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清殇遗恨 青夙虚 ...
-
青夙虚托着额，眉间染上淡淡的疲惫，凤目紧闭，清灵雅湛的容颜有着难掩的倦怠之色，她昨晚一整晚都在批阅一些重要官员呈送来的奏折，累了也只是伏在案上稍加休息而已，根本就没有就寝过，身体一向单薄的她昼夜不息不免有些撑不住。揽月宫外嘈杂的喧嚷声绵延而来，有微弱到清晰。她黛眉不自觉蹙拢，“发生什么事？”一个宫女从外头快步走入内殿，面带惶恐之色，“回禀太后，奴婢们已经传达了您的旨意，但是……但是长公主硬要闯进来，奴婢们已经尽力在阻止了，请太后恕罪！”
苏瑾倒是有些惊讶，她与苏宁互望一眼。苏宁微微皱眉，不由抬步要出去外头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却被青夙阻止下来。
“让她进来。”她淡淡地道。
容锦的脾气她还是有些了解的，有什么事搁在那不解决，她铁定会一直闹下去的。
不消一会，就见一个盛装打扮的少女眼睛通红地跑进来。她扑地一下跪倒在青夙的面前。
“皇嫂，求皇嫂救救容锦。”容锦抱着青夙的膝头哀哀地低泣。
青夙眼底滑过一些许惊讶，她拍拍容锦的香肩，安慰道，“锦儿不哭，怎么了？谁那么大胆敢欺负禋朝的大长公主，来，有什么委屈说给皇嫂听听。”
苏瑾会意地帮忙扶起跪在地上的容锦。说话留三分余地，青夙在安慰容锦，却不给任何承诺。任何事，在她还未清楚之时，她总是在一旁不动声色观望。话不多说，也不轻易说满，给自己留条后路走。她让容锦说，却没有表明要不要给她解决。
“皇嫂，我不要去和亲，我不要去南凰，你一定要救救锦儿，求求皇嫂了。”容锦拉着青夙的裙摆，满腹委屈地哀求。
毫无征兆地要送公主去和亲？青夙敛下眉眼细细思索，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沧珒从边境回来了，而带回的解决之道便是：送公主入南凰和亲，以解战祸。
作为先帝唯一的女儿，容锦这个公主的确是被宠得有些骄纵，但是还不至于被送去和亲吧。更何况南凰还是蛮夷之地，弩月族崇尚武力，虽然兵力雄厚，但以禋朝今日的实力，根本就还不足引以为惧。更何况，若是弩月族有心来犯，岂是区区一个公主能解决的。沧珒今日和亲之举，根本就纯属多余。他日，若是南凰与禋朝交战，那么，第一个死的便是他的亲生妹妹。真是越来越不理解他的做法，他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不觉得太过了吗？
“摄政王的决定？” 她问容锦。
容锦红肿着眼睛，苍白地点头，“嗯。”
青夙轻拍容锦的肩头，安慰地笑笑，“你既然不喜欢，何不亲自跟你二皇兄说说？”
容锦突然睁大眼睛，眼里腾升起惧意，“我不敢。皇兄、皇兄跟以前不一样。”她急忙摇头。
青夙暗自失笑，连容锦也明显感受到他与以前不同，无人敢亲近，还真是高处不胜寒呢。
“若是你皇兄执意如此，恐怕，连哀家都难以左右。”青夙语气略微为难的道，先让她有一个心理准备。毕竟，现在朝中谁都可以清楚看到，太后与摄政王之间的权斗已接近白热化，而明显摄政王居于上风，她会为难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容锦的脸色更为难看了，她略带哭腔地低喊，“皇嫂，你要救救容锦！求你了，容锦求你了！”
容锦又再一次跪倒在她的面前，青夙没有阻止，任由容锦声嘶力竭的跪地叩首。青夙的面色突地冷厉起来，语气拔高略带薄怒的道，“容锦，你该明白！身在皇家，你的一切，包括生命，都代表着皇家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尊严。生，肩负着皇家的责任与使命，即是死，也没有自由的权利。从生在皇家的那一刻，你便应该明白，生，没有自由，死亦没有自由。就算哀家能帮你了你这次，但是你也终究无法摆脱这种早已注定好的命运。”
容锦被她的话给震住了，她杏目圆瞪，有些不可置信。但是不消一会，她的所有情绪好像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了无生之气息地软跪在那里。没有南凰，她也一样无法挑选自己的未来，她的驸马一样由不得她选择，这是宿命。
像是一下子破灭了所有的念想，她突然直挺挺的站起来，高贵而骄傲，“容锦明白了，我会遵照旨意远嫁南凰，让皇嫂费心了，容锦这就告辞。”她的眼神近乎死寂，而后，没有再看一眼青夙就如同木偶一般走出揽月宫。
临出门槛之际，她才幽弱无力地吐出一句话，“皇嫂，我终于理解你七年前的心情了。”身在皇家，一句话，堵死了所有的后路。
望着她的背影，青夙微微启口想说点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她示意苏宁跟上容锦，免得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待到她们离开，青夙则立刻对苏瑾低语道，“去查查迎娶容锦的人。”远嫁南凰听起来的确让人难以接受，但是她不相信沧珒会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情，更不相信他会对自己的妹妹如此冷酷，如果他真的做出这么让她失望的事，那么，她也要有足够的理由兴师问罪。
“是。”苏瑾领命退了下去。
隔了一个时辰，苏瑾就回到内殿，呈上了手中的卷宗。青夙接过，打开一看，越看黛眉越蹙紧，“苏瑾，你怎么看？”她合上卷宗，询问苏瑾。
苏瑾抬眼，语调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探问道，“主子不希望公主远嫁南凰？”
青夙起身，走到金漆铜月四角火炉旁，抬手，青葱般的玉指慢慢松开，手中的卷宗徐徐滑入火炉里，不消一会，就化成灰烬。火光映在她的眼中，她的目光深不可测，心思更是让人捉摸不透。
“将容锦送去南凰，只是给南凰一个退兵的借口。”她淡淡道。看得通透，以至于疲惫。沧珒的心思她算是明了一些。
“主子的意思是，南凰根本就无心进犯禋朝？”苏瑾微微皱眉，不是很理解。既然无心进犯，那三十万大军压境是为何？
青夙讽笑一声，那根本是做给人看的。沧珒料定她不会轻易让容锦远嫁南凰，其实嫁去南凰和亲并非一定得容锦，他挑定容锦，也不是针对容锦，他真正的目的，不过是想引她去见他而已。她若狠心一点，置容锦于不顾，他自然难耐她何，可是，正如他所料，她狠不下心，也不忍容锦重蹈她七年前所走的路。
青夙没有解开苏瑾的疑问，只是轻轻道了声，“准备准备，我们出宫。”
苏瑾愣了愣，随即点头，“好，我马上去。”
青夙换了一身蓝水蓝色长衫，一副贵公子模样的打扮，手执山水泼墨折扇，看上去潇洒风流、儒雅翩翩。苏宁与苏瑾则扮成她的贴身侍人。
她们去了一趟王府，不料却扑了一个空。沧珒不在，王府的管家见着是她，恭恭敬敬的把她迎入府中，奉上茶水的时候才解释沧珒不在府中，她询问他上哪里了，管家只道沧珒今早就出门，并没有说明他上哪里。 青夙也不多加逗留，便带着苏宁苏瑾离开。趁着时间还早，苏宁便提议到处逛逛，青夙也不反对。
青夙隐没在涌动的人潮中，观看这座似淹没在姹紫嫣红花海中的奢华皇城。
握手河桥柳似金，蜂须轻惹百花心，蕙风兰思寄清琴。
这个地方，似乎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只是再过不久之后，不知道会不会变得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们去了全京都香火最鼎盛的寺庙，那庙前有一棵参天大树，树上挂满红绳系结的木牌。木牌上刻满成双成对的人名，上上下下缠满枝干，红绳相绕，求的是一生纠缠。那是一棵神木，也有人称之为：姻缘树。以前她也常来这里，自然也许过愿。只不过如此她的身边再也不会出现那个人的时时相护，她只剩下一个人站在这个地方，看着别人欢喜缔结良缘，而她，荒凉覆面。
真的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不会再有那个人。
她的心口慢慢溢出一丝痛楚，像是生生被掏空的心。
不是每个人，都如你如我，这般错落。
一个不留神，青夙被人流挤到一条小巷口里。
巷口的拐弯处，有一个小贩正在那摆了一个卖珠玉首饰的小摊位。一名男子携一位面覆薄纱的女子走到那摊位上，小贩也是明眼人，一瞧就知道眼前的两个人绝非寻常人，这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可不是那一身普通的衣物可以掩埋的，这两个人一看便知定是人中龙凤，可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拟的，他殷勤地给他们介绍他摊位上的饰物，而那男子对于小贩的热情恍若未闻，他认真地在摊面上挑选，许久，才择出了一支雕工精细的木簪，女子眉眼含笑，任由男子将那支木簪斜插在她的发鬓，男子细细地端倪半响，最后才满意的笑笑，那妖魅众生的笑却让那女子不禁失神片刻。
“公子是要送簪子给心上人？”那小贩笑呵呵地问。
“嗯。”男子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
小贩随即便明白了过来，也不多言，生怕说错什么把财神爷气走了。
男子把木簪抽出发鬓之后转身对小贩道，“这只簪我要了。”说完，便抛了一些碎银给那名小贩，而后便与那名女子相携离开了。男子还特意把女子护在怀中，生怕她在拥挤的人流有什么闪失。
隐没在暗巷中，慢慢地，慢慢地移出半边身躯，那水蓝色的衣摆微微颤动，还有，缓缓露出来的半张苍白有如鬼魅的面容。
沧珒，与慕容如卿。
心上人。
姻缘树。
心被剜去血肉，流着血水。
连感觉都失去。
明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为什么还会有这么深入骨髓的痛？
痛到麻木。
苏宁与苏瑾更为震惊，她们两个在青夙身后忧心忡忡地望着青夙的背影，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自家主子。
“我们回宫吧。”青夙疲惫的道。她累了，真的很累。
“主子……”
青夙抬手制止，“什么都不要说了，不重要了。”
她以为她会流泪，没想到到最后，却什么也流不出来，她的泪干涸了，连同她的心，也彻底荒芜。
沧珒，有时我在想，一朵花要脱离枝头，必定是无法挽回的事罢，就像时光绕过指尖，终是无法挽留的过往。有很多人很多事，只有留在心底默默怀念的份。即便是酸楚。
窗外年年花开花落，可是看花的人，亦时时轮换。又有谁可以清晰地记住曾经的花红曾经的青碧？赏花的那个人来年不再，那些花是否会在每个午夜梦回之际低低地念想那个人曾经专注的目光。
花开一世，谁散落在天涯的一隅自赏孤芳？
花落一瞬，谁在海角的一方顾影凭自凄凉？
谁又在，暮暮朝朝地思念？
他们两个人，终于在错落这么多年的时光里，越走越远。
到最后，找不到归途。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清殇遗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