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十年前,六月初。

      还有一个小时就登机了。可钱包没了。里面没花完的七百多美元全没了。二百多人民币、信用卡、储蓄卡、ID、登机牌也都没了。不安和急躁感轰得一下涌上。江允从座椅上弹起。

      快速在背包中翻找,又快速跑到刚刚驻停过的地方,咖啡店、卫生间、做过的椅子。都没有……头要炸了。

      他报警。

      “有人受伤吗?”

      “没有。”

      “这不是紧急情况,我会把你转到另一个部门。”

      听筒里响起了音乐。吉他弹奏的乡村音乐。后来又变成悲壮的交响乐。

      他果断挂断电话,奔跑着四处去寻机场内的警卫。一个体型微胖,穿着黑色制服,腰间别个对讲机的的中年人和他说上了话。

      讲明情况后,他被往警卫处带。走了两三分钟就已经非常的不耐烦,冷汗一层层析出。他说,还有四十分钟就要登机,可现在登机牌也没有。保安没有加快速度的意思,把他往路上一丢,赶着他去补办登机牌,说办完之后如果有时间再去报案,然后便转身走掉。看走路的姿势就差吹个口哨了。

      他向补办登机牌的地方跑去,完成了。还剩三十分钟时拨通了银行的电话,把卡拉进黑名单,之后去报案。他一路小跑,到地方后出示了自己的护照,说明情况,留了个国内的邮箱。庆幸的是他们知道飞机快要开,效率还挺高,脸上一副同情、非常关切的样子。

      还有五分钟。他终于舒了口气。可丢失贵物的沮丧、无助,最后到痛恨,都在心中滚动着……

      这边警察的办事效率和成果他是有所耳闻的。他甚至听一个朋友说过,出了事找警察是最没用的。国内的警察24小时内就能解决吧,他想。听说有一家人丢了孩子,两小时就能找回。

      在飞机上浑浑噩噩地过了十几个小时,下来后却感觉只有一瞬间。

      他没有钱,向家中打电话,却听见“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纳闷了片刻后他拨通了父亲的手机。

      “爸。”他轻声道。

      “哎!儿子!你到了?”他父亲声音高昂。

      “我在机场,身上没人民币,买不了机场大巴的票。”

      “哦哟,那要不我……”背景传来散碎的说话声,“我现在就过去,你等着啊!第三航站楼是吧?我去接你!”

      “对,第三航站楼,谢谢了。”

      “嗨,爷俩说什么谢谢。我走高速,快了一个钟头就到啊。”

      迎面走来的是一个面相和气的男人,江允的父亲,江宇乾,在一个重点中学教历史。

      母亲职业为记者,江允出国后很少在家。他记得离开前一起生活时,他父亲总对他母亲说,一把年纪了就别到处乱跑,在家待着求个平稳安逸多好。可他母亲这么多年一直在一线跑惯了,而且也喜欢到处看看,工作之余还能旅旅游。前年圣诞节工作之余还去江允上学的城市看他。

      工薪阶层的家庭送孩子出国的很少。他家中常做高利息投资,赚了一点小钱,手头是宽裕的。

      两年没进这间屋子了。钥匙、小票、杂物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储物柜上放得很乱;鞋架上都是男鞋,窗台上堆了薄薄一层灰尘。

      走进自己的卧室,和客厅的环境迥然不同,干净出至少一倍。听父亲说床单、枕套都换了新的,家具也帮他擦过了。江允感激之余心生疑惑:平时父母是很爱干净的,为什么现在疏于打理?而且很多母亲的东西都已不在。看到自己房间格外整洁,心却无法踏实。

      “座机我给取消了。你妈现在在希腊,不经常回来。我也只用个手机。网我原来也取消了,知道你要回来,上星期刚刚去办了个新的。密码是咱家原来的老电话号码。”

      “哦,那她在那边买电话号码了吗,怎么联系她?”

      “不知道,她嫌国际长途又贵又麻烦,你给她发个邮件看看。”

      江允望向窗外的那颗大杨树,心里沉闷。

      “要不咱爷儿俩上哪儿搓一顿?“江宇乾提议。

      他看回屋内:“我在飞机上吃过了,不饿。就是有点困。”

      “那我给你下碗面,吃了再睡吧。”

      江宇乾煮好面就出门了。江允问去哪儿,他说去找哥们儿们唠嗑。

      江允蒙蒙地睡到后半夜,才听到咔哒的开门声。

      因为时差的原因,他醒了就再也没睡着,闭目养神到早晨六点多才下床。看见父亲还在休息,他洗漱过后便下楼买早餐——两碗豆腐脑和四个包子,可回来后他发现父亲已经出门,心想今天是周四,大概是去上班了。

      他边吃边打开电脑,给母亲发了邮件,询问情况。万般不解扑入脑海,一个曾经近乎圆满的家为何到了这般田地。

      他母亲很快就回信了——她在希腊有了新家。

      江宇乾一年前又做了一笔投资,共投了约60万,有他母亲账上的50万。当初说10%的利息,到头来却连本尽失,一分也收不回来。因为这件事他父母闹崩了,他母亲便调济为新闻社驻希腊记者。这样一去了之让江允心痛。

      他本科读的是计算机和哲学双主修,很大一部分是受他母亲的影响。她在希腊工作时把四五岁的他带了过去。那时他简单的希腊语的日常用语都会说,而回国上学后逐渐忘掉了。大一他重新学了希腊语,连同古希腊语也一同修了。后来在古典文学和哲学这两个他都很喜欢的专业间犹豫了一番,选了哲学。如今还有一年毕业,面临择业或读研,计算机当然更具优势,因此他不得不放弃大脑的另一半。

      他发现这些天他父亲一般晚上五、六点回家,改作业,备课,吃顿晚餐。夜里九、十点左右就又会出门,并不是每天都去。有时回来早,有时回来晚。理由今天说下棋,明天说打牌,后天说喝酒,不重样。

      他一边着手上网查找补办丢失证件的方法,期待美国那边警方的来信,一边心里困苦、烦闷、疑惑。只得和多年前的老同学聊聊天,转移注意力。时差渐渐倒过来后,便约着出去见面了。

      这天他骑着初中时买的山地车和发小田复沿元朝时的护城河骑行。到了半下午溜达回了小区。门口值班的大爷正在下象棋——一方小桌,一席棋布,四周围了一圈老汉。其中乔叔穿着个白背心,正努力探着头,想看清这楚河汉界两边的形势。

      江允靠近叫了他一声,乔叔连忙转过身,把他拉到一边,嘘寒问暖起来。

      “听说你在国外上大学呢,大几了,毕业了没?”

      “是。还没,今年大三,”江允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您最近还常和我爸喝酒、唠嗑吗?”

      “最近……还真没怎么见你爸,有大半年了,”乔叔略有迟疑,又亲切起来:“你回家见了他,带我给他问个好。”

      晚间饭后,江允看他父亲又要出门,便悄悄跟在了后面。

      小区的居委会位于一间平房内,隐匿在平日嘈杂的菜市场中。到了晚上,居委会办公室的灯熄了,而隔壁房间的灯明了。

      他透过窗帘的缝隙窥探屋内的情况。四双老手在牌桌上移动,一个小本子和一只水笔放在边角。他父亲穿着黑色坎肩坐南朝北,另三面坐的和两个站着的都是些他不认识的人。一局完了后,站着的一个叔叔拿起本子,往上面添了行字。他收回脑袋,把耳朵贴到门缝处。

      “江宇乾,你都欠我们哥几个一万多了。”

      “我这不已经还了五千块钱了吗。”

      “那还欠了这一万多啊。”

      “要不你下把把这一万多赌上,赢了就清了?”一人怂恿道。

      江允听得头皮发麻,想推门进去,劝他父亲不要冲动,赶快抽身;可另一方面他又不想掺乎这事——那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不知水深水浅,不如还是先回家,等他回来后再跟他谈谈。

      “哟,还没睡呢。”随着咔哒一声,江宇乾迈入家门,看到客厅灯火通明。

      他们坐下来进行了一次谈话。时针逐渐划过十一点。

      “我欠的钱跟他们说了,先赊着。七月初等学生考完试,我就去找坑咱几十万的那孙子要账了。就专门住在那儿,什么都不干,天天催他还钱。

      “我们还不能报警,把那姓邱的抓起来根本没用;也不能过激,万一他想不开跳楼了,这钱更要不回来了。已经去了五六个了,都是几百万的大户。天天跟他软磨硬泡。

      “我辞职信已经交上去了,学校也批下来了。”

      江允咬着下嘴唇内的肉,不知说什么为好。

      “你跟我去那小城市住一段时间去?”江宇乾问。一个欠了两个亿的老板却蜷缩在一个小县城,也是颇为讽刺。

      “我就不去了。”

      “行,那你记得什么时候回去看看你婆婆,她一个人怪寡的。你叔上班忙,平时顶多一个星期去看她一次。”江宇乾起身,要回屋休息,又有些犹豫。他说:“对了,你妈跟你说我俩离婚的事了吧?”

      江允点头。

      “都说你不理财,财不理你。这次理财不光财不理我了,你妈也不理我了。你将来成家立业了,要吸取我的教训。存那么多钱干嘛,不如都花了去。你不花,你的钱迟早是别人的。”江宇乾拍案起身,“早点休息吧。”

      过后很多天,江允拧成结的心仍然无法舒展。和他母亲又聊过一次后,了解到他们分道扬镳的本质:刚开始听到钱回不来的消息时他们决定一起度过难关,而没多久他父亲打牌上了瘾。原想从牌桌上赚回些钱,但越赔越多,越陷越深。

      这天江允约田复出来,田复带上了他女友。梁芸肩上挂了个兔子的包,江允看她是单肩背的,没有斜挎,容易被顺走,就想提醒她,可又觉得好像不合适。就当他们被周遭店家的橱窗吸引时,一个路过的女生揪了下兔子的耳朵,江允回头时,看到她又伸手抓住包身。

      “你干什么?”他突然朝那个女生走去,后者吓退一步。梁芸也转身,防范地捂住了自己的包。

      “我只是看这个包挺可爱的,就想摸一下。对不起。”她向梁芸和江允道歉。

      江允没有完全相信。盯了那个女生的背影好久。

      “没事的,不是小偷,”田复过去安慰了一番梁芸,“要不我帮你背吧?”

      “不用。”梁芸摇头,面容不悦。

      江允念是自己多虑了:“不好意思,可能是我太谨慎了吧。现在觉得到处都是坏人。”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坏人少。谨慎点是好的,但也别太紧张了,放松。”田复道。

      到了中午,他们让梁芸选地方吃饭。

      “掏钱。”吃完饭后,梁芸笑着用肩膀撞了下田复,田复应了一声,伸手去够钱包。梁芸接着说:“你都找着兼职了,还不大方点。”

      “那是当然,”田复招呼服务员过来,又对江允说,“今天这顿我请了。”

      出店门后,江允问田复:“什么兼职?”

      “给人家设计网页。”田复说。

      “可以啊,一个月多少,在哪儿找的?”

      “没多少,因为是学生,只有七八百块钱。”田复挠了下头,“就在一个找工作的网站上,顶上好多招大学生的兼职和实习。”

      他想,如果能在回国的这几个月能找到一份临时工作,那岂不是太好的事。自己在机场丢了些钱,家里又是这种情况,能赚点是点。

      “你要是也想找的话,我回头把网址发给你。”田复说。

      到家,他打开网址,浏览发布的各种招聘信息。最后定下三个公司,依次发邮件投了简历。过了一日,就收到了一个公司的来信,被邀请去面试,时间就在下周,六月底。又过了一日,获得了另一家公司的面试机会,在七月初。

      面试之日将至,他陪他父亲到西站去买火车票,队排得极长。他父亲要去的地方是个小县城,下了火车还要做大巴。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老家?”江宇乾问。

      他答:“我过几天有两个面试,如果过了的话,就看什么时候开始工作了。不急的话我马上回去,着急的话可能要等到八月份了。”

      “行,看你安排。”果不其然,听到儿子在找工作,江宇乾喜出望外,拍着他的背,“你比我年轻时有出息。”

      终于排到了窗口那里,江宇乾执意要买T字头,车程9个小时。江允劝他买D字头的动车,他不听;又提议既然买T字头,就买张卧铺,途中好歇息。可卧铺票几乎都卖光了,只剩几张上铺,他说算了,最后还是买了张便宜的硬座,道:“好歹买了个座儿,好多人还得站着呢。”

      江允至今记得他有个初中同学,家在安徽。有年寒假回老家过年,正赶春运,他在火车上站了11个小时。两车厢之间的区域挤满了买无座票的工人和农民,他没有落脚的地方,只能站在车厢里。可坐在硬座上的人还不愿意无座的人站到他们的身边,一挨过去就摆出副嫌弃的表情。

      就当他们买票时,车站里,一列衣着格外正式的旅客顺电梯走下。

      “你到后面,帮陈叔叔他们搬搬东西。”一位穿军装的中年男子对旁边的年轻人说。可那个年轻人无动于衷。

      “怎么了?多去接触点人。”那个中年人停下脚步,侧过身,打量着他儿子。后面的人刷刷地从他们身边通过,直奔这辆和谐号上他们包下的那节车厢去,看起来好像只有他儿子在耽误时间似的。他儿子便没说什么,立刻转过身,朝后方走去。

      “你没跟你爸在一块儿?”陈建鸿看到他,说。

      “他让我过来帮你们拿乐器。”

      “不用,我们都自个儿拿着呢,谢谢你。不过你可以去打击乐或者后勤那儿问问,说不定他们需要帮忙。”

      车厢里一片庄重、沉寂,他坐在父亲身边,腰板挺得很直,面无表情。

      “你儿子该入伍了吧?”说话的是邻座的曲伯伯,和他们一家关系较好。

      “对,他出来见见世面。”

      “真好。你儿子这气质,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将来说不定比我还厉害。”

      ……

      面试这天,江允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没有打领带。

      进去了不到五分钟,就被请了出来。

      “你是学哲学和计算机的?”

      “双主修。”

      “我们这儿只招计算机专业的。我看你是CS主修,不是专修。很多来应聘的留学生都是专修生。我们优先考虑他们。”

      “我们学校主修和专修的课差不多,我的能力不会必他们差。”江允争取道。

      面试官摇了摇头,说:“你再去别的公司看看吧。”

      乘坐电梯下降,他呆望着红色的数字减少。还好,七月初还有一次面试。

      “应聘吗?新公司招人,拿张名片吧。”写字楼门口一个发放名片的在向路人吆喝。

      走过时,江允不出意外地被叫住了。那个人一身黑,短袖短裤,廉价运动鞋,带顶鸭舌帽。

      “拿张名片吧,”他热情地往江允怀里递,“我们是新企业,正缺各方面的人才,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公司,感兴趣的话打上面的电话。”

      仁澄科技,网页做得合理得当,看起来的确像是正经的实业公司。他查阅完信息后,拨通电话,了解到他们公司在南方有分厂,也需要会电脑技术的人员,欢迎他来实习,并告诉他以他的情况,很大几率能够被录取。他想,如果事成,正好可以先去探望祖母,就地在那边工作,两全其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