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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斜阳即将西落,任由黑暗掌控。

      吕鹤出来后注意到站在门旁,似乎是在自觉罚站的王颜和王贺,但并没有理睬。王贺低头看着自己沾上过土与血的双手,哀悼着。

      “吕哥。”王颜追上去,他实在怕他和他弟弟要走到尽头了。

      吕鹤仍然没有理睬,徐阔和杨胜哲也无动于衷,对王贺的事不想做出任何评价。当王颜跟着他们走了几步,并想继续跟下去时,吕鹤终于说:“跟着我们做什么?回去看着他们。”

      “是。”王颜松了口气,还能接到命令,说明他们暂时还能在这里苟且偷生。

      等王颜走远,徐阔说:“你们不觉得事情变得越来越不可控了么?”

      “什么意思?这种事情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吕鹤不以为然,好像怒火还没有被完全熄灭。“再不可控的事,我也能控下去。”

      “明天早上冯明旭来了,怎么办?”徐阔又道。

      “照常交给他,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徐阔和杨胜哲低头不语,思考着如果被冯明旭发现后改说些什么。

      厂房内,所有人都在静默地坐着。

      “晚上会冷吗?”高聪自言自语,没有指望别人答复。

      “有点。”姚妤声音微弱。

      她在这里已经待过一夜了,知道这种滋味。她已经把腿缩在裙子里,抱紧双臂,想给还在颤抖的身体多一点温度。

      “唉,没把我那夹克拿出来……”高聪叹气道,同情地看向姚妤。

      白天气温将近30度,晚上降到20度以下,再加上厂房内阴冷少光,也不敢开灯,以免惊扰吕鹤他们,这样的夜晚会很难度过。

      当东方的天空完整地更换了幕布,第一缕月光洒入厂房,康绮嫣在土地下静静安睡时,黑夜在意料之中到来,四周的人和物都变得模糊。

      秦柯荣仍然离他们很远,不愿与他们有眼神或语言的交流。他的眼泪似乎已经干了,愧疚显而易见按,却很难得到同情。

      江允想,如果换做别人,比如自己,遇到这种情况,最不济也会为了保命而说出事情的真相,可他却直接指名道姓,把生命的危险全部推给别人。

      张顺冉不知道是否在生秦柯荣的气,表情严肃,面色和月光一样苍白。方才那一下对他来说是这二十二年来遇到过的最大的险情。秦柯荣说出他的名字后,他就成了无用的替罪羊,如果他们要求重做击锤,有秦柯荣在也用不到他,因此吕鹤的子弹才那么快地被打出。吕鹤平时做出一副不动他们的样子,但爆发时獠牙和魔爪显露无疑,对别人的性命随意践踏、索取。

      石楷林右手敷在胸口上,呼吸有些沉重。他的病情在前几日其实并无好转。每当江允等人问到时,他总说自己“还好”,“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当初在温泉中说好要装作咳嗽严重的样子,可如今他真的到了这一步,每一声咳嗽其实都是他自然发出的。但他一直相信情况能够逐渐好转,自己能够痊愈,不想让同伴们担心。

      孙灵飞已经休息了,或是说在闭目养神。原本瘦小的他看起来仿佛只剩一副骨架。孙攸涤的事本已带给他困扰和忧虑,今天的经历让他真正见识了行走在社会边缘生死的不定。

      高聪刚捡回一条命,王贺送给康绮嫣的银色头饰算是救了他。他表现得似乎已经很满足了,正常而放松地靠墙坐着,两条腿叉开得很大,闭着眼,在黑暗中祈祷能继续活下去。

      李羲爻得面部平静得像无风时的内湖,也闭上了双眼,但仍能看出他心中的不安——喉结在频繁地咽下唾液时反复移动。他是在郭三专心致志地观看吕鹤的闹剧时把他的手机偷了过来。他们的计划被吕鹤识破,他当时有些担心被带走后会有不祥之事发生,所以做出了这样的举措。

      江允靠在他方才与吕鹤周旋时靠过的废桶上,反复看着周围与他同命相连的人,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空荡的厂房内这样的气氛甚至快和停尸房没有差异。每个人心中的悲念就像一条条波,在空气中相长干涉,汇成振幅更强的悲念。但它们似乎止于门上冷酷的锁,或者房顶,冲不到更广阔的地方,让别人感受到,能够马上赶到这里,救他们于水火之中,让他们解脱这比因莫须有的罪名被关进地牢更甚的惩罚——在地牢中,你只需要坐着,数着一天天的日出日落;而在这里,这个厂区,这些厂房内,你需要为恶人服务,为了活下去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你每一天的劳作极有可能会造成未来无辜好人的伤亡。

      你反复告诉自己,你是一个好人,你不做坏事……当枪口抵住你的额头时,你恐怕什么事都能做——这就是人命的卑微。但只有活下去,才能继续与命运所抗衡——江允他们的目标是不会也不能改变的。

      悲愤和无奈难以控制,江允从铁桶破裂之处撕下一片金属,走到墙边,用锋利之处开始刻起字来。

      须臾泥犁至,负恶难脱身。
      只得苦作乐,惟愿心智存。
      黑白混沌里,人鬼同路行。
      今若访黄泉,瞑目何肯垂。

      当他把这首诗刻完时,眼前仿佛产生了幻象——他拿着这块铁片,扎入了吕鹤的脖子里,动脉中的血液快速喷涌而出,染红了墙上的字……他的手在抖动,把铁片握得极紧,棱角扎入了他的手掌中,但因手部发冷,过了很久才感到疼痛。

      听到刮墙的声音,众人都清醒过来。张顺冉被江允吓到,过来看看他,其他人也在往他这里看去。

      “没事吧?”张顺冉说。

      “没事。”江允松开手,把铁片放在地上,手掌中得血因光线的缘故呈现为暗色的液体。

      他握上拳头,靠在墙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玫瑰色的清晨*似乎在祭奠着死去的花朵和葬花人**纯真而悲剧的爱情。

      昨天一夜江允的手脚都是冰凉的,现在温度上来了,感觉好了很多。他的双眼还没有完全睁开时,听到前面有人说:“你的血流了一地。”

      是李羲爻的声音,他正蹲在他的腿边。也已醒来的张顺冉和孙灵飞站在李羲爻身后,也关心着他的情况。

      江允立刻抬起自己垂在地上的右手,伤口已经结痂,还在隐隐作痛。血液在地上自然形成脉络,就像城市中规划的复杂车道,或霉菌为觅食生长而成的网状图案。李羲爻握住江允的手,把手心翻到上面,拉向自己眼前。

      “没事的,洗一下就行了,”江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等李羲爻松开手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与他们三人谈起现在的情况,“今天冯来,吕肯定不会告诉他吧。”

      “他把咱们关在这里,冯不会起疑心吗?”李羲爻道。

      “他们会不会把咱们放出去演……”张顺冉猜疑。

      “嘘!”江允发觉门外的动静,让他们噤声。

      “戏……”张顺冉用气声把话说完。

      三人马上移动到门边,靠在门缝处。

      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厂区,在这栋厂房的门口停下。吕鹤、徐阔和杨胜哲三人早早在门外等候冯明旭的到来,然而他们看到副驾驶位是空的。

      韩重漫不经心地推开车门,走下,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后,说:“吕哥,暂时不需要了,我们和对面的关系恢复了,你们的这些可以先缓缓。当初只给了你们两周的时间,的确有些紧了。这样,再给你们加一周。”

      吕鹤一听这话,笑逐颜开,眉飞色舞:“哎哟,关系恢复了可是好事!现在不拿也好,我们回去再好好检验检验,确保质量无误。”

      韩重也礼貌地笑了笑:“这次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通知你们。有一个外省的老板要和冯爷合作。冯爷见了,觉得人不错,第一次想给足诚意。时间就在下周二傍晚,到时候你们干干老本行,去送下船。”

      “好啊,”吕鹤果断答应了,“当然没问题,到时候我带上兄弟们,保驾护航。对了,这次谁去,是夏老板的人还是蔡老板的人?”

      “两家都有,主要是夏永煌的人。冯爷也会亲自去,对面的人要见他。”韩重答道。

      “这么大阵仗啊,我当然得去捧个场,哈哈。”

      韩重绕过满面喜色的吕鹤,来到厂房紧锁的门前。吕鹤嘴角的弧度逐渐拉低。江允他们感到韩重的接近,屏住呼吸,警觉地从门缝的位置撤开。

      “今天这门怎么锁了?”韩重用不经意的语气问,手指搭在锁上,来回触摸、滑动。

      “哦,这是……”吕鹤的话有些磕磕绊绊。

      “不会把陆菁锁里面了吧?”韩重开玩笑道。

      “哎哟,这怎么可能,”吕鹤立马笑笑,“为了保险,里面锁的都是我们做好的成品,这不就等你们来取呢么。”

      “劳你费心了。”韩重挥手道别,并没有要求打开厂房的门。

      望着远去的车尾,吕鹤说:“被个小年轻压着,真是让人不舒服。”

      “呵,”徐阔冷笑一声,“说不定现在爬得越高,以后就摔得越惨。”

      “开锁吧。”

      听到吕鹤发出的命令后,杨胜哲立刻掏出钥匙。一直趴在门边的江允、李羲爻、张顺冉、孙灵飞四人听到锁链晃动和摩擦的声响后马上回归原位。

      “都起来!”吕鹤走进厂房。

      阳光从大门口倾斜进来,江允眯起眼,用手遮住光线。在黑暗中待久了,突然遇到强光有些不适应。

      “把这些都给我修好,”吕鹤指着那几箱残次品,“再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如果再出问题,你们都别想活着了。这次不是在吓唬你们。”

      他们被带回到平日做工的车间,姚妤也被要求做同样的事,就当他们围在一起,拆卸成品时,李羲爻问:“秦柯荣呢?”

      江允抬头,向四周扫视,未见人影:“不知道。”

      “我记得他走在最后面来着,”孙灵飞皱眉,“而且……我明明记得他进来了,就在我身后……”

      吕鹤的手下也发现秦柯荣的失踪,郭三他们立刻跑出去,到厂区内每栋厂房、每间办公室、每座仓库、每个角落寻找。杨胜哲骑着摩托出去,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找遍,也没有看到任何人。

      “都没有。”杨胜哲汇报。

      “一个大活人,能让你们看没了?”吕鹤手扶上额头,又甩下,不满意地吼道。

      “没了就没了,没了咱们也能做,反正就一个零件。”郭三说,还沉浸在侥幸中。

      到了下午,秦柯荣仍然没有被找到。

      江允内心愧疚万分。前一秒还在怪罪他,孤立他,而下一秒他就再也不见;一个活人,一个年轻人,就这样凭空地消失,在这个厂区,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一丝踪迹,他的家人如果得知了这个消息会产生多大的痛苦与绝望……

      熔炼炉中的火光极为耀眼,此时此刻竟让他想到能使人温暖、团聚的篝火,大概是他所渴望的东西。耳鸣声中,他意识到再也不会有人理性时为他们细致入微地解释计划,感性时对他们依赖地哭泣、抱怨。他想起与他并肩坐在温泉旁,讲述自己的故事时的画面,他看起来是多么的温和与无害。

      “杀人犯!”高聪高声喊,将自己的气愤,也将江允的气愤,毫不遮掩地吐露出来。从康绮嫣到秦柯荣,他们受够了这样的打击。

      吕鹤听到了,没有过激的反应,反而淡然地笑着说:“知道是杀人犯,还不老老实实干你的事情?什么时候想和康绮嫣躺到一起,尽管跟我说。”

      夜晚,少了一人的宿舍内,石楷林说他发烧了。江允碰了碰他的额头,的确很烫。他不停地喝水,自救,至少喝了三升。前半夜,他的咳嗽声让大家入睡困难,而后来就变得不可察觉——他怕吵到大家,把头缩在被子里,冒着缺氧的风险。

      清晨,江允扶着他的肩膀:“感觉怎么样?”

      石楷林身体已经非常虚弱,额头依旧滚烫,从床上站到地上时借了江允的力:“按计划吧。正好我也病成了这样,赌一把吧……”

      “别这么说,你肯定会好的,”江允鼓励他,“我们去跟他们交涉。”

      上午石楷林一直在频繁地咳嗽,表现出身体难受的样子,几乎无法干任何事情。吕鹤不难察觉到他异常的状态:“他怎么回事?”

      “他肺部感染,发烧了。”江允回答。

      “不能干就别干了,快把他拉走,别耽误事!”吕鹤摆着手,不耐烦地招呼他的手下。

      “等一下,”江允马上叫停,“他现在病得很严重……”

      “我管他严重不严重!”吕鹤打断他,又指向石楷林,“把他关仓库里,是死是活天注定。”

      “秦柯荣失踪了,少了重要的人。石楷林不能再少了,如果出现技术上的问题,我们还要指望他。”江允说。

      “指望他?”吕鹤表示怀疑,又看向张顺冉,“秦柯荣亲口说,都是张顺冉的主意,你们用什么材料,可都是听他的。”

      “他说谎了,”江允直白道,“他和张顺冉一开始就合不来,当时他是故意把责任推给他的。秦柯荣和石楷林才是这背后最重要的人。”

      吕鹤审度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副普通的眼镜背后是一双透着毅然的眼眸,在两星期前,它们还是单纯而空洞的。

      徐阔一直在旁边聆听他们的对话:“所以你是在威胁我们吗?不给石楷林治病,你们就修不好,是吗?”

      “没有,不是在威胁,我只是陈述事实,”江允否认,“石楷林很重要,希望你们能带他去治病。”

      “咳,咳咳……”又是一阵连续的咳嗽声。石楷林扶着废旧的机床,努力撑起自身的重量。

      “带他去看病?那是不可能的。”徐阔走到江允面前,江允毫无怯色地与他对视。

      吕鹤站在徐阔的斜后方,也说:“人是带不出去的。进来了,就别想走。”

      石楷林一阵头晕,直接蹲到地上,捂住胸口,希望减轻一点疼痛。

      “不过,”徐阔露出他标准的假笑,“如果他真的这么重要,我们可以到镇上买点退烧药来。”

      一声响动,石楷林倒在了地上。

      江允顿时懵住,不知他是真的晕倒,还是在做戏。他和其他学生一样,奔了过去。他们疯狂地摇动他的身体,呼叫他的姓名。吕鹤和徐阔站在原地,叉着腰,全然不关切的样子。

      “必须要送到医院了!”江允喊。

      不管是真是假,他都很担心他的安危。秦柯荣如果还在,他一定已经急哭了罢,他想。

      “不可能的事,”吕鹤坚定地喊,“你们全都给我闭嘴!”

      安静。

      “拉到仓库里,给他灌水,我那儿还有点止疼片,先给他喂了。退烧药待会让王颜去买。快点散了,都干活去。”徐阔低声说。

      他们看着石楷林被架走,无能为力。

      “让王颜去买?”仓库外,吕鹤质疑徐阔的安排。

      “你不再信任他了?”徐阔问。

      “现在不能用他,”吕鹤点头,“马上就有任务了,我怕他跑出去,闹出点什么事。”

      下午郭三带着退烧药回来时石楷林已经醒了,头依旧烧得很热,吃了徐阔平时因关节疼痛而常备的止疼片后舒服了些许。他躺在污迹斑斑、布满灰尘的材料堆中,抬头望向仓库的穹顶。这晚宿舍内又少了一个人。

      “石楷林已经醒了,退烧药也吃了,明天就应该能干活了,你们满意了吧,能快点了吧?”周一一早吕鹤就对江允他们说。

      “肺炎必须吃消炎药才能压制住病情,抗生素是处方药,必须去看医生。”江允坚持。

      “我说了,现在,谁都不能出去。”吕鹤拒绝请求,看向身边看起来病情已有好转的石楷林。

      “只有一种办法不看医生就能拿到抗生素,就是管冯爷他们要,”徐阔颓丧地说,“但凭什么?人家明天有大事,顾得上你的小病吗?”

      “我看你也能站起来,能走路了,就别这么多事了,”杨胜哲看着石楷林,附和道,“赶快把零件重做出来吧。”

      这天他们很早就被放回宿舍,由王颜和王贺监管。石楷林带着药,回来和他们一起住了。

      “人都没回来?”高聪正上楼梯时,发现一楼是几乎空的,疑惑道。

      “应该是为明天的任务做准备。”他身边的江允说。

      “韩重说的那个。”张顺冉也回忆起他们偷听到的那段对话。

      李羲爻的脚步突然停止,悄悄向下走去,想溜出这栋楼,众人也效仿——

      “你们干嘛呢?”王颜慵懒地靠在一根柱子上。

      被发现了。江允他们下了楼梯,向左侧一扭头,就看了到他。

      “出去走走。”江允自然地说。

      “现在不是走的时候,快回去。”

      他们只好又上了楼,没过多久就听到吕鹤的手下回归的动静。江允反复在心中默念王颜方才说的话,越发觉得奇怪……

      石楷林的咳嗽完全没有缓和,他状态的改观应该全靠止疼片和退烧药,这让所有人都非常揪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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