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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明1644年春,陕西、北直隶、山东农民起义势力庞大。以黄河为界,北部和南部的通信彻底被阻断。道路上南下的流民拥挤,带来了北方战乱的消息和极度的恐慌。4月5日,崇祯帝下令召集全国兵力平叛,但南部的明军已出现混乱无序、回应迟缓、无人管理的局面。三周后,北京陷于李自成之手。又过了三周,崇祯帝自缢。明朝宗室自此南下,成立南明,踏上丧国的绝路。

      西部和西南部偏远地区,如四川、云南、贵州的人们也见证了这一次天下大变。

      在湖广称王的暴虐的农民起义领袖张献忠在1644年来到了地理上较为安全的四川,1647年初在他去世后,孙可望和李定国带领众人在云和贵两地活动。南明永历帝于1651年逃往南宁,后被他们安置在贵州安龙。李定国联合明军和当地少数民族在1652年取得抗清巨大成功。而之后,因身体抱恙、缺少船只以及与郑成功的失联导致他收复广东进展不利,部队也被清军打散,回到南宁时,只剩下几千人。1656年,李定国将明廷带到云南。

      1658年初,因孙可望的背叛,清廷下达进攻贵州的指令。吴三桂、洛托、卓布泰三军汇集于贵阳,又在1658年末至1659年初,兵分三路发起总攻。1659年1月,当清军入滇时,明廷逃至永昌。2月吴三桂和卓布泰从昆明湖区域向西进军,战无不胜,渡过怒江,直逼明廷那时已经撤离至的腾越。李定国决定在怒江以西的磨盘山展开最后一次反抗。而清军避免了李定国的伏击圈套,这场战斗演变成壮烈的鏖战,持续二十余日,双方伤亡惨烈,“磷火常同日色鲜”。

      血战磨盘山后,李定国带领残军逃至中缅边界区域。在3月末,永历帝进入了处于东吁王朝时期的缅甸境内,和李定国分离。李定国多次举兵攻缅,要求国王彬德莱归还永历帝,而未果。1661年6月,治国、统兵无能的彬德莱被杀害,其弟卑明夺取其位后,对待明廷的态度恶化,在宴会上屠杀了明廷几乎所有的人,留了当时已患有严重哮喘的永历帝一命。

      12月,清军攻打缅甸,李定国惨败,向东撤退。1月20日,清军打到了首都阿瓦外,卑明交出了永历帝。他和他还未成年的儿子在随清军回到云南府后,被秘密处死。李定国在同年8月,云南和老挝的边境附近,绝望地去世,“披发徒跣,号踊抢地,吐血数升”……

      如今,怒江之水依旧滚滚不息,怒江大桥上车流不断,李定国仍是云南人遵奉百年的英雄。

      这段沉重的故事不仅歌颂着保卫家国和捍卫民族尊严的精神,让西南地区和中缅边境在中国古代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中国与南亚的关系在历史上的体现之一。北方汉人在数千年的历史进程中遭到了太多次的洗劫,从五胡乱华到契丹族、女真族、蒙古族、满族的统治,在北方民族大融合的同时,许多人不得不向南迁移,寻求安定之地。他们源源不断地迁至南亚及东南亚地区,逐渐融入当地的族群。因此,如今在南亚和东南亚的国家内,很多人体内流淌着中华民族的血液。

      江允曾经常从父亲那里听说到这些历史故事,对民族之间的战争深恶痛绝,也对离开故乡千百年的老汉人们倍感同情。他父亲曾是历史老师,退休后久居故乡四川,而他在国外修完博士后刚回到北京,于一所大学任教,父子已两地相隔数年。

      他在北京的朋友也不多,因此一个人时常孤身只影。他最珍重的、十年前一同患难过的故友们都在南方,唯一一个在北京的张顺冉当年放弃大学学历重考警校,在京任职。女儿张缘在上幼儿园,前一段时间江允去看她,他们在小区里散步寒暄。

      “李羲爻还好吧?走了这么多年,自从前年听说他在那边开了公司,就没什么消息了。”张顺冉问。

      “我也没和他联系。”江允果断回答。

      “他也不愿和咱们联系,不是么。”

      “过得好就行,各走各的路。”

      “是,大家现在过得都不错。去年孙灵飞他们公司接了一带一路的项目,石楷林也是到处建桥,都是一把手。你园丁,清净还有假。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张缘两岁那年,江允刚到学校工作,出差时竟遇到了姚妤。那是个阴天。他坐车,身上却没零钱,去水果店换钱时不巧走了一辆,只好再等。姚妤穿着大方,看来有一份得当的工作。他目光呆滞,往事在眼前重现,想了想,还是上前打了个招呼。两人互留了通讯方式。过后逢年过节都有互送慰问。

      今年春末夏初,江允下了晚课。九点来钟,沿着东门外的那条路走,想就近找个店吃夜宵,这样晚上睡觉时胃里有东西会舒服些。可走过了三个街区却没有任何一个店能激起他的食欲。街边的点熏得他有些困乏,胃将痛不痛。

      不耐烦间,他往身旁的一家面馆中探去,里面坐了不少男女老少,店长正拿着一柄大勺,往一碗碗牛肉面里舀汤。身后拉面的看背影是个年轻人,清爽高挑。他不敢相信自己已在店门口驻足片刻,直到看到了那人微微侧过的脸庞,才骤然打了个激灵。

      这些年熟人见得有点频繁。

      “你先吃。”王颜给他煮了碗面,转身继续忙了。

      他拿起筷子,搅了搅。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店长浇的汤越来越少,伙计们开始擦卓扫地,收包走人。王颜脱下围裙,从冰柜里提了瓶啤酒,又拿了两个杯子,在江允对面坐下。

      江允先开了口:“这么多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王颜抬头看了眼房顶惨白的灯,说:“你们都逃走了?”

      “嗯。对了,你弟弟王贺呢?”

      “在南方做水产生意,儿子在上小学。”

      “挺好的。”江允向王颜眼里看去,可什么也看不出。

      王颜举起杯子,抬了一下。江允也举起杯子,正要碰时又听王颜说:“当年真是对不住了。最后帮你们也算赎罪。”

      二人一饮而尽。

      “他们全……”王颜右手平着滑了一下,“这些年我过得其实一直特别不踏实,尤其是我弟走后。”

      停顿片刻,他又说:“你想送我进去吗?”

      江允愣住,双目缓缓下垂不敢抬起,因为一抬眼就会对上对方直勾勾的眼神。这有点像灵魂拷问,只是平时江允自己是出题者。他终于说:“如果不把你送进去,我会有危险吗?”

      王颜轻笑一声,头像别处摆了摆,又看回江允。

      “那你刚刚为什么进来呢?”他的目光像弦上得弓箭,对准对面的人内心的要害,“要是真有危险,你也要对自己负责啊。”

      江允被审视了个彻底,脸颊泛起灼烧感,鸡皮疙瘩开始从脖子根发散。他用余光扫了下周围,半封闭的空间里除了他们没有任何人。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装有手机的口袋。

      “你紧张什么,我就是开个玩笑。”王颜突然松懈,半笑不笑地说。

      听完这句话,江允的警惕心还是没能放松。王颜托起脸,向一边歪着,一副无辜样。过了一会儿,他却冲江允笑了出来。江允避开目光,一方面感觉好像被嘲笑,一边又觉得刚刚的恐惧有些可悲——那道阴影仍罩在头顶,仿佛永远也不会消散。

      “真的是开玩笑,”王颜笑开了,“后来看他们全部落网,我跟王贺就去自首了,把所有事都交代了一遍。结果他们又让我们出来了。姓吕的把我们带走的时候,我们还未成年。他们也知道是我们帮了你们。”

      想到那时王颜和王贺的确还小,江允这才放心,看王颜侧身点了根烟。在他的印象里,十年前王颜的那种儒气已经被岁月磨砺得淡化,却多上了几分痞气。但安静的时候看起来还是无害的,甚至惹人怜悯。那天后两人又见了几次面,都是王颜主动约的他,江允却都应了。因为他很快便察觉他是同类,多说几句话也无可厚非。

      八月江允快生日的时候,李羲爻回国了。很巧,他和石楷林碰到了一起,负责越南的一个桥梁项目。石楷林告诉了张顺冉,张顺冉告诉了江允,江允就当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过了一段时间,张顺冉给江允打电话:“患难见真情,真情永长久。江老师,认识十年了,纪念一下。”

      “都谁去?”江允问。

      “现在能确定下来的就是我,孙灵飞,还有石楷林,他刚从越南回来。” 张顺冉说。

      “行,那我也去。”

      “地点我发给你。”

      相聚的地方是一家老字号。张顺冉和他的家人是第一个到包间的,他平时最喜欢牵头这些事。要不是他,江允恐怕早已和故友断了联系。

      他是喜欢活在自己气泡里的人,结交朋友对他来说是份折磨。说不对话,拿捏不住分寸,两个人缘就断了。毕竟人活在地球上,身体里的水分受月球力场控制,情绪起伏不定,世上有多少人能做到百分百理智。

      孙灵飞是第二个来的,他也有个小姑娘,还有个男孩在她老婆的肚子里。缘缘这个人精一见到她妹,噌得一下窜了过去,带着她去玩了。

      可他们去了没两三分钟便回来了。缘缘把包间的门推开一个缝:“石叔叔来了。”

      “你石叔叔来了?快把门打开。”张顺冉说。

      石楷林随两个女孩进来了,穿着随意的褐色夹克衫,还是透着当年的那份土气。他后面跟着他妻子和另一个人。江允还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就背过身去。

      “你们快看看我把谁拉来了。”石楷林拽着那个人的胳膊,拉到自己的身前。江允一直背着门,什么都没有看见,也想让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头皮绷得愈来愈很紧,隐隐作痛。

      张顺冉吆喝一声,孙灵飞也一同上前,不停问候。江允把手机掏了出来,装模做样地扫了几眼,说:“家里突然出了点事,我要赶快回去一下。”

      说罢,他便转身,头也不抬,朝门走去。

      “这好不容易大老远地赶来。”石楷林说。

      “对不住了。”江允出去时向他们摆了摆手,仍然没有抬头。

      秋风微凉,月明却因霾重而无星。街边浮动的斑斓光影撩得他极度烦闷。他想,自己这副仓皇而逃,走在街上的模样大概活像一只野狗。现在逃跑的人是自己,讽刺至极。

      夜晚张顺冉给江允打了电话,江允搪塞几句了事。几天后听说李羲爻和石楷林这边事务办完,已经启程回去了。

      江允隐约记得自己还在美国读高中时,和一个来自越南的同学关系很好,校车上经常坐在一起。那个同学说他的外祖父、外祖母还会写汉字,他们那儿叫字喃,但到了他父母和他这一代便鲜有人会。听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爷爷写汉字时的神秘和羡慕感,和自己对摒弃汉字的愤慨,江允不禁叹息。不过语言文字这种东西也不能太过苛求,就像简化繁体字那样,为了普及大众,便于书写、记忆等缘由,向别处发展的趋势在所难免罢……

      石楷林是这次任务的总工程师之一,级别比李羲爻高。李羲爻后来去美国读了土木工程,毕业后和一位学长开了一家公司。他们公司前些年因为动荡生意不佳,喘过气来后便什么活都肯接,欧亚非拉一圈圈得跑得匀匀实实。

      “每次出入境都这么方便,虽然队有点长,但不用怎么等,几秒钟一下子就能过去。”拉着行李箱的石楷林一边对李羲爻说,一边把护照收到口袋里。

      李羲爻轻装上阵,没有拉行李箱,只带了个双肩包。人虽然消瘦,但精神尚可。腰板一贯笔直,目光也一贯如炬。皮肤因为这热带气候,又忙东忙西,晒得更黑了。

      十月末,他父亲来电,祖母病危,他最好能回来一趟,还说她经常念叨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他成家,还问他现在有没有女朋友,能不能带回来让老人见一面。很可惜,他实在做不到,独自一人请假来到了四川。祖母的病情暂且稳定下来,但依旧不容乐观。因年事已高,冒险性的治疗不能进行,恐时日不多。他周日从老家离开,周一便又开始工作了。

      十一月末,李羲爻生日,江允思绪繁杂。是夜,在凌晨时分,他梦见自己被四周黑色的墙壁囹圄。不知道从哪里渗进来的光在墙上形成不明图案,像跳动的憧憧人影,环绕于他周身。这样的黑暗和压抑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经历过了,但在梦中却是常有。

      他顺着甬道向前行走,到了一个更开阔的空间。这间厂房他再熟悉不过。靠近厂房顶部的小床透了些许惨白的月光,让他能微微看见前面的路。

      突然,黑暗中一个人朝他走来,他踉跄地朝后退去。原来是“王颜”,正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他松了口气,听到“王颜”说:“咱们赶快走吧”。他点点头,把他拽了过来,去找出口。他们沿墙边兜转。

      “江允。”

      他一愣,很快向四周扫视,看到了一张脸,竟是十年前李羲爻的样子。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拉着他?”说话的人逐渐向他靠近。

      他扭头看了一眼王颜,并没有异样,道:“他怎么了?”

      “他跟那些人是一伙的。”

      江允摇头,拉着“王颜”后退了一步,快要贴到墙上。“李羲爻”看他如此,有些沮丧,霎那间消失在黑暗中。江允朝身旁看去,发现“王颜”也已不在,手里抓的只剩一团空气。

      瞬间不知所措的他向后转身。墙上的一片暗红的血字冲入眼帘,将他吓得连忙后退。而距离更远,整首诗也可以看得明晰了。他从第一个字读了起来。

      读完第一行时,浓厚而狰狞的回忆便开始在他脑海里极速蔓延——他从梦中惊醒,不适感像蛆虫般攀爬上他的身体。这首诗真的是他十年前一笔一划刻在那堵黑墙上的。

      做了这样的一个梦,今夜恐再难入睡。他在卧室中踱步,李羲爻的脸仿佛一直在他眼前,伸手就能触碰到。其实这早就印刻在他的身体里,就像一剂毒药,时不时会发作。

      窗外大杨树的枝桠投影进屋内,似有规律又似无规律地摇曳着,像是在发出什么加密的信号。他低头看着,数着,想把那个人移出大脑。一下,两下,三下。这颗伴他长大的树一定是在对他说些什么罢,可自己却怎么都读不懂……

      最终,他停留在书柜前,借着月光翻阅着多年前的日记本,目光停留在一段改写莎士比亚的诗上。是他高三时写的:

      爆发还是沉默, 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是否应该默默忍受命运的折磨
      熄灭心中燃起的欲望的烈火,忍受烧伤带来的痛楚
      或是扬起双臂迎接巨浪,随海女的歌声舞蹈
      沉寂,犹如死亡
      干枯的头颅尚能说出心中的真言?
      终日坐在天堂的门前哭诉前世的遗憾
      还是微笑着,无怨无悔地在地狱中回忆生前
      谁的心愿意担负这样的沉重
      在煎熬的人生的压迫下哀吟流汗
      那个只有拉萨鲁斯返还的神秘国度迷惑了我们的意志
      使我们宁愿受尽当下的折磨也不敢做出抉择,向未知的世界飞去
      重重顾虑让我们成为懦夫
      决心的炽热的光彩被多愁善感和谨慎思维蒙上灰色
      心中强烈的声音在无数次确定和不确定之间逐渐消逝
      在时光的尘埃中埋没
      ……

      最后一段玄学色彩莫名其妙有些浓厚,比如“无论阴曹地府,无论火海与硫磺”,“只要”某“山上的晚霞能为我心中的炙热留一片色彩”,“我愿把血与泪洒满”某地的某墙,就没有读下去。

      他笑自己那时的中二,引的都是什么经,据的都是什么典;也叹自己那时候是多么勇敢地直面自己心中的纠结。如今的他,拖着三十余岁的身躯游逛于世,徒有一具空壳。心腹中什么气节,什么定力,似乎都被磨灭殆尽,仿佛只是记忆和潜意识的傀儡。

      他草草把牛皮本扔回书柜里,造出了一番响声,又躺回床上。可他实在难以入眠。最后他走下楼,来到窗外的那棵大杨树下。

      黎明将至,东方渐白。他仍然站在那里。远处,卖鸡蛋灌饼和豆浆的小推车已经就位。推着山地车的中学生、带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也已纷纷下楼,向小区门口走去。他们摇曳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江允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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