韩重接走后,陆菁再也没有和他单独见过面。他从一个新人,已经成为了冯明旭的不二心腹,蔡添诚和夏永煌的地位都在他之下。这五年间他帮冯明旭铲除了太多的小帮小派,让他成为了这一代最大的势力。
韩重对她的到来完全没有感到诧异。他请她进门。
“韩重哥哥,你知道我哥他怎么了么?”陆菁问。
韩重摇头,平静地说:“不知道,但我们都在找他。”
陆菁吸了一口冷气:“冯爷在找他?”
韩重回头,看到窗帘敞着,光线将客厅照得通明。他走过去,把窗帘拉好,客厅瞬间暗了几度。
“是的。”
心跳不受控地加速,陆菁开始感到胆怯:“他……会不会有危险?”
韩重没有回答他,离开了客厅,走到卧室。陆菁在原地站着,腿在微微抖动。
不到一分钟后,韩重走了出来,手上提着一件黑白格子衫。陆菁看到后一颤,泪水逐渐充斥眼眶,鼻子有些发酸,但她忍住,没有让情绪浮于表面。
“你相信我就记住我下面说的话。”韩重冷冷地说,好像没有一丝温度,却又好像充满了温度。
陆菁疯狂地点头。五年前,她相信了他,结果和他哥哥重聚,逃离了周炳锡一行人。如今,他正提着她哥哥的衣服,她选择再相信他一回。
“你一定听说了,我们已经抓了他所有的手下,下一步肯定就轮到你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要让冯明旭的人找到你。
“我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为你租好了一间房子,你可以坐大巴车或火车过去,路上小心被人盯梢。钥匙就在这件衣服的口袋里,里面还有一部手机。你可以用这部手机联系我,但不要联系任何人,包括吕鹤。听到任何事情都不要动。大概躲一个月的时间,再出来。现在什么都不要管,就当去度个假。那边风景很美,可以去转转。”
韩重说罢,把陆会的衣服披在了陆菁身上。陆菁听了他的话,穿着这件对她来说略长的黑白格子衫,出发了。
吕鹤赶到韩重的住处已是快中午了。他一路小跑上楼,气息不平。
“陆菁刚来找你了?”开门后,吕鹤的第一句话。
韩重站在门内,摇着头道:“没有。”
“什么?”吕鹤不敢相信,“她今天早上告诉我她来找你,问关于她哥的事!”
韩重还是摇头:“吕哥,她真的没来。”
吕鹤依旧疑惑着,掏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
“哎?这怎么回事?”吕鹤急切道。各种猜忌在他脑海中闪过,担心是不是韩重已经把她交给了冯明旭。
韩重冷漠地看着已是满头大汗的吕鹤:“你不会知道她在哪儿,故意来我这里演戏的吧?”
“什么?”吕鹤觉得莫名其妙。
“我们在找陆会身边的人,下一个就是她。她在哪里,你知道吗?”
“这……”吕鹤被呛得发愣,不过还好,看来她应该不在冯明旭那里,但最好还是要确认一下,“我当然不知道。她今天早上明明给我打电话……”
“不好意思吕哥,冯爷下午找我有事,我得收拾收拾,准备出门了。”韩重打断他,把门关上。
回到车上,吕鹤马上跟徐阔说了方才的情况,让他赶快派人想办法确定陆菁是不是真的不在冯明旭处。陆菁亲口对他说过,这世上对她第一好的人是她的母亲,第二好的人是她哥哥,而第三好的人,就是他。他每次想起这句话,都想对她再好一点。而她现在不知去向,这是在把他推往绝望的悬崖,心中的无助在爆发的极限。他狠狠拍了下方向盘,踩下油门。
吕鹤出去的整个上午,江允的头懵得像一团浆糊,而李羲爻看起来竟然还清醒。
从进度来看,明天定会做到击锤这个至关重要的零件。因此在下午,秦柯荣偷偷溜到江允身后,往他的右手里塞了一张纸条。本来徐阔没有准备任何可以写字的纸张,但他们一再提出需要做运算和记录,他这才妥协,给他们买了些笔记本和中性笔。秦柯荣就是撕下了笔记本中的一页,为他们写好他所设想的制作易碎击锤的步骤。
就当江允把手伸到前面,想偷偷看一眼写了些什么时,曹东富突然叫住他:“干什么呢?”
江允把拳头搦紧,自然垂在身侧,转头看向曹东富:“没什么。”
站在旁边的李羲爻凑近了些,左手握住他的右手。他手臂顿时一僵,很快,明白过来后,手缓缓松开,感受到纸条慢慢从手掌心抽离了出去。
曹东富歪头:“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没东西。”江允道。
“把手拿出来!”
江允把两只手摊开,空空如也。
“兜里呢?”
他又把两个裤兜掏了出来,什么也没有。
曹东富咧嘴,想可能是自己看错了,有点不忿地走了。
李羲爻把纸条从江允的手心抽出来后,放到了自己裤子的口袋中。到晚上吃饭时,才摊到地上,和江允一同阅读。这夜他们又到很晚才被放回宿舍,凌晨两点多才开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