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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现在几点了?”孙灵飞问。

      “十一点左右?”张顺冉说,“咱们下山后走了有一个多小时。”

      高聪拖拖拉拉地走在江允前面,回头问他:“哎,你被蚊子咬了吗?”

      被这样问到,江允才感到小腿肚有点发痒。他低头也看不清,用手触摸了一下,的确有个硬币大小的凸起,胳膊肘也有刺痒感,一摸又是一个:“叮了两个包。”

      “我腿都被咬花了。”

      江允只模糊地看到高聪两条腿上的一片片红色:“这个看血。”

      “你血甜,”孙灵飞听到他们的讨论,“蚊子都往你身上贴。”

      “在宿舍里也是,蚊子都冲着我来。天天嗡嗡我,一晚上能打死三只。”高聪说。

      江允下意识地向后转身,打量李羲爻,好奇他有没有受到蚊虫叮咬,可他这双悲催的眼睛没能给出有价值的反馈。

      “嗯?”李羲爻怂眉。

      “没事,看看你有没有被蚊子咬。”

      这句话他说出去就后悔了,本来该是自然而随意,到他嘴里或许变得有一点矫情和幼稚。况且现在他们的处境并不是百分百安全,聊些闲话恐怕他会不喜欢。

      “哦,没有。”

      竟然回答了。

      “你平时能接受开玩笑吗?” 江允得寸进尺。

      “你想开什么玩笑?”

      “不是,我是说,可以跟你说一些轻松的事吗,就像刚才这样的?看你总是很严肃。”

      怎么越来越矫情。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啊。”李羲爻轻快地说。

      “哦。”他继续向前走。

      “你刚刚想说什么?”

      他的头又转回来,笑得尴尬:“没什么,暂时没有什么可说的。”

      走了不到三步,他又道:“下来的时候,谢谢你了。”

      “哦,没事。”李羲爻一头雾水。

      江允反反复复地扭头,脖子是得到了充分的锻炼。

      夜已深,可所有人都还处于亢奋的状态,石楷林也在张顺冉的搀扶下坚持着。本来压抑的路程被高聪带得轻松了好几度。他们虽然只相处了两周多的时间,但就像陈年旧友一般,说起闲话来没完没了,似是能聊得彻夜不休。

      “我怎么有点渴了?”高聪道。

      “你话最多,能不渴吗?”张顺冉说。

      “好,现在大家闭嘴,谁也不许说话。”高聪发号施令。

      还真没有人说话。该是都累了。

      又走了一刻钟,张顺指向前方:“前面是不是快到了?”

      “是吗?”高聪太过激动,直接奔了过去,可两侧依旧萧瑟冷清,没有驶过的车辆。

      “这里是有多偏僻,一辆过路车都没有,跟封路了一样。”江允自言自语。

      “咱们怎么走?”石楷林征求意见,声音沙哑。

      姚妤腿筋发疼,已经坐在地上:“要不先在这里歇一会儿,边休息,边等车。”

      “可以,大家轮流帮忙看着,有车来了就招手叫停,其他人安心休息。”张顺冉建议。

      “谁先?”江允问。

      “我先。”张顺冉说。

      “那我第二。”江允说。

      他们在路边就地坐下,像流亡的人,也像在举行什么晦涩难懂的冥想仪式的人,在这连绵起伏、海拔波动的地形间,耐住饥渴,闭目静坐。

      江允上下眼皮一碰便睡着了。张顺冉在路旁站了一个小时,看到他还没有醒来,便不好意思叫他。其他人也均在休息的状态,因此他决定不打扰任何人。

      “不会真的封路了吧?”他心中想,继续全神贯注地望着路的两端,看是否有任何车辆要经过,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也没有让自己放松。

      口干舌燥感让李羲爻难以安歇,他看到周围的一些同伴也似是也因此而煎熬,不时改变姿势,但没能找到最舒服的那一个。他看了江允一眼,从地上站起,让张顺冉赶快去休息。

      身后,石楷林粗重的呼吸声令人担忧,每一响都像砂纸擦过心脏。虽然大家这几日或多或少有些顾忌,承担者被传染的风险,但为了互相的感情和整体的团结,没有任何人提出。石楷林自己心里也有意识到,因此每次一同行动时都想离大家越远越好,比如这时,他就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而他人的关照并不允许他总在疏远自己,这令他心底倍感温暖。

      时针早已落入右上角。夏日夜短昼长,再过几刻钟大概天就要迎来黎明。李羲爻抱腿坐在路边,他不相信这一宿一辆车都不会经过。焦急不安的等待中,他感到有被人轻拍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不叫我一声?”江允扶着李羲爻的右肩,蹲下来。

      “有车。”李羲爻迅速站起。

      江允基本上算做了个蹲起。

      道路的尽头,星星点点的灯光正向他们推进。江允看不清车灯的轮廓,眼中是逐渐放大、强度递增的团团光耀。

      “来车了吗?”高聪机敏地听到李羲爻的话,跑到路边,兴奋过后不禁产生疑惑,“一下子来这么多?”

      “另一边也有。”江允遥望:东北方向有一个远看陡峭,开近了就会发现实则平缓的坡,少许车辆倾泻而下,像流光溢彩的瀑布。

      “车速很快。”李羲爻说。

      “省道一般限速60,他们开得不下80。”江允说。

      “是挺奇怪。”高聪说着,两只腿逐一踏入路上,朝即将路过的车辆挥舞双臂。

      “危险!”江允高喊。

      同时,驶近的那辆货车发出刺耳的鸣笛声,激退高聪。随后又有三辆车擦着他的鼻尖疾驰而过。

      高聪霎时火冒三丈,忿忿不平道:“怎么都不停车?赶着回家过年啊?”

      张顺冉等人听到响动,陆续醒来,加入到他们的行列,在路边井然有序地站成一排。可这一队车过完后,只收到些警告声。

      李羲爻趁没车,跨入沥青路面,几步走到中间的黄线上。另一个方向的车辆即将到来,他面向它们,挥动双臂,做着标准的求救动作。

      “喂!”江允、张顺冉、孙灵飞和高聪异口同声道。

      但坚定而有穿透力的目光并不惧怕车流的迫近,道路中间的人没有动摇。

      “李羲爻!”

      快要撕裂的声音伴随着车辆碾压公路、快速驶来的声音,使他的肢体颤抖了一下,犹豫从心中泛起。

      这是江允第一次呼喊李羲爻的名字,也是披着温和、不露锋芒的外表的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情绪失控。

      他冲向路中央,拉起李羲爻。就在转身,奔向路边时,听到所有人似乎都在朝他喊着什么,模糊地看到一排一张一合的嘴……

      四周强烈的声波让他空旷脑海中的风铃发出阵阵脆响。他即刻向右侧扭头,一辆小卡车在鸣笛声中猛地减速刹车,就停在他们的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司机打开了双闪。而背后,那列从东北方向开来的车在一瞬间通过。

      只顾一个方向,对视野盲区中另一个方向的情况全然不知。

      江允紧紧地拉着李羲爻的小臂,走回安全的地方才松手。司机从车上走下,看体态应是位老者。

      “你们干什么呢,大半夜的在路中间跳舞?看不看车,不要命了?”

      是口音浓重的普通话。

      “能帮我们报警吗?”

      “能载我们一程吗?”

      “能带我们走吗?”

      ……

      纷乱的话语砸向老爷子,让他没能快速地反应过来。

      “救救我们吧!”

      是姚妤这声发自肺腑的呐喊彻底敲醒了他,他问:“你们……是什么意思?”

      “我们算是被人绑架了,现在逃出来了,您能帮帮我们吗?”张顺冉做出解释。

      “绑架了?那绑你们的人呢?”老爷子感到不可思议。

      “不知道有没有回来,但现在还没有找到我们,”张顺冉答,又迫切地问, “大爷,您有手机吗?”

      “啊?什么手机?我有收音机。”

      “手机,能随身携带,打电话的那个。”江允说。

      “那个没有,我不用,我打电话。”

      江允扶额,又道:“那您这是去哪儿啊?”

      “我去一个村里,原来是早上五点钟必须到。我前面已经耽误了几个小时,肯定是赶不到了。”

      张顺冉诧异:“您能改道,先送我们到城里吗?我们这边还有病人。谢谢了!”

      “那我……我往去城里的方向开吧。路上碰到有顺风车,我就嘀他们,你们就换车走。”

      “您刚刚说耽误了一段时间,是怎么回事?”江允又问。

      “晚上这一片区域的路都封了呢,说是紧急施工,白天不是下大雨了嘛。我们好些车,都堵在那里,能绕道的都绕道了。”

      江允在点头中依旧感到蹊跷,听到李羲爻说:“我们在这附近走了很久,并没有看到修路的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嘛。”老爷子两手一摊。

      “谢谢您。那我们先上车吧?”江允说。

      “坐后面,”老爷子用手点了几下,“一共七个,是吧?”

      来时是七个。走的时候,也是七个。只是人不一样了。他们翻上车,起初踏在一箱箱的货物上。

      “你们把东西挪挪,腾出点地方来。”老爷子叮嘱。

      江允抬起一箱,放置在另一箱上。光线昏暗,看不清包装,他问:“这些都是什么?”

      “奶。”

      “奶?”高聪顿时欣喜若狂,“能喝吗?”

      “不能!”老爷子下意识地否定,坚决果断。

      “我们口干舌燥、忍饥挨饿、受苦受累了一晚上,”高聪哀求,“还有人生病了……”

      “那你们开一箱吧,我还是赔得起一箱的钱的。”老爷子妥协。

      “等我回去了,赔您一百箱,再给您换辆车都行。”高聪见这屁股后“突突”响的小卡车有点寒碜。

      老爷子扔过来一串钥匙,李羲爻接住,一下划开胶带。几双手迅速伸入箱子中。张顺冉先给石楷林递去一盒时,高聪已半盒下肚——他用吸管扎破金属皮后,仰起头,双手挤压纸盒,直接往嘴里滋。

      江允触到牛奶的第一刻,就像新生的婴儿品尝到第一口母乳一般,所有美好、温暖与珍重都从口中蔓延开来。世上名贵的美酒与香茶,神话中的玉露琼浆,都不及这一刻的甘甜。

      老爷子收走钥匙,去启动了卡车。他们边喝边收拾,不多时,每个人都有了能座下、落脚的地方。他们头顶蓼蓝染成的高天,穿梭在陌生的土地上,畅饮着这一箱奶,就像穿越沙漠的商人在绿洲畅饮,将要中毒身亡的人在最后一刻咽下解药,经历无数磨难的游子返还故乡。

      就在他们享受着生的希望时,有人正被绝望折磨。

      被审讯了一晚上的吕鹤心神俱疲,环绕着他的除了沉郁的黑,没有其他色彩。他甚至产生幻觉,四面的墙壁在朝他收缩,呼吸随时间的流动变得愈发困难。自己的生活就像一场异梦,他现在醒来,想把梦中发生的所有事都封闭在大脑中一个微小的禁室内,但持有钥匙的人在不断捅着锁芯。

      “他们六个学生,到底在哪儿?”

      “我说了,我真不知道。”

      “你留下的那四名手下,手机全部关机,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让他们看着那些学生的,我真不知道他们怎么了。”

      审讯他的人突然被叫走。

      “在厂区西面发现了几具尸体,和那些学生都对不上,但最新的是一具女尸,夏纫羽公司的员工,经法医鉴定,是上周五去世的。”

      他又快速回位,继续和吕鹤对峙。

      “夏纫羽公司的女员工,为什么会死在你这里?”

      “看她不爽。”

      “你跟夏纫羽、夏永煌或者蔡添诚、冯明旭,有什么过节吗?”

      “没有。”吕鹤略有迟疑。

      “你是怎么遇到她的,她又是怎么到你这里的?”

      “我们碰到了她,就把她带回来了。”

      “只有她一个人吗?”

      “还有一个。”

      审讯者点头,在他的意料之内,因为姚妤的家人已报案。他朝身旁的做笔录的人说:“七名人质去向不明。”

      “秦柯荣你们找到了?”

      “你没有权利问问题。刚刚你说到,你的妹妹,陆菁,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那你是不是因为冯明旭追查陆菁的下落而嫉恨于他?”

      吕鹤还是点头默认:“我是不爽,但他毕竟是冯爷。”

      “抓走康绮嫣和姚妤,是不是报复行为?”

      “……不全是。”

      “什么叫不全是,还有什么原因?”

      “……”吕鹤难以启齿。

      隔壁的审讯室内。

      “你手上还有桩命案。”

      徐阔脸上的阴笑肆意扩大,表现出的不甘和轻蔑掩饰着虚荣和悲哀。他是最有野心的人,比吕鹤还要有野心,只是平日里用谦和、与人为善的为人方式进行包装。他将过去的自己视为恨之入骨的宿敌。

      “十几年前的事了。”

      “家境不好,没能上大学,被迫去打工,就嫉妒有学上的人,是吧?”

      “嫉妒?这一代独生子女,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掉了。不管家里是穷,是富,都把他们看得最重。父母全心全意供着他们,可养出来的都是些好吃懒做、不谙世事,只想坐享其成、不劳而获的书呆子。

      “别看他们一个个学历高、书读得多,到社会上,大多数都是没能力、没主心骨的废物。你看看我们抓来的那几个学生,连我们一根手指都不敢动,乖乖为我们做事,就是这么的贪生怕死。我怎么会嫉妒他们?”

      “你杀人越货,诈骗威胁,作奸犯科,就是对的,就是有气节了?你这副高高在上的劲,是谁给的?”

      徐阔冷嗤一声。

      这令审讯者极为不满,狠地拍了下桌面,以让他端正态度:“你的人生大概快到头了,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孤独行驶在省道上的小卡车暂时成为附近唯一的风景。

      老爷子车窗大开:“这要是实在没车,我就把你们都送到城里吧,还是你们的安全最重要,我回头再跟他们解释。”

      “谢谢您了。”江允说,口腔中仍充斥着香甜。

      又是不到半小时的等待,目不转睛地向后远眺着的孙灵飞激动道:“哎,后面有一辆!”

      “是吗?”老爷子按下喇叭,紧盯后视镜。

      轿车的车主推开车门走下,与他们简单交流,得知情况后,拿出手机准备报警。

      “等一下,”李羲爻忽然道,“我……先不回去了。”

      “啊?”张顺冉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

      “为什么?”高聪问。

      数双眼睛投来不解。

      “你不跟他们走吗?”老爷子也问。

      李羲爻沉默地摇头,伶俐地攀上卡车,坐回奶箱间。

      江允看得明白。他和他父亲长年累月积攒的矛盾应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缓和的。那日他在楼顶吐露真言,就已经用了很大的勇气……

      江允也回到车上,悄声问他:“你确定先不回去吗?”

      面前的人在昏暗中轻轻点头:“我真的……不想回去。”

      “那我陪你吧。”

      “你快先走吧。”

      “没事。”

      ……

      老爷子在原地三点掉头,江允朝路旁的一行人挥手道别:“注意安全!”

      他们面对面坐着。江允看不清李羲爻的眼眸,但能强烈感觉到他们的心灵之间似乎有谋种能量的链接,黑暗中仿佛有一缕游丝,两段分别附着在他们的胸口,正随颠簸而震动。

      江允明确地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样的性质。虽然不是第一次,但他预料到,这次将刻骨铭心。

      他享受着此刻的静谧和纯粹,望向东方的地平线,那里的天空被染上更浅的蓝。

      “天都快亮了,你们睡一会儿吧,”老爷子高声道,“到了叫你们。”

      他们在一圈奶箱中间收拾出一块地方。

      江允说:“躺会儿吧。”

      他们肩并肩躺下,熠熠星空洒在脸上。江允的右臂由于车体的晃动,时不时会触碰到李羲爻的左臂。他回想起到工厂的第一天晚上,李羲爻抬头寻找北斗七星时侧脸的轮廓。

      当陆会的船渡过边境港口,当韩重在层层保护下踏上回乡的路,当吕鹤和徐阔的审讯告一段落,头顶的烈阳让江允自然地醒来。

      李羲爻醒得更早,坐在车尾的两厢奶上,一条腿翘着,看向他们所行走在的山路的下方。江允适应光线后,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虽然看得不那么清晰,但还是愕然怔住,陷入这不真实的、伊甸园一般的美*。眼下的大地被规则的稻田印刻,被优雅的房屋点缀。连绵的山坡上碧草葳蕤,散发着雨后的清鲜。老爷子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晨间新闻,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和谐。

      “这是……进山了么?”他叹道。

      “快到了,”老爷子欢喜不已,“路马上要不好走了,你们抓稳咯!”

      他们扶住边沿,见证着小卡车缓缓驶入村庄,欣赏着勤恳的农民在田间劳作。车从一所寄宿学校的后门进入,留守在村中的孩子们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家,正在水泥砌成的操场上三五成群,活动嬉闹。

      “今天这么晚啊?”看门的大娘从门口的值班室走出,神情关切。

      她是老爷子的老伴。他们的孩子都出去了,两个人为学校工作,能天天看到些年轻的面庞。老爷子每天都要开夜车去拉牛奶,让孩子们的早餐有营养上的保障,而她每日清晨都在这里盼他归来。

      “快把他们带回家吧,好好休息。”大娘听闻了情况后,说。

      江允和李羲爻帮着把一箱箱奶卸下,操场上的孩子们看到奶总算到了,轰地围上来。学校里的工作人员接手后,他们随老爷子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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