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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四月二十七 刘雪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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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今天的菜有一点点糊。有吗?我不知道。我吃不出来。
可是妈妈的筷子掉了。
“陆元夕!攞过黎俾我!”(陆元夕,拿来给我!)
头上的电风扇摇坏声音的模样,风是凉的,吹不散恶魔的影子。
“你不要……嚟唔某……唔某搞个仔,俾佢行开滴先,求下你……阿仔……行开。”(你不要……你不要……不要搞儿子,让他先走开点,求求你……儿子……走开。)
墙角的扫帚是影子行凶的镰刀。
快跑,快跑。
“八婆收声啊!我话俾我啊!死北仔!”(八婆闭嘴啊!我说了给我啊!死北仔!)
电灯泡忽明忽暗。影子从上往下,一帧,一帧;声音从下往上,一阵,一阵。
“阿仔走啊……走啊……啊!”(阿仔走开……走开……)
尾音掐断在手掌心一丝不进。
快跑,快跑。
跑啊,可是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哎?前面……前面有光,是蔷薇田。
“Little wild-rose, wild-rose red.”
蔷薇?蔷薇终于开了,遍地都是殷红的波浪,一层没过一层,连茎上的刺也被这光景软化。有两个少年面对面站在花海里,远远的,只有声音能被听见。
"……你好,我叫陆元夕。陆地的陆,元夕……辛弃疾写过的元夕。"
“你好。我叫……”
“……喵~喵~喵喵……”
……?
一只杂色大花猫在陆元夕的被子上又蹭又叫,看见自己的铲屎官始终风雨不动,立马就怒了。花猫大步流星地踏上了陆元夕的胸膛上,用自己肉嘟嘟的梅花爪重重地按在陆允闻的脸上,并接着发出了更加有气势的吼叫:“喵嗷!”
陆元夕翻身,梦还没完,他并不是很想起床。然而被翻倒的大花更生气了,疯狂地叫,整的陆元夕耳边全是萦绕不去的“喵呜喵呜喵”,烦的要命。
“啊……”陆允闻遮着眼,幽幽地叹了一口经年的怨气。
“小花啊……”
因为陆·懒觉终结者·小花的存在,陆元夕不得不比自己的闹钟还要早起一点。他眯着眼起床,对了好几次才把脚套进俩拖鞋里,给小花倒好早餐之后,游魂似的飘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陆元夕慢悠悠地一手刷牙,一手发短信叫楼下的早餐店阿姨帮忙蒸个肠粉,发完后就开始沉思。
虽然说这梦的前期不怎么美好,可是后半部分还是挺好的,他现在还隐约觉得鼻尖萦绕一股花香。
陆元夕刷完牙洗完脸,抬头看着镜子。镜子里面的人已经不再是少年了。人海中沉沉浮浮,校服渐渐换成衬衫,脸颊渐渐磨砺得棱角分明,头发仍然细软,声音如旧文气,只是,只是人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少年了。
挺好的,陆元夕真心想着。
除了不小心路过了一个人之外,都挺好的。
陆元夕伸了个懒腰,感觉心情还可以。于是慢悠悠地熨了件较宽松的白衬衫,配条水洗牛仔裤,穿上没来得及被小花摧残的白色帆布鞋,心想着把自己整的人模狗样的就差不多了。他人长得不差,身材也挺好,是那种村里阿姨路过都得真诚地夸一句“靓仔”的好看,随便捣腾一下都可以出门。
楼下早餐店。
“小陆啊,早上好啊。今日唔上班咩?”老板娘热情地端来了一碟蛋肠,“今日穿得够省镜哦。(今天够靓仔哦)”
“娴姨早晨,唔该晒!今朝某课嘛,所以迟点去。”
陆元夕打完招呼一坐下,桌上的香气立马扑面而来,他冲竹筒子里抓一双筷子,叭咔两声掰开,迫不及待地就要大快朵颐。刚出炉的蛋肠香气四溢,金黄色的蛋液与奶白色的米浆在蒸的过程中融为一体,老板拿着两把铁板铲一刮一团,肠粉就能出锅了。上头撒一把绿油油的小葱段,再一勺每家广式早餐店都不尽相同的独家酱油,滋啦啦一淋。
“没有人能在肠粉的诱惑下,放过一顿早餐。”陆元夕于是说。
陆元夕就坐在街边的木桌子上,早晨路过的车辆不算太多,扬起的尘土还不至于掉进他的宝贝肠粉里。陆元夕戴上了他的眼镜,边吃着热乎的早餐,目光边散漫游离在行人与食客,各色各样的人之间。
隔壁桌坐了个女人,看不出年纪,听口音像是个外省人。女人的桌上摆着一碗汤粉,粉里头加了好几勺辣椒,看得出她很喜欢吃辣。女人一边吃早餐一边发信息,双腿交叉坐着,也没有抖腿的毛病,面上的妆容也得体大方,并不浓妆艳抹。所以应该是事业型女性,且性格坚定。陆元夕隐约觉得这女人看着挺眼熟,又想不起是谁,不好意思去继续盯着人家,于是他看向了隔壁桌的父子,又看向了街上走过的各色行人,脑海里闪过许多字句,这是他每天早晨的消遣。
“娴姨,我食晒了,走了。”陆元夕笑着招招手,把钱放在桌上,隔壁桌的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陆元夕灌了一口茶后转身离开。
“慢行啊!”接着老板娘就拿着抹布来擦桌子了,随时迎接下一位来客。
整个早上,早餐店的烟火都是不能断的,只有这样,才能让这座城市每个小角落里的人,都能为自己的一天开个好头。
陆元夕慢悠悠地走到小区停车场门口的时候,看到李子轩叼着个流沙包,东歪西扭地骑着自行车。陆元夕忍不住往后让了让,这时他被李子轩看到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李子轩手忙脚乱地停下了车,瞪大一双铜铃眼,满脸通红,嘴里包子的流沙馅儿涨得想要爆开似的,陆元夕不觉皱了皱眉,思量再三,在李子轩的瞪视下,趁着馅儿还没流出来,勉强用两根手指捻走他的包子。
“你怎么还没上班!”像被猛烈摇晃后的汽水开了盖,李子轩开口便是一串话。
“我今早又没课,这么早干嘛?”陆元夕嫌弃地捻着那咬了一口的包子,漫不经心地回答。
李子轩骑着单车,坐车椅上走了两步,在路边停了下来,接着皱眉指着陆元夕手上包子说:“诶诶诶,把包子给我,拿个包子跟提着袋垃圾似的!”
“可不是。”陆元夕还嫌不够气人似的,捻着包子还给了李子轩。李子轩拿着包子啃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说:“今早不是要开家长会嘛,谁能想到这都九点了,君柳突然打电话通知我,说科任老师也要开会!晕死!”陆元夕自觉地离这个大街上口吐飞沫的男人更远了一点,誓死不能被划进“猥琐邋遢”的堆堆里。听完李子轩的话,他疑惑地问道:“怎么刘雪没通知我老师要开会?”
“你们刘雪强着呢,汉子似的,啥事都自己干,估计都被她整好了吧?而且那谁……你们班教数学那姓林的,不是也挺能管事儿的吗?估计他俩一块也就不用你了。”李子轩好不容易咽一口包子,又咬了一口之后继续说:“不过我昨天听刘雪说,这次回来的那什么校友,好像是个认识的,我还以为你会去呢。”
这下陆元夕真切地疑惑了:“认识的?谁啊?”怎么一天到晚都是校友、校友的,就算陆元夕原本不在乎,听的多了也难免好奇。
“不知道,既然认识,应该是和你同届的吧?去看看呗,可能真是熟人呢?”李子轩三两下把包子全吃完了,这下谄媚地看着陆元夕:“您看我讲了这么多,估计这上班时间也快耽误了,您这位有车的同志就捎我一程呗~就一次!”
陆元夕冷眼注视,说:“你上个星期也是这么说的。”
“哎呀没时间了!兄弟一场,你也上班我也上班,为啥不一起呢!”
“我又不赶。”陆元夕说。
“你真不去啊?真不去看看?”李子轩穷追不舍。
“不去。没什么好看的。”陆元夕挡住一招。
“万一是许久未见的故人呢?”李子轩再接再厉。
“我没什么同届的故人想再见的。”陆元夕不动声色。
“万一是当年暗恋的人呢?”李子轩狗急跳墙。
陆允闻皱眉。李子轩暗暗惊讶竟然真的有戏,立马抓住时机促成最后一击:
“万一是的话,你这回见不到以后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你要是这都不去你还是人吗陆元夕!算我求求快点带我走吧我不想骑单车啊啊啊君柳会骂死我的啊啊啊……”
“行行行!我开车,现在就去!行了吧?”陆元夕被吵的脑壳疼,实在受不了这聒噪,他不是没见过李子轩死缠烂打的功夫,知道今天自己是跑不了了。于是扭头摁着太阳穴,郁闷地答应了。
李子轩兴高采烈地把自行车风风火火地拉回了不远处的车位,转身跟踩了风火轮似的跑回来,用肘子顶了顶陆元夕,挤眉弄眼道:“果然是兄弟。”
陆元夕翻了个白眼,心想“滚你的兄弟“,没好气地提醒李子轩说:“把手擦干净再上车。”
“得得得!知道您爱干净,我有纸巾!擦完之后保证干净!”
李子轩勤勤恳恳擦了手,看到附近没有垃圾桶,就把纸揣进兜里,进车。车门关上后,李子轩的八卦属性按耐不住了,他问道:
“所以你有暗恋的……”
“闭嘴吧。”
陆元夕按着额角,简直无语了。
九点二十多分时,陆元夕的车稳稳当当停在了校停车棚里。从车窗看出去,可以看见一群领导坐在广场的台子上,哔哩吧啦说个不停。广场上坐满了学生,都在低头学习,没什么人认真听。有一个高高的身影在校长后边站着,影影绰绰的,被头上的树冠挡住了脸。陆元夕还没来得及低头熄火,就看见刘雪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诶?今天刘雪穿的不错啊。”李子轩说。
“每次家长会你都这么说。”陆元夕说。
“她也就在家长会上穿得像个女的。平日里比我都男人。”李子轩笑着说。
“你自我定位倒挺清晰。”陆元夕嘲讽完后熄火下车。总算听清楚了台上领导的“哔哩吧啦”,原来都是为那位厉害校友出场的各种铺垫,还有一堆见缝插针式的光辉校史放送,学生们都习以为常了,继续看着手的书,抬头的寥寥无几。
那长的蛮高的男人就是“校友”吧?陆元夕没深想。他看着还在十米开外的刘雪招招手说:“刘雪,这会儿不用我吧?”
“要要要!”刘雪走的很急,飞速靠近。台上的领导正要讲完,扯着已经有点嘶哑的嗓子说到:“……接下来就请我们的荣誉校友讲话!”这时终于有学生抬头,掌声响了起来。
“……你平时不是自己就能搞定的吗?”陆元夕疑惑了,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刘雪终于走到面前,她一把抓住陆允闻的肩,猛地拉近两人的距离,低低的树枝上几片青色叶子划过陆元夕的颧骨,他被迫低头,看见台上那个被阻挡的男人在校长身后露出半边身体,穿着一套黑色的衣裤,长得很高,姿态很好看,身材也很匀称,陆元夕瞬间想了想,并不觉得自己认识的同届里有这样的人。那人接住学生传的麦克风,走向台子的中心。一刹那间,陆元夕的视线直直的,仿佛穿过了无法聚焦看清的面容,触摸到藏在记忆最深处的印象,惊人的熟悉感像猎人的弦上待发的箭,感觉愈浓郁时,弦愈是绷紧。他眯起了眼睛。
是谁?
陆元夕正想问台上哪来的自己认识的同届人才时,刘雪已经凑到陆元夕的耳朵边上了。陆允闻没来得及皱眉避开,他甚至能听到刘雪两排牙齿咬合的声音。
陆元夕预料不到,岁月的齿轮也将在此刻轻轻咬合。
“我跟你说……”
台上的男人从校长背后绕过,走到了中心,学生们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掌声一下子顿住。而陆元夕终于听到男人的声音,心一下子停在空中,那一拍漏的让人生疼。
雪松仍然清冷,是天山之巅不可企及的远方,而如今却在四月,在眼前乍现的雪原上无比清晰。
他说:
“你们好,我叫任辞。”
“任然的任,楚辞的辞。”
刘雪说:“……任辞回来了。”
掌声像盛开的鲜花,轰然炸开整个夏天,蔷薇是时候盛开了。
真是伟大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