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苏雪》御苍

18、离国远赴 苏瑾

　　苏瑾替青夙把长长的发丝挽起来，一袭菱纹彩摺的长裙，腰际缀流苏，翦云披，衬得她整个人皎若明珠，映月翩鸿。
　　沧珒在房外等着，等他看到这样惊艳的青夙时还是失神一下，他知道她美，只是没想到她换下华丽宫装，穿上寻常衣裙的时候也可以这样美。
　　戴上面纱，又是另一方风采。那是一种出尘而飘渺的美。所以当青夙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起，所过之处，各种各样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流连，猜测这客栈几时来了个大美人，弄得沧珒当下脸色又寒厉冷肆起来，犹如罗刹般血戮杀气满身，客栈里的气温倏地刷刷直降。被他的目光一扫，所有人都噤声不由打了一个冷颤，急忙把头低下去。
　　这个修罗般的男人，谁也惹不起！
　　面纱下，青夙露出一个很恶意的笑，她知道沧珒后悔了。
　　沧珒搂过她的娇躯，占有欲极强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告她的所有权。所以当下所有不敢看他们的人在心里的想法也自动升格成：她是他的女人，他们是一对夫妻。
　　直到坐上马车，青夙还是掩饰不住笑意。尤其是看到沧珒一直铁青着脸之后。
　　嗯嗯，其实这身衣服也不错。
　　青夙跟苏瑾苏宁三个人同乘一辆马车，沧珒带了不少人，个个看起来普通平凡实际上都是深藏不露。他们这一行人乔装成商队，朝着落桒国进发。禋月、落桒、南凰三个国家中就属落桒最为富足，因而它的繁华自然也是有目共睹的，扮成通商的人是最合理。
　　中途休息的时候，青夙挑开车帘端倪着沧珒带出来的人，只不过她才看了几眼，手腕就被人粗鲁地擒住，身子被板过去，不用说也知道是谁，除了沧珒那家伙之外估计找不到第二个人敢这样对她。
　　“看别的男人别看得那么专注，不然……”沧珒倾下身缓缓靠近，语气轻柔，只不过那里面包含的另一层意思却让人不由惊悚。
　　耳边被他呵了一口气，青夙顿觉得耳朵一阵酥麻，她挑起一抹冷笑，“不然怎样？”
　　沧珒把她抱在膝上，紧紧圈抱在怀里，“不然，我会忍不住，想杀了他们。”他在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残酷与血腥。
　　青夙因他这一句话引起一阵战栗，她从不怀疑他所说的话，更不怀疑他在现在所说的这句话付诸实践。虽然那是他的手下，可是她相信一旦触犯了他，那些人一定会死，而且还会死得很难看。真正让她不懂的是，明明知道沧珒有这么凶戾残佞的一面，为什么那些人都还是死都不肯脱离他，一身铁胆忠心誓死追随他，还将他奉为神祗，这一点她至今想不明白。
　　“你怕了？”沧珒低声笑问。
　　“我为什么要怕？”青夙不答反问。沧珒的确像一个周身散发黑暗气息的魔君，可是她却推不开这样的他，反而陷得这样不可自拔。她双手覆上他的脸，指尖抚摸过他的眉他的眼，这个男人视她为这世上举世无双的珍宝，宠着她，护着她，替她背负罪孽，她还有什么可强求的。
　　沧珒失笑，“我是坏人，这一点我承认。”
　　青夙耸耸肩，“那又怎样？”她也无情，手染鲜血。
　　沧珒与她额抵着额，四目相对，“因为我是坏人，所以以后杀人这种事留给我去做就行了。”他可以肮脏，可以让人唾骂，但是他希望她是干净的。他不希望她在以后留下一丝一毫的诟病。
　　她的眼神兀地出现一缕震惊，“你都知道。”
　　沧珒点点头。
　　青夙伸出她的手，肤若凝脂，白皙光滑，可是谁也想不到她这双手也做过很多为人所不耻的事。可是，也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了解这样一个全部的她。
　　沧珒把她的手包含在他的掌中，“听话知道吗？”
　　青夙顺从地点点头，眼里泛起水泽，“好。”
　　“对了，你走了，朝中的事谁来主持？”突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青夙枕着他宽阔的肩问道。
　　沧珒铁臂收拢，搂紧她，猎豹般犀利锋锐的眼神，“别小看你一手培养起来的孩子。”瑀凛虽然看起来幼弱，但是他隐藏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一个孩子在八岁就开始潜伏在暗处建立属于他的势力，并且迅速发展起来，不得不说他的确很有头脑与手段。
　　青夙挑高眉梢，愉悦的说，“这得谢谢你。”瑀凛暗中建立的势力她当然知道，不过沧珒都放任他培养自己的羽翼，她自然是乐见其成。瑀凛没辜负她的期望，同时也在说明她投注在他的身上的心血没白费。
　　沧珒冷哼一声表示不屑。
　　青夙扯扯他衣袍的一角，“我想把瑾儿许给你暗部的人。”
　　“暗魅？”
　　“嗯。”青夙闭上眼，觉得有些困顿。
　　沧珒低眸凝睇着她的睡颜，心里一下子好像被什么填满了。他在她的眉心印上一吻，最怜惜的吻。
　　马车外头苏瑾与苏宁挨坐在一起。
　　苏宁望着马车若有所思，“你说，王爷会不会把主子给吃了？”
　　苏瑾抬起头来正正经经的瞧着苏宁，“我看你好像挺期待主子被吃干抹净的。”她中肯地解答苏宁脸上明明白白表现出来兴奋。
　　苏宁看向她，“这么说你不是这么想的喽。”沧珒跟青夙，全天下人都会认为他们相配，偏偏是叔嫂关系，真的很令人扼腕。所以，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很恨下那道该死圣旨的先皇。人死了还是拖着活着的人不得超生。
　　苏瑾低下眼不语，眸中晦暗不明，沉重到令人窒息。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快要开始了吧。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主子是怎么熬过来的，过程里的艰辛绝对不是寻常人能够想象的。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见苏瑾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苏宁的心情顿时也跌到谷底。
　　沧珒一下马车，苏瑾立刻警惕地迎上去，见沧珒脸色如常，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好好照顾小姐。”沧珒丢下这句话，身子笔直地从她身边走过。
　　苏瑾点点头，“是。”
　　她走近马车，听到马车里面传出微不可闻的声响，细听之下才知道是碎碎的咳嗽声。
　　“主子。”她没有掀帘进去，而是在外头担忧地问。
　　“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微弱的声音，听得苏瑾心里一阵刺痛。
　　“我知道了。”她站在旁边，恐惧一波又一波地侵蚀她，让她的全身抑制不住不停颤抖。
　　她不是不能进去，而是——她不敢，每一次，青夙那种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痛得死去的情形就像一把尖锐的匕首一样狠狠地插进她的心，那种可怕的场面她不敢看。她的医术在这个时候根本就一点作用都没有，她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夙被她体内的东西折磨，没有任何办法。更何况，她的医术若可以称之为精湛，那么青夙的医术绝对达到已臻化境。青夙的能耐绝对不止慧智那么简单，她还有很多是不为人知的。
　　慧极必伤，人人都知道凰氏一族得天庇垂，辅天下明主，定千秋功业。只是谁也没想到，就算是号称为“天人”的凰氏一族也有无法破解的天劫，他们从一出生就注定他们的宿命比其他要多舛，凰氏在天下的确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可是每一个传奇一般的凰氏人在几百年以来都是昙花一般，他们都短暂得令人心伤。
　　马车里斜倚在一边的青夙全身上上下下布满了银针，每一根银针都深深地扎进穴道里。她的脸色苍白如鬼，冷汗淋淋，肢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弯曲着，全身痉挛抖颤，嘴里咬着一块布，依稀可见她额间因剧烈疼痛而暴起的青筋。
　　可是，她还在竭力控制自己不要有太大的动作，以免引起马车晃动惊动其他人。
　　它又开始躁动了。任何药物都没法克制它，只能靠她的医术勉强减缓一点疼痛。只是她没想到它居然又提前发作了，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看来她能用的时间也会随之越来越少。她本以为可以趁这次离京瞒过沧珒，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
　　车门旁的苏瑾也在竭力控制她的情绪，她必须帮主子瞒过所有人。一个看起来挺年轻穿着粗布衣的小伙子手里捧着一些吃的小跑过来。
　　苏瑾急忙迎上去，把他拦下，婉言道，“给我吧，小姐正在换衣服。”
　　粗布衣的少年抬眸望了她一眼，清俊的面孔，眼神沉如碧水，他斟酌一下，又把目光望马车那里扫了扫，然后把食物递给苏瑾。
　　苏瑾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一丝奇异的感觉蹿上心头，黛眉皱一下，细想那个人怎么让她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甩甩烦杂的思绪，她回身走到刚才那个位置，专心注意马车里的情况。
　　她眸光微转，望着沧珒所在的那个位置，见他正在与刚才的那个少年一起，两个人靠得很近，不知道在耳语些什么。沧珒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她，稍后就看到沧珒一个人往马车这边走来，她吓得嗓子都提了起来。
　　“主子，王爷过来这边了。”她靠在帘边，手心里都捏出了汗渍，颇为紧张的传话。
　　马车里一点声息都没有，一片凉薄的死寂。
　　“怎么回事？”沧珒过来之后，看到她手上还捧着食物，妖魅的俊颜瞬时尽是煞气，鹰一般锐利如刃的眼神擒住苏瑾，愣是冷静如苏瑾也难以控制地惊起一阵寒颤。
　　苏瑾站在那里，忐忑不安不知所措，她知道说谎的话铁定瞒不过沧珒，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办，“我、我……我”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过了许久，还是马车里飘出的那句“是我自己没胃口，不关瑾儿的事”解救了她。
　　一只凝玉一般光滑白净的手拨开车窗上的帘幔，然后就见一张微施粉黛光华流转的秀颜露出来，她慵懒地倚靠在一边，脸上浅浅而笑，不沾浮华，却有几分虚渺的气息，她望着沧珒，眉眼生动。
　　沧珒凝睇着她的笑靥，眸光冷冷的，面色绝对称不上好，“多少吃一点。”意思就是一定要吃。
　　青夙呵呵一笑，只是微一颔首，轻声道，“好。”
　　沧珒身姿挺拔，强硬冷漠地立在那里，两眼盯着青夙，直到青夙把东西都吃光，他才又漠然地转身走开，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商议的样子。
　　望着他冷峻的背影，青夙一只手缓缓地、缓缓地按上心口所在的地方，她把丝锦手绢捂在唇边闷咳两声，咳完之后低眼一看，就见手绢上沾满血迹，刺目的血，在一旁的苏瑾见了脸色一变，惊呼一声，“主子。”
　　青夙低低地开口，“处理掉。”
　　苏瑾心里好像堵上一块大石，所有的话都梗在喉咙里，良久，她才缓缓应，“嗯，我知道了。”
　　越来越近了。
　　就算圣落祁月莲也难以续命，改变不了她什么。
　　青夙疲惫地阖上眼，刚才强撑起的精神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一样，可是她还是不能睡，勉力抬眸道，“朝中发生什么事了？”
　　苏瑾上马车，装作没听到青夙的问话，替她掖了掖薄衾，然后把刚才那条染血的手绢揣进怀里，面色沉凝难看，“你好好休息一下。”说完就又下了马车，压根不理会青夙的问话。
　　青夙苦笑一记，“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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