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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第二天,吕鹤把所有人叫到他的厂房中,捋这些天的进度。徐阔滔滔不绝地汇报,向他展示一些已经做好的样品。陆菁和王颜、王贺三人坐在角落,抱着手机斗地主。

      交谈间,吕鹤的手机响了。

      “喂?”他接通,“冯爷,您到哪儿了?在门口?”

      听到冯爷要来了,陆菁三人收起手机,也走过来。杨胜哲和郭三立刻去开门。门口站着一行人,约有七、八个。光线从他们的后背打向厂房内黑色的水泥地上。

      他们走进来,中间的年过花甲,一身中山装,但体格还硬朗,旁边站着一个二、三十岁的人,长相端正,剑眉星目。郭三指挥让这些学生站到一边去,给这队人腾出地方。

      “什么事啊?”吕鹤表现得很急切。

      “大事。”冯明旭语气冰冷,他环视一周,看到了江允他们,正和吕鹤的手下混在一起站着,“这些人是谁?”

      “哦,是我请来一起做活的,都是我兄弟。”吕鹤说谎。

      冯明旭点点头:“只能再给你们五天的时间了。昨天下午麦子那儿出事了,刚接完货条子就端了他们的棋牌室,人赃并获。”

      “啊?”吕鹤惊诧。

      冯明旭叹了口气,又抬眼注视着吕鹤。这样的眼神是有威迫性的,像无形的箭,扎入他的眼底。他说:“我也是没想到。你这边快加紧做吧,越快越好,我可以再给你加点钱。我这边也让韩重再想想办法。这和对面的关系突然断了,又出这种事情,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如果顺藤摸瓜摸到咱们这里来,咱们都得有东西。”

      吕鹤频频点头,含着胸说:“是是是,冯爷您说的对,我这边加紧制作。”

      冯明旭旁边站着的年轻人便是韩重。他加入团伙时靠的就是和境外的关系,当时给冯明旭带了数箱军火当作见面礼,瞬间坐稳了位置。

      他看了江允等人一眼,心生疑虑:“吕哥,你这边缺人吗?要不我们留几个兄弟在这儿,给你们帮忙?”

      “韩小兄弟,不用了,我们十几号人呢,够了。”吕鹤说。

      送走冯明旭一行人后,吕鹤马上对江允他们说:“都听见了吧?所有人,全力以赴,赶制出来,五天内我要看见成品!”

      吕鹤喊完话,立刻对菁菁说:“你给你哥打个电话,看看他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异常。”

      陆菁拨了他哥哥陆会的电话,几十秒过去了,仍然没有回声。她挂断,说:“没人接。”

      “没人接?”吕鹤眉头皱起,想陆会谁的电话不接,都不会不接他妹妹的,“那给孙攸涤打。”

      “好。”等待片刻后,她打通了,“喂,涤哥,我是陆菁,我哥最近怎么样啊?刚刚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菁菁……你……你哥他失踪了……我们都在找他……”孙攸涤说。

      陆菁猛然抬头看向吕鹤,手机压在左胸口上:“我哥哥……失踪了。”

      “失踪了?什么时候?”吕鹤急忙道。

      “喂,他什么时候失踪的?”陆菁打开免提。

      “就昨天。下午他去拿外卖,出去了就没再回来。”

      吕鹤摸了下额头,拿过陆菁的手机,说:“我是吕鹤,他这几天都跟谁联系了?”

      “哎,吕哥,他这几天谁也没联系,挺正常,突然就找不到了。”孙攸涤答。

      “听说麦子的事了吧?”吕鹤说。

      “嗯,听说了。”

      “你们也多注意安全。”

      “嗯。”

      挂了电话,陆菁手足无措,蹲在地上——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失踪了,从小带她长大的哥哥不知下落。

      “先别急,咱们想想办法。”吕鹤弯腰,揽住陆菁安慰,又对徐阔说,“给冯爷打个电话?”

      徐阔连忙摇头:“不行。他昨天下午失踪的,麦子正好也是昨天下午被警察抓的。”

      “你是说……”吕鹤恍然大悟,头皮开始发紧,“孙攸涤他们那边告诉冯爷了吗?”

      “再打个电话问问。”徐阔道。

      吕鹤给孙攸涤又打了一遍,他说还没有告诉冯爷,他让他先不要告诉任何人。陆菁的呼吸愈发急促,快要哭出来:“我哥哥应该他不会做这种不要命的事。”

      “我们知道,肯定不会。”吕鹤环抱住她,安慰道。

      “吕哥,你一定要帮帮我,帮我找找他!”她揪起吕鹤的衣衫,两行泪水从她的眼眸中流下。

      陆菁的童年里记忆最深的就是他父亲拿着酒瓶追着她妈妈的样子。从三岁记事开始,她爸爸就终日酗酒,回家总是很晚。

      她妈妈为了她和她哥哥忍受了那个恶人很多年。她的脸上从来没有干净过,永远都有淤青或血痂;手上从来没有一块平展、无损的皮肤。就算这样,依然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美。

      六岁时,她妈妈被打跑了,丢下她的两个孩子跑了。她那时没有哭,倒是坐在床上笑。从那以后,她爸爸的情绪变得更加难以控制,暴力没有了对象,便开始针对她们兄妹二人。

      她至今记得那是五月份的一个雨夜,原本温暖的天气突然变得不友好。寒风呼啸,凛冽如刀。她哥哥左肩背了一个从她爸爸那里偷来的旅行包,右手拉起正在堆积木的她,迈出了家门。他们两个人合打一把小伞,往长途汽车站赶去。一辆小面包车从身后开来,看到他们两个,停下了。从里面走下一个人,打着一把黑色的大伞。

      “小朋友,下着这么大的雨,你们去哪儿啊?”那个男人说。

      她哥哥没有理睬,拉着她继续走。

      “我刚好下班回家,要不我拉你们一程?”那个男人跟上了他们,“我家里也有个孩子,今年十岁了。”

      她很冷,很冷,而那辆小面包车里,该会是很暖和吧,她想。她感到哥哥握着她的手缩得更紧了,又听到他冷静的声音:“叔叔,我们去长途汽车站。”

      “长途汽车站?快上车。”男人走近,把雨伞罩在了他们的头顶,盖住了他们的小伞。

      她哥哥拉着她上了车,看到后座上已经坐了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

      “他是我的员工,小程,父母走的早,就跟我干了,已经好几年了。”男人踩下油门,“对了,你们的父母呢?”

      他们没有回答。

      “是走丢了吗?”他又问,“万一他们在找你们怎么办?”

      “不是,他们……不会找我们。您把我们送到汽车站就行了,谢谢。”她哥哥说。

      男人把车开上了高速。

      “叔叔,您这是去哪儿?”她哥哥一直握着她的手,十分不安,眼睁睁看着他把车开向郊外。

      他们扭头,透过后车窗,望向被甩在身后的熠熠灯火和漫漫车流。虽然已经离开了这个表面光鲜亮丽,而在小巷深处、不为人知的地方却如地狱一般鱼龙混杂、邪秽狰狞的城市,可换个地方,就不是会再是这样吗?

      “天这么晚了,先到我家休息一晚上吧。”

      车一直开了三个多小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程睿在街边下了车,随后那个男人把他们带到了他的公寓里。他说他姓周,他们可以叫他周叔叔。他的妻子已经在家做好了晚饭。

      共进晚餐时,她哥哥把父母的事情讲了出来。如果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绝对不会上那辆车,也不会跟他说任何的话。

      从那以后,周炳锡给了他们新的身份,供他们读书:她上小学,她哥哥上初中。放学了,就让程睿和其他几个哥哥带他们做生意。他们平时负责送东西给买家,因为年纪小,最不容易引起关注。她那时什么都不懂,只是服从。

      干了一两年,她哥哥就攒下一笔钱,便带她搬出去租房子住。他初中毕业就没有再上学了,但在圈里混得越来越风生水起,再加上是周炳锡的亲信,所有人都对他敬畏三分。

      他们和其他人的关系在她13岁那年完全改变了。那天晚上,她哥哥还没回来,程睿带着三个手下,到家里找她。

      “菁菁,你想长大吗?”程睿问。

      “长大?”她不解。

      “有一批货要从境外带过来。如果你长大了,就能帮忙了。如果成功了,就能赚到很多钱,你跟你哥哥就能租到更好的房子。”

      “什么叫长大?”

      “你现在还没有,但我可以帮你。”

      她哥哥在最重要的时候回来了。

      “程睿!” 他吼道,快步走过去。

      “陆会,没办法了!”程睿说。

      “她才13岁!”他愤怒地把她从沙发上拉起。她马上紧紧地抱住他,头埋在他胸前。

      “曾经无路可走的时候,又不是没找过别人。前脚拿完钱,后脚就报案,我们费了多少劲去摆平?”

      “不行。坚决不行。你们不能让我妹妹做这种事。”

      程睿带着他的人退到门口,临走时说:“陆会,陆菁,别以为你们现在有头有脸了,就可以不听招呼。”

      第二天一早,程睿又打道回府,到了他们家中,连周炳烯和他的几名元老级手下也一并请到。她哥哥一直在交涉,而她弱小、伤心,站在哥哥的背后,看着他的背影和那一排半人半兽。

      程睿眉毛挑得很高,完全可以用飞扬跋扈形容:“要不是周总七年前救了你们,你们早被人拐卖走了。现在有房住,有饭吃,也混出了点名堂,至少要懂得感恩吧?”

      “感恩另说,但你为难我妹妹,是什么意思?”她哥哥瞪向程睿。

      “这不是我的意思,周总也是这么想的。”程睿笑着,看了一眼周炳锡。

      周炳锡随即开口道:“你也知道,我们的水路被冯明旭断了,旱路也阻碍重重。上次汽车过境时被查出来了,我估计也是冯明旭那个老不死的搞的鬼,咱们的人没兜住,事情闹到了厅里,折损了多少人。”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我妹妹带。”她哥哥坚持道。

      周炳锡两手一摊:“你们跟我干了七年,生生死死,多少大事都过来了。这件事咬咬牙就过去了。而且这次很少。菁菁,13岁不小了,放到旧社会都该谈婚论嫁了。”

      她没有说话。绝望。

      “菁菁,如果你做得好,我再多给你们点钱。” 周炳锡又道。

      “周哥,她真的不可以。”

      “那你说怎么办吧。”周炳锡动了气,语气加重。程睿看到,脸上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

      沉默片刻后,她哥哥说:“实在不行,我来带吧。”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如空气中飘浮的柳絮。

      她难以置信地注视着他的侧脸。

      那段时间,她终日不愿下床,不愿换衣服,不愿吃东西,不愿出门——他们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屈辱?周炳锡的确是像他们的再生父亲,但也把他们拉向深渊,使他们永远徘徊于社会的边缘……她最开始憎恨的是她的父亲,后来是周炳锡、梁睿等人,到了最后,她憎恨的是自己。

      最后一次了。可那天晚上,她哥哥平时交货后该回家时,她没有等回他,而等到了一个陌生人。年少的她那时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在未来,会带给她和她哥哥什么。

      “你是谁?”拉开门后,她问。

      “我是来接你的,我叫韩重。你哥哥在我们手上,他现在已经不是周炳锡的人了。你赶快收拾东西跟我走,否则他们发现他失踪了,会来找你。”

      “好。”陆菁迅速收拾好了两个包裹,蓬头垢面就出门了。

      韩重接过来一个更沉的,他们借着月光,走下楼梯。上车时,他说:“你哥哥把这次交易跟我说了。周炳锡快要完了,警察马上就会找上门去。”

      “你是警察?”她警惕地问。

      “我是冯爷,冯明旭的手下。怎么,很怕警察么?”

      “你不怕吗?”她反问。

      韩重轻笑道:“谁不怕。”

      “你说你是冯明旭的人,可我没听说过你。”都知道冯明旭的左膀叫蔡添诚,右臂叫夏永煌。

      “我是新来的。你这个小姑娘,心眼还挺多。”

      她看他也是个年轻人,应该比他哥哥大不了几岁,脸上没什么邪气,就信任了他。

      韩重暂时为他们租了一间地下室。他们到时,她哥哥正趴在桌上休息,听到锁芯转动声,他马上站起来:“菁菁!”

      “哥!”她把提着的包扔到地上,扑了过去,抱紧他。

      “你们现在这里休息一晚,谁敲门都不要开,手机最好关了。你们要是想跟我走,我明天中午来接你们。”韩重说。

      “好。”她哥哥应答后韩重就离开了。

      约十个小时前。

      边境口岸情况复杂,来往行人、车辆林林总总。大厅里,韩重一双鹰眼马上捕捉到了那个往返频繁的年轻人。陆会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背心,快要把短裤都盖住。他斜挎着一个亚麻色的包,边检时十分匆忙,好像在赶时间,但面部表情十分从容,毫无破绽。

      “什么时候能装个X光。”韩重心中想。

      自从他第一次在这里遇到陆会时,就觉得他有问题。但几天过后,又变得完全没有异样。之后他派人暗中监视他,摸清了他出入境的规律,和他过境后的动向,大至猜到了他的身份。

      韩重迅速走到刚刚办完手续,入了境的陆会身后,说:“兄弟。”

      陆会机警地扭过头,跟他拉开距离。

      “我直话直说,你是不是有东西?”

      “什么意思?”陆会眯起眼睛,马上反问。之后他随即转身,不再理他,向前走去。

      韩重追上他:“你停下,否则我叫保安了。”

      边境口岸安保措施良好,人员充足,一旦出现问题就会立刻出动。

      “叫保安?”陆会回头,表现得略有气愤,“你无缘无故跟着我,我才应该叫保安吧?”

      韩重伸出右手,想去抓他的手腕,可还没碰到,陆会就敏锐地躲开了:“干什么?”

      韩重不想罢休,而陆会开始朝人群拥挤处小跑而去。但他实在跑不起来,没过几秒钟,手腕就被擒到,他疯狂地想甩开。就在纠缠时,他突然动作一僵,手上脱了力,瞳孔逐渐放大,不再聚焦,嘴唇发白,冷汗从头顶冒出,寒气蔓延到后背。

      韩重握着他颤动的手腕,察觉事情有变,想会不会是他的身体出了状况。

      “怎么了?”他问。

      “没事。”陆会甩开韩重的手,慢慢转身。

      出入境口旁边的卫生间总是进出繁忙,陆会觉得这会是一个逃跑的机会。可他比往常慢了太多。当推开隔间的门时,韩重竟然抱着胳膊,在外面等他。

      “你想干什么?”陆会不友好地问。

      韩重没有回答他:“你得去趟医院吧。”

      “你是谁?你到底要干嘛?”陆会不耐烦,继续逼问。

      “先出去吧。”韩重道。

      他们来到了一棵棕榈树下,不远处有三个背着公文包,跨境上班的人士正蹲在路边抽烟。

      “你是在为周炳锡干事吧?”韩重开门见山。

      “看来你们盯上我了。” 陆会无奈地笑笑,伸出双手,手腕并在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

      “那你是你冯明旭的人吧?”

      韩重点头:“周炳锡已经穷途末路了,你把他的情况全部告诉我。”

      陆会猜到是这样:“凭什么?”

      “你感谢周炳锡吗?”

      时间仿佛静止。陆会扭头打量韩重,他正盯着远处街道两边的商贩,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脸部的轮廓棱角分明,眼眸深邃,让人感到压抑。

      “那我能得到什么?”陆会最后问道。

      “当然是你再也不用被强迫着做这种事了。”韩重答。

      陆会没有料到这句话打在了他心里:“这些说辞都是哄人的。我不会傻到连命都不要了。”

      “是么?我说了,周炳锡已经一只脚踏进坟墓里了。你还算幸运,还有一条生路摆在你面前。你把他的情况告诉我,只能对你有好处,冯明旭也会保你的家人周全。”

      陆会的选择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妹妹。

      他们被韩重带走后没过几天,周炳锡一伙人通通被抓了起来。后来陆菁遇到了吕鹤,在一场火拼中被他救了。

      徐阔和郭三他们带江允这些学生离开了这间厂房,走出门去的时候还能听见陆菁泣不成声,吕鹤一直在安慰她。

      看来吕鹤背后的确有人,江允想。从吕鹤面对冯明旭时的表现就可以发现,他对他心怀敬畏,而畏大于敬。冯明旭应该是个不小的人物,在本地应是有些势力。但江允此时此刻还不知道他们坠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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