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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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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不曾曝露在这样原始的环境中,前几周不见天日的压郁更显出此处山长地远。江允在李羲爻脸上觉察到不常见的微笑,可它昙花一现。他很快又若有所思,陷入他人难以逾越的个人世界。
老爷子的车在便民店前停下:“你们先在车上坐着。”
他回来时提着一兜水果,往车上一撂,有芭蕉、沃柑、番荔枝、青芒等,都是他们不常见的:“别客气,拿着吃。”
江允和李羲爻不由对视一下,两人皆有些不好意思,江允对大爷说:“回去一起吃吧。”
从学校到住处的这段路上,的确有人向他们投来目光,村民有和老爷子吆喝几句,聊些什么。因是方言,江允也不全听得懂,不过能听出有询问他们来这里的前因后果,都是善意的。他也有打招呼,而李羲爻内敛见生,又心不在焉,躲在他后面。
路过列列白墙灰瓦,平常人家,小卡车停泊在一处后院里。老爷子安抚看门犬,请他们进屋。他家虽算不上家徒四壁,但看起来也简易贫寒,是江允和李羲爻从小到大都没有体验过的。
“先去把手洗干净,包一下吧。”老爷子观察仔细,翻箱倒柜,将纱布递到江允手中。
江允答谢,说不用担心。李羲爻接过铁剪子,帮着剪断纱布。他们又被领到一间侧屋。
“这间是我儿子小时候住的,他现在在外面,这里很多年没人打理了。你们先在这里凑合一下,条件不好,艰苦了点。我收拾收拾,你们先到外面坐着。”
“我们来收拾就行。您愿意留我们住在这儿,已经很感谢了。”江允体己道,看这屋内没有任何复杂的家具、器件,只是整体显得陈旧、灰尘堆积,清理起来应不难。
“那我去给你们做口饭。”老爷子要走。
“使不得,”江允连忙摆手,“这样,我们一起帮您做饭,吃完饭再回来收拾。”
“你们城里人,都尊贵的很,哪干的了这么多活。”
“您别这么说,大家都是一样的,我们平时也干家务的。”江允说。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孩,让你闲着,你偏要找活干!”老爷子说笑道,“我看见你们,就像看见自己的家人一样。在家里,就别客气了。”
饭后,老爷子安排他们起居,走到院子中,指向墙边放置的一口大铜盆。
“你们想洗洗的话,拿着这个盆,到井里打点水,放火上烧热了,端到屋里边,再坐进去洗。”
老爷子又走进他儿子的房间,打开摇晃不稳的木衣柜,“床上铺的、盖的,还有些我儿子之前穿的衣服,都在这里面,随便挑吧。你们会不会铺床?”
见李羲爻脸上挂有犹豫之色,江允在心中默笑:“会的,不用您担心。”
“行,你们弄吧。没事了,多去这附近跑着玩玩。”
“您快回屋休息,真是辛苦了。”江允道。
二人将屋子收拾好时已过了正午。昨夜长途跋涉,到这时已疲乏不堪。江允撑开眼皮,拎起门边的扫帚:“帮大爷把院子也扫了吧。”
“你看得清地上的东西?”
“看不太清,你提醒着我点。”
“那我来吧。”李羲爻拿走江允手中的扫帚,直接开始清扫。
江允没活可干,便抓住铜盆两侧的的两只手柄,要提去打水:“我烧点热水,你先炖?”
这是江允第一次和他开玩笑,因而凑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确认五官间没有发现恼怒,才放下心来。
“又不是坐在火上,不叫炖啊。”李羲爻身倚扫帚,面带悦色。
“都差不多。”江允说着,走到井边打水,笑得止不住。
“你怎么一直笑?”
“想到你坐在这个锅里的样子,就想笑。”
“人家明明是盆,”李羲爻怼呛道,“那不如一起坐进去,谁也别笑谁。”
“谁要跟你炖鸳鸯锅。”这顽皮话出了江允的口后,他自己笑到一半便收住,怕过分了。
的确有一双鹿眼瞪向他,透出不明所以或似懂非懂的神态:“怎么就……”
“没事,开个玩笑,别在意……”
老爷子睡醒要出门时见他们在休息,便没有叨扰。
方才江允刚躺上床时,一动身体,床板就会发响:“咱俩睡相都好,换别人还不一定能睡得了这床。”
“本来是单人床,不承重。要实在不舒服,我睡到地上。”李羲爻说。
“别,这儿太潮,睡地上对身体不好,”江允劝阻,向边上移动,腾出更多的地方,“你往这边来点。”
他其实一直忌惮和别人一同起居,前几周将他放到集体宿舍中就让他极为不适,只是不愿表达或表现出来,而现在的状况对他来说是特殊的。
“没事,我睡这一小块就够了。”李羲爻也为他谦让。
“咱俩再这么让,就都要滚到地上了。”
他们背靠背,一直休息到晚上。李羲爻睁眼时,看到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二十五,身旁的人熟睡未醒。他下床,走到厨房,见大娘已回家,正在烧饭。
“李羲爻?”江允醒来后见枕边无人,吓了一跳,去寻他。
一出门,就看到他两手分别端着一碟菜,一盘水果,向他走来。
“天还没黑透,吃完出去转转?”江允撕开一瓣橘子。
“嗯。”
“这附近应该有挺多好玩的,明天白天可以继续。真是没想到,折腾一遭,最后到了这么神仙的地方。”
“你不用跟家人打个电话,报个平安?”李羲爻瞥见电视柜上一台古旧的电话。
江允自然是想打,但怕被催促回家。他想在这与世隔绝之地和眼前的人多分享些无人知晓、无人打搅时光。这样叛逆的想法他这二十一年来从来没有过。
“张顺冉他们应该会和警方交代咱们的情况。这么美的地方,”江允停顿,壮着胆,看向李羲爻,“我不急着走。”
他们临出门前大娘嘱咐:“你们注意点安全,别太晚。”
日落后的村庄大体是安详而静谧的,偶尔有沿路坐着、摇扇聊天的人。他们看到两个面生的年轻人路过,视线都被吸引。还没逛到村头,李羲爻就拉住江允的衣角:“回去吧?”
“好。”江允想,该是李羲爻不愿被陌生人注视。
他们伴随犬吠声回到家中,江允感叹:“这狗子可真烈。”
又听到“喵呜”一声。
“怎么还有只猫,跟它对吼?”江允左顾右盼,见墙头趴着一只,皮毛干净雪白,正张着大口。
“家养的。”李羲爻推断。
“可能是邻居的吧。”
他们刚补了觉,不困,打开有些年头的电视,和大娘同看。李羲爻默然,看得专注,江允只能多靠声音理解。大娘休息后,二人又扒拉起窗台上摆放的书,暗赞这家人是有些雅兴和品格的。他们每人拾起一本,弹净土,发现第一页的右下角空白处都有秀气的署名,猜想是她年轻时所购。李羲爻手中的是《官场现形记》;江允没有眼镜,不想累眼,只粗略翻阅着《芥子园画谱》,二人到过了十二点才准备休息。
他们不敢睡懒觉,但第二日起来时大娘已离开,为他们和老爷子留了饭食。老爷子回来后,听他简单介绍了附近的地理情况,他们便出门了。
今日是雾天,村庄上空被薄纱笼盖,水汽蒸腾,远处的景致没有昨日看得清晰,江允这双眼睛更加不济事。行有一公里,出了村,穿越一片油菜田。只是花期已过,若春季来,也可以见识到一片金黄,芬芳馥郁,虽算不上大规模的花海,也连亘百米。
“去那边山上看看吗?”江允说。
“你要爬得动,我就跟你去。”
“你这是小瞧我?”江允用手肘去撞李羲爻的肋骨。
“没有,”李羲爻平静地笑,“这两天不是挺累的。”
路过布满苔藓的山石,被山间翩翩翠影萦绕,他们最终高站在层层梯田之上俯瞰,像在腾碧云,驾雾霭。他们在附近静默地漫步少刻,这时江允没话找话,问李羲爻:“你喜欢波荡起伏的梯田,还是山下那些方方正正、排列整齐的?”
“当然是梯田。”李羲爻脱口而出。
“你果然喜欢浪。”
“你说什么?”李羲爻错愕,脸颊红晕微染。
“我是说,你喜欢波浪,也恰巧算是个浪子。好不容易逃出来,还不愿意回家。”江允齿边挂笑,解释着。
“哦。”李羲爻悟过来。
“那你觉得我浪吗?”江允故作不经意地问。
“什么?”李羲爻再次震惊。
江允大笑一声:“没什么,继续看景。”
下山时路过山后一块池塘,清澈见底,李羲爻脱下鞋袜,迈入水中,无比清爽。
“你看,那里有一对鸭子。”江允道。
“那不是鸭子。”
“不是鸭子是什么?”
李羲爻不予理睬。
江允向池边多走几步,确定了品种,回想起刚刚那个铜盆的笑话,觉得事也太巧:“还真不是。你看它们成双成对,多恩爱。”
他干脆坐到溪边的石头上,紧盯着它们看。李羲爻悄声走近,趁他不注意,捧起一抔水,洒到他的身上。
“喂!”江允侧脸、脖子和衣领瞬间湿透,指向岸边一只摇摇摆摆的白鹅,“你看这只呆鹅,像不像你?”
“像你才对吧。”李羲爻含笑。
江允右手不能沾水,只好用左手捧水撩他。可他躲得快,一把也没有撩中。本想演一出《十八相送》,反倒自己冒了成吨的傻气。他从石块上起身,自嘲道:“还真像我。”
晌午,雾气渐散,太阳露出模糊的轮廓。他们坐在软草地上,与蜻蜓、蝴蝶等斑斓飞虫为伍,望四周景致,入画。二人谈笑风生,有来有往。江允被李羲爻问到不少大学的事,也主动问了他的兴趣爱好、日常习惯等,他的话匣子还是能打开的。聊到李羲爻现在的困境时,江允评价:“有想法是好事,你是能独立思考的个体。”
“人没有想法,就会被操控。”李羲爻沉声说。
“其实也不一定叫操控,”江允不常把话说得太绝,“也有从善如流的人。当没有想法时,重要的是辨出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咱们在厂里遇见的那几个年轻人,多是自己没想法,也没能受到父母、学校的良好教育,就跟错了人,顺错了流。”
“他们或许还有救吧。”
“王颜和王贺是后来有了想法,看清了是非,算自己救了自己。” 江允看话越说越闷,便慢慢向李羲爻靠近,去逗他,肩膀快要蹭上,“都说交情浅,忌话深。咱们已经聊了这么多,是不是交情也不浅了?”
李羲爻后仰避开,躺倒在地。江允随即侧过身,右手小臂支撑着,俯视他,问:“我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你?”
“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了。”江允趴得更近,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江允嘴角不禁上提。
李羲爻有些抗拒地向右翻身,背对江允:“说不出来。”
江允倏地把手伸向他的腋下,挠得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有些恼火地喊:“怎么开始欺负人了?”
而江允并没有停止动作,心中笑得猖狂,脸上表现得还算节制:“说!”
李羲爻猛然把他的手推开:“再闹下去别人要笑话了。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在这草地上打闹。”
“回屋里打要吵着人家老大爷睡觉了。”
“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那来试试?”江允站起来。
“你还真敢跟我试试?”李羲爻也站起来。
“来。”
两个人随意打了一会儿,江允的确不占上风,但也没有太过狼狈,毕竟两人身体条件相当。他固然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便想使“巧”劲化解那些有章法的招式。
“你打不过我,就总想把我往地上拖。”李羲爻抱怨。
江允爆出一阵笑声。
下午,回村路上,李羲爻提议:“明天要不要去那个学校看看?”
晚上和大娘说明意愿后,第二天清晨,他们随她到了学校。放早饭时,她走近食堂,和坐在孩子堆里的一位老师耳语几句。
“我是这里的校长,也是老师,姓常,”这名女士向他们走来,“我来带你们参观一下吧。”
他们跟随常校长进入正北的三层教学楼,是最普通的毛坯房,没有设能冲水的厕所;教室中只有几套桌椅,一块黑板,一个小讲台。
这所寄宿小学是受资助建起的,收留大量的留守儿童。他们按入学的时间分班,因此不同年龄的学生,小到五、六岁,大到十岁,都有可能会上同一节课。愿意到这穷乡僻壤授课的教师少之又少,而且很多人来一段时间就会离开,没有像常校长这样认定一辈子留在这里的人,因此孩子们的学习多时不能连贯。他们听闻情况后心情沉重,也想为这里做些什么。
常校长在带路时顺便问了他们的情况,见都是学生,赞许有加。一些小孩看那天送奶的两个哥哥又回来了,好奇地围观,堵住了他们出教学楼的路。孩子们被她勒令站好,一个个做自我介绍。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介绍自己的时候,你能帮我描述一下吗?”江允压低声音对李羲爻说。
“好。”李羲爻说。
江允感到自己脸上的笑从来不曾这样真切。听他们挨个说到自己叫什么,几岁,家住哪里,父母的工作,自己最想做的事时,心像糖丝一般易化。
“你眼睛不好?”常校长还是听到了,等孩子们散去,关切地问。
“眼镜在路上丢了,不要紧。”江允说。
她请他们到办公室坐下,诚挚地说:“你们大老远来到这里,不如就给孩子们上几节课吧。”
江允百分百愿意,看向坐在旁边的李羲爻,他也在点头。
“你们可以跟他们讲讲上学的经历,你们的小学、初中、高中或大学,都是什么样的,在学校都学些什么,做什么活动,怎么跟同学、老师相处,等等。你们要能教些课,就更好了,就当给他们暑假补习了,正好有一批学生要升初中。”
“当然没问题,”江允答应道,“教课的话,语文,英语,数学,我教什么都行。”
“我也是。”李羲爻道。
她激动地从抽屉中拿出二百元,放到江允面前:“这是学校的钱,让刘爷爷带你去配副眼镜。”
“这……”江允怎么敢接。
“如果你能给孩子们上几节课,这些就算是你的工资。还有剩下的话,你们就去买点好吃的。”
“还是算了吧,这里本来就艰苦,我怎么能拿学校的钱?”
“你好好带学生,就是对学校的回报。等他们上了好中学,好大学,我们这里一定会蓬荜生辉。”
江允点头三下:“我一定会尽己所能,认真对待。虽然我现在身无分文,但等我回到家中后,一定会为这里捐钱,也会呼吁更多的人关注。”
下午,他们搭上老爷子的车,又走了一遍蜿蜒山路,观摩了一遍别致风景。进城后,李羲爻一直趴低身子,不敢探头。
“怎么了?”江允疑问。
“怕有便衣。”
看来还是心有忌惮。江允虽认为他们被发现的概率不会有太大,也跟着趴下了。
眼镜店中,验光机正打印结果。
“你不带眼镜挺好看的。”
这是江允听到李羲爻第一次直截了当地夸他。
“是吗?”
“嗯。”
“那我买副隐形?”
店员立刻问:“买隐形眼镜吗,要什么抛?”
“月抛多少钱?”
“看牌子,这种两片99,好一点的129、169。”
“99的就行。”江允想,省出来一百块钱,还能还给学校。
可李羲爻劝说:“买129的吧,”
“真会我着想。”江允笑着掐了一下他腰上的肉。
那个店员察觉了他们的小动作,小声道:“你们对美瞳感兴趣吗?这店里不卖,我做代购。”
“哦,”江允心里诧异,想这戴美瞳是做什么,“没有,我们不买,谢谢。”
他其实并不喜欢隐形眼镜,总觉得它们会引起发炎或构成损伤。但为了李羲爻的那一句话和比起框架镜更便宜的价格,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又在车上过了一夜。回家后,江允抚上电话:“我决定打给我爸爸了。昨天的发生的事,让我更想在这里多留几日,他应该能够理解这个原因。”
李羲爻退到卧室内,为江允留出空间。约十分钟后,江允去找他。
“打了?”
“嗯。他开始很着急,希望我无论如何都尽快回去,但我解释了学校的情况和我的意愿,还有……你后,他就同意了。本来这个假期我的目标就是想找份工作,这绕了一大圈,也算如愿以偿,他都理解。”
“你怎么提的我?”李羲爻好奇道。
“我说……你也在这里,我们作伴,不是一个人。”
他们稍作休息后便来到学校中。江允缓缓走到虽朴实但庄重的讲台的中央,背对黑板,面向学生,开口说出他作为一名教师的第一句话,夏日的乐曲正演奏若梦的篇章……
“原来你也能这么开朗。”江允在出校门后说。
李羲爻虽没有表示,但被这样想,心中还是有一丝压不住的高兴。他并不认为自己不开朗,只是习惯了遵照沉默是金的原则,尤其是面对生人时,所以在他们眼中他的是性格内向的。
“今天去哪儿?”江允小跑,跟上步频加快的他。
“昨天在山上看到西边还有一个小村子。”
“走过去要很长时间吧。”
“还没走,怎么知道?”
“我这不是怕你累着?”
李羲爻无言以对,已快对这些话产生免疫。
“先去买瓶水,”当江允把71元交还时,不出意料地被拒绝了,“剩下的拿给那个爷爷,看他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