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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四月二十六 “Tod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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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日黄昏,饱和度过高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穿过,像陈旧的老照片,把走过的尘埃留下。
学生们都去吃晚饭了,陆元夕不想回家,抓着车钥匙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在如意饭馆打了份鱼香茄子饭。他如往常一般,提着饭走上了行政楼的天台。走到三楼的时候,一个高一的男生拿着饭卡正在赶下楼梯,跟个猴儿似的蹦啊跳啊的,仿佛下一刻就能摔出去。
陆元夕看着、不安全,叹了口气说:“同学,饭堂人不多,别着急啊。”男生愣了一下,估计是赶得太快没看见陆元夕,后来看见了又认出了是谁。男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乖乖站好,礼貌地说:“陆老师好,我是学生会的,这会儿下去布置明早的演讲,这才那么赶。抱歉抱歉啊。”
“演讲?明天不是开家长会吗?”陆元夕也愣了一下,问道。
“是啊,据说明天有位知名校友回归,好像刚从国外回来,是个搞研究的。学校好不容易逮到人,请他来给咱们讲一段。老师不知道吗?”青春期的孩子大都慕强,男生说起这位校友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陆元夕看着无奈地笑了笑:“我还真不知道,太忙了,没了解学校最近头条动态。”他顿了顿,看着男生探究的眼神,笑了笑又继续说:“至于这校友,要是和我同一届倒好说,别的我也不怎么认识。”
“老师您本校毕业的啊!”男生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都大了几分。
“是……没必要这么激动同学……”
“那您毕业的时候成绩可好了吧……据说咱学校招老师都得是名校研究生以上的呀您还是教语文的这文科生考起试来不是更难哇想想都觉得蛮厉……”
陆元夕没想到走着走着还能遇见个这么能说的学生,不禁感叹如今的学生会对口才的要求原来这么高。他无奈,打了个响指,男生顿了一下,陆元夕于是赶忙插空说:“同学你快迟到了诶。”
“诶?对啊!老师我先走了!”男生说完,立马忘了陆元夕先前的提醒,继续猴儿似的蹦下去了。陆元夕一阵无语,看着人没事,才微微摇了摇头,继续走上天台。
“哎呦,啊。”陆元夕终于走上了天台,眯着眼伸了个懒腰,人舒服了不少。今天来的时间刚好,太阳就在地平线上晃悠着。陆允闻倚着学校天台栏杆,打开了饭盒,这时,校园广播开始了。
“今天是2018年4月26日,恒志楼下的海棠花开的很好,那么今天我们就为大家带来川端康成的《花未眠》。”
“我常常不可思议地思考一些微不足道的问题。昨日一来到热海的旅馆……”
又是川端康成,他知道周四的广播员特别喜欢川端康成,一个月念了两次人家的文章。但他个人其实对诗歌更有感觉,相比于这样丝一样细密的忧郁,他更能体会诗里浓酒一样的情感。
天边,太阳将地平线压到极致,满天的金色流云犹如阿弗洛狄忒蜷曲的长发,风衔着云朵没入大地的裙边,落日余晖笼着陆允闻,简直在叫嚣着让人回忆。他想起了刚刚那个“猴儿”,也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一个甚至说不上灿烂的男生。
但是青春是有特权的,他也不例外,即使是淤泥里的弱小的雏菊,也有短暂地享受一次阳光的权力。哪怕只有一次。
陆元夕镀金的回忆开始回溯,落点在那一页泛黄的笔记本上,周围嘀嘀嘀的机器声很聒噪。面前的麦克风是很老的款式,红色的灯光闪烁着。
“今天是2010年……月……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这是十六岁的自己,拙劣地模仿着电台里的腔调,念一段平淡的开头,就像每天的早读一样无趣。而打破无趣的,只能是身边的那个人,他缀在陆元夕声音之后,独揽温凉。
“Today is ……,two thousand and ten,The weather is clear.”
西风掠过耳边,面前是一片荒芜却晴朗的雪原,是雪松的味道。机器声里两个人,很简单的一句话,一切都很寻常。所以没有人留意到陆元夕如鼓的心跳声,虽然陆元夕就在他的旁边,但没人会发现。
少年时的陆元夕深呼吸,把喉咙里的搏动声吞回去,去接下一句词。印象中他好像偏了偏头,还是斜了余光,他记不清了。
“今天我们为大家带来的是歌德先生的《野蔷薇》。”
“少年看到一朵野蔷薇,荒野上的野蔷薇……”
“Wild Rose of the Hedgerow,Once a boy a wild-rose spied……”
“他急急忙忙走向前,看得非常欢喜……”
“In the hedgerow growing……
Fresh in all her youthful pride,
When her beauties he descried,
Joy in his heart was glowing.
Little wild-rose, wild-rose red,
In the hedgerow growin…….”
陆元夕吃完最后一口饭,垂下眼睫。
回忆里的他轻轻咬住最后一个尾音,回忆里自己也终于按耐不住,几乎争着说出:
“蔷薇,蔷薇,我的野蔷薇。”
他果然最喜欢这样的呼应。
六点半,一个神圣的时间,即是名义上晚修的开始,然而同时,这也是广大市服前几前几十的电竞明日之星预备役、斗地主欢乐豆大富豪级别玩家与五子棋十段旗手闪耀的开场时间。虽然七班是个名义上的重点班,但是同学们曾立志,一定要让“名义”二字落到实处,成就“德能配位”四字,于是乎也成就了今天七班班主任刘雪每日头疼上百遍的“问题班级”。
“耗子,你走哪呢?”坐在最后一排的陈岭选手背弓犹如煮熟的虾,正在指挥着自己的兰陵王大杀四方,看见温子皓的貂蝉走出了斗折蛇行的魔幻效果,忍不住轻声补了一句:“我打个游戏为什么还要承受你变态的舞姿??”
“草,老子卡网呢,对面的王昭君一圈套一圈的,烦死我得了,现在极限操作呢。”陈岭旁边同样偷偷摸摸的温子皓抓了把头发。他一下没留意,突然一旁窜出了个孙悟空,撑着个棍子蓄势待发。
“草!!”温子皓吓了一跳,手里的英雄立马闪进了一旁的草丛,谁成想王昭君刚好就在草丛里放技能,配合完美,直接把人钉死在那,下一刻温子皓的屏幕就暗了,死亡倒计时开始。
“What the fuck?是情侣吧?没错是情侣吧!一个猴子一个昭君什么跨世纪绝美恋爱啊,我貂蝉不香吗?啊?”温子皓直接怒了,手机一把拍到桌子上,班长的头立马抬了起来,温子皓不动声色地拿数学作业盖在了手机上,假装写起作业来,等班长的头重新埋会作业里,他才松了口气。“咱班班长跟土拨鼠似……”温子皓嘟囔着,前一排凑一块打游戏的何琳琳突然抬起了头,皱着眉斜看着他,“……怪可爱的。”温子皓立马从善如流地中途改口,狗腿地说:“琳姐,上去干他,他欺负我。”
“闭嘴,男人老狗不要乱撒娇谢谢,不要吵到我家小锦学习,人在哪呢?”何琳琳含着颗糖,坐在温子皓前面,屏幕里的孙尚香像个山大王巡山似的,目及之处一片无声。“那孙子估计蹲在哪片野区呢,还是一对情侣!”温子皓忿忿不平说道。
“行,我就喜欢棒打鸳鸯。”
坐在陈岭隔壁组的张明凡埋首作业许久,奈何有一道函数题实在是解不出来,他四下里望了两眼,看见陈岭几个玩的热火朝天,自己耐不住寂寞就主动上去搭话说:“诶,陈岭,你知道明天要来的是谁吗?”
陈岭他爹叫陈敦和,人称“和哥”,是隔壁八班班主任,没事除了喜欢夜巡八班,还喜欢夜巡七班,不时突然灵感上头,还要给七班来一些上头的毒鸡汤,浑身充满了一种“今天不努力,明天去工地”的干劲。刘雪就非常不待见他,评价和哥就四个字:
“中年危机。”
当事人儿子本人陈岭表示非常赞同。
爸爸是老师这件事情除了在小学时候显得比较威风之外,对于陈岭来说,搁平日里就只剩能更早知道什么时候放假和放假有多少套卷子要做的好处了。
“我爸又不是主任,哪知道那么多?”陈岭正在抢人头,快人一步抢到后松了一口气,口风也松了点:“不过我昨天去找我爸,站在门口的时候,听见刘姥姥说,好像来的那人比她要大一届。”
“比你爸还大一届?”张明凡没听明白,把头凑过去又问了一遍。
“是比刘姥姥大一届。”陈岭没好气地一巴掌拍上张明凡天灵盖,“脑袋滚开,别挡我拿MVP。”
“刘姥姥不是说她06届的吗?那……那位学长就是05届的,那现在应该……”张明凡开始计算起这位校友的年龄。
旁边的何琳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弟弟,你是猪吧?刘姥姥是10届的。”
张明凡连忙改口:“哦哦哦,10届的,刘姥姥今年25、6吧,这么说那位学长顶多就27岁?”
“据说还是个海归,搞研究的。”陈岭补充道,“刘姥姥说的。”
“这么年轻?还搞研究?我们学校还出过这种人才?”温子皓忍不住疑惑起来,丝毫没发现身边杂音渐小。
何琳琳一边玩着一边应道:“我们学校也不差吧?好歹也是个重点。”
温子皓瞄一眼窗边,陆云正在头也不抬地写着作业,而江遇雨则戴着耳机,转着笔,没款没型地也在写着作业,问:“诶?你说陆云会不会知道?他不是老陆的亲戚吗?”
“老陆”是七班给陆元夕起的外号。
“你去问问?”陈岭突然声音渐小,他把手机一点点的被放进抽屉里,无意似的动了动桌上的书。何琳琳坐在他前头,感觉到了桌子的颤动,她也渐渐放下了手机,从旁边书堆里随手抽了一本书出来。
“啊?那还是算了吧。谁不知道我们云哥写作业疯狗似的,别打扰他了。”温子皓完全看不见似的,他瘪瘪嘴,说:“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他说完一句,手里的英雄又死了,他顿时七窍生烟,简直生无可恋。仰头想要无声呐喊的时候——
恰好今天值班巡层的陆元夕就站在他旁边,伸手,微笑着看着他,说:“手机拿来。”
温子皓抬头正对陆元夕的脸,双眼瞪圆,嘴巴微张,表情呆滞。他缓慢地看向自己的朋友们,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被背叛——张明凡还是在埋头苦战数学题,陈岭认真地在做物理练习册,何琳琳摇头晃脑地在默背古诗文。
只有自己,才是那个不学习的人。
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