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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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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后,张顺冉和孙灵飞都说想要把图纸撕碎,和他们破罐破摔,但被大家拦住。
“撕了恐怕命就没了。在这种情况下,先要想着怎么活下去。”江允说。
这一夜,所有人都难眠。
江允睡在上铺,一直听着下面的张顺冉翻来覆去。就在睡不着时,门突然被打开,他一个激灵,迅速坐起。李羲爻睡在门附近的一个下铺,听到声音,马上跳下床,去拉开灯。
秦柯荣挂着两行泪,站在门外。他不高,也文弱。送他进来的是“司机”,把他往里一推,带上门就走了。他看到他们六个,哭得更厉害。坐在床上的高聪见他哭,也忍不住落泪。这两个人你一声,我一声,哭号得抑扬顿挫,竟有些喜剧效果。
谁不想哭。
江允从丢钱包的那一刻起就想哭,感觉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他疯狂地想从这个应该不属于他的噩梦中清醒过来。为什么所有坏事都发生在了他的身上?钱包被偷,家里人被骗,父母离异,想出来找份工作、赚些钱,又羊入虎口,要为一个底细不清的犯罪组织卖命……
“行了,别哭了,我也想哭,可哭有什么用!”张顺冉喊。
“都是男子汉,想办法才是最重要的。”石楷林说完这句话后,屋里的气氛冷却下来。
秦柯荣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啜泣,泪珠还在往下滴,梨花带雨,像一个被迫嫁给地主恶霸的姑娘。
张顺冉看他不太好,走上前去,握住他的肩,问:“你是学冶金的?”
“嗯……我……我是……学材料的……”他说话一抽一抽的。
张顺冉抱了一下他,又压低声音说:“咱们一定有办法对付过去。”
他马上点了数下头,或者说,甩了数下。李羲爻看事毕,继而躺下,翻了个身。
“都先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天说。”江允也道。到后半夜他才入睡,而没过多久就被叫醒了。
晨间他们又被拉到那间黑黝的厂房里。张顺冉、秦柯荣和孙灵飞三个“内行人”坐在一起,研究图纸。
倚在墙上的徐阔说:“怎么了?这么慢。不知道先干什么吗?是不是应该分下工,把机器准备好?”
“你这么懂,怎么不自己带人做?”江允略有恼火。身旁的李羲爻看盯他一眼,似是在劝他谨言慎行。
徐阔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故作有风度的样子:“我哪有你们厉害,个个都是高材生,将来都是国家的栋梁,我一高中都没毕业的混子算什么。”
从话语中透出的戾气和酸味让江允感到不适。他认为徐阔强调自己连高中都没有毕业,好像是在嫉恨他们。
其实,徐阔家在农村。小时候父亲在城里的工厂打工,维持一家的生计。每次他父亲从城里回来时,都会带一兜城里孩子才能吃到的糖。村里的孩子们一见到他,就会围上去哄抢。徐阔经常因为在家看书,忘了去抢。他是老大,就算糖没被抢完,剩下的也要紧着他弟弟妹妹。
后来他考上了县高,全村人都来道贺,说他将来一定能上大学。可高一还没上完,父亲出事,他便只能辍学到城里打工。他聪明伶俐,工作稳定,但后来老板开始拖欠工资,从每月只给一半,到三个月才发一次,矛盾便逐渐激化。
腊月里他母亲生病了,他无可奈何,趁老板吃饭时,溜进了他的办公室。就当他拿了一千块钱,准备出门时,老板回来了……他把老板的尸体拖到了桌子下面后,匆匆赶回家,把钱交到他妹妹手里,打了个包裹,便逃跑了。
三个“内行人”站了起来,没有表示。徐阔“语重心长”:“那个孙什么飞,我弄过来一批机器,还有一些零件,你先带着我兄弟过去看一下?”
平时负责看孙灵飞的小齐径直走过去,架起孙灵飞的胳膊。
“郭三,东西杂乱,你跟他一块去。”
他们三个走后,徐阔又说:“姓秦的小祖宗,你去看看那炉子怎么烧,材料备的够不够吧?”
秦柯荣也被带了出去。
“浪里白条,那就请你给剩下的人分个组吧?”
张顺冉很反感别人拿他的名字说笑,明明是三个字,总有人拿前两个字做联想。听到徐阔这么叫他,且用一种太监腔调,实在难以抑制想给他一拳的冲动。
看过图纸后张顺冉了解道发射机构是最关键的部分。想在机械方面做手脚的话还要问孙灵飞,但弊端是他们验货时就会发现问题。而如果在材质上做手脚,让其中一块零件变得极容易裂缝、破损,那么他们开始使用时将察觉不出异样,发射几次子弹后便再无法使用,而这就要秦柯荣做主。
思考一番后,他说:“弹药和枪体好办,谁都可以,但那些精密的零件我还看不太明白,最好还是由我和他们讨论一下。”
“行。”最后徐阔把江允他们四个人从中间分开,江允和李羲爻被划到了一起。
“浪里白条,你这明白人快跟他们讲讲吧?”
张顺冉再次听到这个称呼,血压又升高几倍,脸颊渐渐泛起高原红,面也不善了。
看徐阔安排得井井有条,江允确信他应该就是给吕鹤出主意把关的人。一路阴谋阳谋,把他们从各地骗来的人,真费了些功夫。但仁澄科技看起来不像是他的公司。
中午,这些学生和吕鹤他们一起在厂房里吃饭。吕鹤等人四菜一汤,有炖鸡块。到学生这里,只有炒土豆。早上他们仅啃了馒头,到现在已经很饿了。除了张顺冉一直被徐阔叫着干这干那,心里堵,吃不下饭,大家都狼吞虎咽。秦柯荣边吃边哭,眼泪就快要滴到饭里。
“高聪,你怎么不跟他一起哭啊?”石楷林打趣道。
“给我来首悲一点的歌,烘托一下气氛,我再哭。”
还有心情玩笑,江允想。他们都已失踪了一天,家里人应该都报了警,不知何时能来营救他们……
江允的奶奶昨晚见他不归,马上给江宇乾打了电话。他爸爸那边也没有消息,就报了警,向警察交代了情况。老人非常焦急,在失控、崩溃的边缘。他叔叔闻讯赶来,接走了她,让她先和他们一起住。
晚上回到宿舍,江允就爬到床上就起不来了。昨夜没睡太久,实在撑不下去了。张顺冉和他们说计划的时候,江允听得朦朦胧胧,一会儿便入睡了。
床板震了几下。是坐在下面的张顺冉在拍他。
“江允,你听明白了吗?”张顺冉问。
他渐渐睁眼,却听到李羲爻说:“他睡着了。我明天早上给他讲吧。”
“没事,”江允马上道,“现在就说吧。不好意思,我太累了,刚刚睡过去了。”
就在他顺梯子往下爬时,“司机”推门进来了。“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关灯睡觉?”
众人马上归位,江允也做样子爬了回去。“司机”拉灯离开后,他又爬了下来。
“你说吧。”他单腿蹲到李羲爻床边,悄声道。
李羲爻缓缓起身,想给他腾出些地方,江允叫停:“没事,我蹲着听就行。”
他便侧卧下来,手肘撑在床上,面向江允,低语道:“孙灵飞被徐阔逼着弄好了一台机床,明天会继续,不和我们在一起。他和张顺冉、秦柯荣三个人刚刚商讨后决定在击发装置上做手脚。击锤是由扳手制动、靠击锤簧弹起的一个重要零件。目前最佳的提议是直接替换它的材料,把它做得易碎,然后再在表面打上一些难以察觉的裂纹。使用时裂纹会蔓延,直到完全破裂,无法使用。他们会想办法估算裂纹扩展速率。从明天起,咱们的任务就是配合秦柯荣,先照常制作其他部位和零件,作到击锤时再实行方案。”
江允诧异。他这两天从没听过他说这么多话,也他实在佩服他的记忆力和理解能力。
“我明白了,谢谢。你讲的很清楚。”江允说罢,起身回到自己的床上。
第二天,徐阔继续监工。秦柯荣带人烧上了熔炼炉。看着火红的光,江允想,这要是不小心碰到了,皮肉不瞬间烧成黑炭。
张顺冉、高聪和石楷林也在一旁站着,听到徐阔对他们说:“你们也开始吧?把弹壳的材料做出来吧?”
张顺冉不知道温度和比例,原地站着不动。徐阔大步走到一个废弃的机床旁,拎起放在上面的一本布满灰尘的黑皮手册。这手册是他从这工厂的一间旧办公室里淘出来的,当时躺在书架上。他怕这些学生以没有资料为理由,提出什么要外出查资料的要求,再想办法借机与外界取得联系,所以先预备好了。
“你们要查什么,这里面都有。”他说着,把手册往张顺冉怀里一摔,又指向秦柯荣,“看不懂问他。”
秦柯荣一直低头,不敢抬眼。张顺冉打开手册,翻到铜合金这部分,指着一副相图。
就这样,他们被徐阔督着干了几日。江允发现李羲爻是个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比自己麻利太多,是从不拖拉的作风;走路时腰板笔直,而自己有时候会下意识地驼背。
第三日中午吃饭时,“司机”竟然给他们端了两盆菜,一道炒土豆片,一道番茄炒鸡蛋。但态度是一如既往地冷淡。
“鸡蛋,”高聪咧着嗓子,哑着声喊,他第一个把勺子抢过去,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大勺番茄炒蛋,又对其他人说,“你们舀。”
郭三正吃着饭端着碗饭溜达过来,瞥见他们吃的菜,心生疑惑,他又走向吕鹤,问道:“他们怎么两道菜,还有鸡蛋?”
吕鹤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突然阴沉下来,转头去寻“司机”:“王颜人呢?”
“吕哥。”王颜走近,肩上搭着一条毛巾。他刚刚和“摘菜的”坐在角落。
“为什么两个菜?”吕鹤的手点着围坐在一起的江允他们。
王颜被吕鹤逼视,偏过头回避:“土豆再不吃都发芽了,所以就炒了。”
吕鹤没说什么,轻踹了一脚他的膝盖,他马上向后退了一步,说:“我知道错了。”
“摘菜的”悄悄走近,站到王颜旁边,说:“是我的问题。所有菜都是我负责准备的,我忘了土豆没吃完,就跟我哥商量着做别的了。”
吕鹤拜拜手:“别说了,以后记着就行了。要听话。”
最后三个字语气略重。
王贺走向江允他们,让孙灵飞和秦柯荣让出地方,把吃剩下的半盆番茄炒鸡蛋端走了。江允看李羲爻还没盛,用筷子从自己碗里往他碗里夹。
“我不要,你吃吧。”李羲爻说。
“你比我小,还能再长长。”江允坚持。
李羲爻抬头,略有诧异:“你怎么看出来我比你小?”
“眼神。”
他微点了几下头。
“你多大啊?”
他沉默不言。江允便没有再问。
意料之内,江允发觉自己的衣服渐渐有了味道。还好这里的天气没有太过炎热,五天内大大小小下了四场雨。这天晚上收工后,张顺冉、高聪、石楷林和孙灵飞四人去到卫生间外的水龙头处洗衣服。
“你们待会儿洗头吗?”高聪赤着膀子,问。
“就一块肥皂,最好省着用。洗完衣服后随便洗一下吧。”孙灵飞说。
“那这肥皂能做吗?”石楷林问。
“这儿原来是钢铁厂,不是化工厂,没有做肥皂的东西。”张顺冉从高聪那儿接过肥皂,往上衣上涂抹。
江允去卫生间的时候遇到了他们。“你们把衣服都洗了,穿什么啊?”
“光着,”高聪答,他把内衣也脱下来洗了,“马上就睡觉了,这些衣服先挂到床上,等明天早上干了再穿。
“这儿这么潮湿,说不定晚上还会下雨……”江允说。
他们四个洗完衣服后,一人在肥皂上抿了一把,就着冷水把头发洗了。李羲爻一直待在寝室里。秦柯荣担心冲冷水生病,便也没有洗。
果不其然,被江允言中,他们四个的衣服到第二天早上都没完全干,只得穿湿的。石楷林已经开始咳嗽了,他说无碍,一会儿就好了。上午,吕鹤前来观察他们作业。他们按部就班,没有破绽。吕鹤竟然非常高兴,还夸赞了徐阔。
中午,“讲解员”回来了。她周中在市里有工作。江允他们正围在一起吃饭时,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手中提着两个袋子,跳进厂房来,朝吕鹤接近。
“陆菁!”吕鹤看她来了,唤道。
“吕哥,我都买好了,还给你带了水果。”她从一个袋子里端出一盒哈密瓜,掀起塑料保鲜膜,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他嘴前。他咬下,享受地咀嚼,说:“这还有切好的?”
“对,人家商场里切的。”她围着他,一晃一晃,白色的裙子也跟着荡漾,裙摆灵动若浪,像一只白鸽,可惜没有择木而息。
高聪看得两眼发直,但最后别过头来,叹了口气:“她看着这么好,却在这种地方。”
一会儿,陆菁把一个灰袋子撂到了江允他们这里:“这是给你们买的洗漱用品和衣服,都是均码。吕哥说今天下午让杨哥带你们洗个澡,把衣服换了。”
“怎么突然对我们这么好?”江允问她。
他想到昨夜高聪他们就着冷水洗头、洗衣服,今天就要被带去洗澡,还有新衣服穿,实则有些不巧。
“吕哥对你们目前的工作很满意,他会保障你们的日常生活。”
郭三走近,看到陆菁,神情没有往常那么烈了,说:“吃完就上路吧。”
“上路吧,听着跟要把咱拖出去枪毙了似的。”高聪看郭三转身后小声牢骚道,“要我说,咱要有骨气,就都别去!”
“谁不去?”高聪后半句没压住,声音有点大,让还没走远的郭三听见了,“养动物还要洗洗。”
“会是去城里吗?”江允猜测,小声问李羲爻。
李羲爻摇头:“不知道,见机行事。”
杨胜哲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地骑着一辆摩托车进入厂房,把陆菁带来的灰袋子提了上来,“嗡”的一声,把摩托开了出去:“走。”
“给我看紧点。”吕鹤对他们喊道。
江允被曹东富紧盯着,出了厂区。他们向南边徒步行走。杨胜哲骑着摩托跑在最前面,压了一溜的野花野草。紫、黄、白,开得漫山遍野。
江允不知他们要被带到何处,有些不安。他看到李羲爻眉头微蹙,注视着前方。进了山沟里,他们又走了将近半个小时。一路上看到沟上有几座危房,但已无人居住。
“快点下去吧。”杨胜哲早早地在泉水边等待他们。
这里很美,但要被别人盯着洗澡,江允觉得实在瘆人。杨胜哲把车往旁边一停,坐到了一块石头上看风景。郭三把袋子放到地上。高聪走到水边,准备下去。
“热的?”触到水的他对岸上的其他学生说。
原来是口温泉。江允回头扫视一圈,看管他们的人都坐到了草上,聊起了天,很放松的样子。张顺冉、孙灵飞、石楷林和李羲爻也从袋子里拿了自己用的,迈入水中。他别过头,却恰巧发现秦柯荣正抱着手臂,低头不语,似乎有所顾虑。
“你怎么不下去?”江允走过去,问他。
“我怕水不干净……”秦柯荣声音微弱,答道。
江允就地坐下,说:“温泉水温高,没什么细菌。如果是硫磺泉,就更不用担心了。”
秦柯荣也坐了下来,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江允继续道:“我爷爷的老家那边曾经有三口泉。一口热泉,水特别热,滚着泡,据说古人行军路过时,还在里面烫过肉片;一口是温泉,水温不高也不低,村民们都到那儿洗澡;还有一口冷泉,里面的水冰凉清澈,捧起来就能喝。这三口泉就挨在一起,造福了当地世世代代很多人。”
“后来呢?”秦柯荣问。
“后来这三口泉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水都干涸了。先消失的是热泉,第二个是温泉,最后是冷泉。我爸小时候回村里探亲时,它们都还在。可过了没几年,山里就一滴水都没有了。”
“挺奇怪的。”秦柯荣说。
“不奇怪。环境破坏了,泉水都会消失的。这里如果住得还有人的话,应该像我爷爷他们一样幸福吧,还能泡上温泉。”
“那你爷爷还在吗?”
江允摇摇头,望向水面。
尔后,他被一个背影所吸引。撩起的水流从麦色的肌肤上滑落,在斜阳下被映得清莹透澈。双臂和后背没有一丝赘肉,十分紧实,让他想窥到水下的部分。他念自己是个不爱运动,只偶尔跑一次步的,感到自愧不如,想如果有机会逃出去,也该好好锻炼身体。
看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转过头,发现秦柯荣在默默抹眼泪。
“怎么了?”江允关心道。
“没事,听你讲那个故事,想家了。”秦柯荣说。
江允讲那个故事,其实是想开导他不用对温泉有太多顾虑,没想到产生了这层效果。
很快,秦柯荣擦干脸,声音微颤地说:“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呢。与其脏兮兮地死,还不如干干净净地死。一起下去吧。”
“嗯。”江允应道。
他们下去后往人少的角落游去了。江允背对着其他人,情况一概不知。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他猛地转身,原来是石楷林。
“我有个主意,跟你们说一下,看看行不行。”
江允往岸上看了一眼后,道:“说吧。”
“我不是着凉了,有点小感冒么。过几天我可以装肺病,让他们带我到城镇看病、开药,我再想办法发出求救信号。”
江允一怔,又摇了摇头。他说:“如果他们把你关起来,不带你去看病……”
“实在不行,我还可以装休克。”
江允还是摇头。
秦柯荣也觉不妥,问:“他们怎么说?”
“他们也认为太冒险,说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这么做,但这几天我可以多咳嗽几声。”
“嗯。如果遇到危机情况再说。”江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