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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细语如歌   一 ...


  •   一连几个晚上,青夙都是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头大片大片的血渍不知从何处汩汩流来,湿了她的裙摆,她拼命地挣扎,却怎么也逃脱不了。只有深深的恐惧。躲不开的梦魇。
      隔天,精神还是很疲乏的青夙很早就醒了过来。睡眠极差的她不听苏瑾苏宁的劝告执意起来,梳妆打扮完了之后,就有人进来禀告说付辞付大人求见。
      付辞两三日就来跟她汇报各地发生的事情,包括一些官员的变动,也顺带请示她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虽然从奏折上她可以大致了解一些朝中大事,但是却不及付辞所报的真实。她更需要知道事情的真伪,这也就是说她需要一双清明的眼睛,而付辞成了最好的选择。
      付辞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心思缜密,能够权衡利弊,而且他的目光放得够远,举凡大事他也看得通透,也有自己一番独特的见解,这也是青夙一直如此之重用他的原因。
      “臣参见太后。”付辞在殿上行跪拜之礼,没有丝毫懈怠之意。
      “免礼。”青夙示意他坐下。
      付辞整襟危坐,苏瑾与苏宁会意即刻遣下一干人等。
      “你且说吧。”青夙神色恬淡,她很认真地等着他的话。
      付辞垂首,不敢直视青夙,不卑不亢地道,“臣近日得知幽州桃县蝗虫大作,已酿成灾祸,如今灾民无数,饿殍满地,但幽州令尹不仅隐匿不报,居然还严令禁止灾民流出幽州,甚至还下令逮捕起来反抗的灾民。衡州知府大肆敛财,搜刮民脂民膏,甚至还当街强抢民女,当地百姓苦不堪言,但是衡州知府在朝有人撑腰,一直有恃无恐。京畿府衙的刑狱大牢这半个月来发生多起狱中牢犯无故身亡的事例,因一些流民涌入京都,加之京畿司督调无力,没有对那些流民进行有效的安排,导致京都疾病横生,臣担心会爆发最难以控制的瘟疫……”
      青夙只是淡淡地听着,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是她心里却早已做好打算,谨慎而不落分毫。她必须马上下令,目前为之紧急的便是解决京中肆虐的病疾,要早加防范,免得酿成大祸。
      付辞娓娓叙来足有半个时辰之久,他言简意赅地叙述,专拣那些刻不容缓的事情先呈报,末了他听见青夙冷静的问,“付大人对这些事可想好对策?”
      付辞遂又将他的想法讲一遍,青夙在心中斟酌他的做法可不可行,随即下令,“京畿司疏忽职守,按律法惩处,京畿重责暂交给玉相,让他安排好那些流民,阻止病疾的扩散,安抚好城中百姓,以免造成秩序混乱、民心浮动。桃县蝗灾,命杨昭奉旨前去赈灾,国库下拨五十万两给他,若遇到半分阻挠,我允他先斩后奏。暮河的汛期将至,我现在封你为一品国常监,奉旨督察暮河河堤的修筑,以及河岸两旁百姓的迁移安顿,要是发现任何一人以权谋私,严惩不贷,决不轻饶。”
      拟旨之后,两份派人送去相府与御史府,而付辞则当场领旨谢恩,稍候便退下。
      “瑾儿,你去协助玉相,直到事情圆满解决。”青夙对着苏瑾道。苏瑾的医术精湛,到时会帮上忙的。另外,她也需要苏瑾在百姓中为瑀凛造势,要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这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一下子就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的苏瑾俯下身行礼,“我不会让主子失望的。”
      “看来你这个太后还真是忙呢。”落雪丰神俊朗地斜倚着蟠龙石柱,俊逸的眉目流转丝丝笑意,风姿灼灼。只是他身上散发的气息却让人觉得冷,冷到骨子里,冷到几乎死寂。
      青夙长长的金线织绣牡丹图纹的宽袖舒展开来,天生的贵气,加之玉致一般的清透的容颜,她的美,看起来是那样的神秘,那样的迷离,那样的华贵而遥远。
      她没有答他的话,而是走下玉阶,一步一步,姿容优雅。
      她在他的面前站定,朝他伸出手。落雪微微一怔,但是那波动的情绪又被他隐敛下去,他浮起一抹清湛的笑,继而握住她的手。
      “三哥,好久不见。”这一次才是真正的相见。街上的那次,他们隔着太多的猜疑算计,所以不算。这一次,她是真心诚意。像小的时候那样,他们之间,只有单纯的兄妹般的情感,深重而绵远。
      落雪敞开怀抱,顺势将她搂在怀里,他的眼里充满宠溺与怜惜,“夙夙,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整整七年的神伤,最后,化作云淡风轻的一句。
      她知道,他是有目的回来的。只不过,是以落雪的身份回来,而不是以端瑞王爷。
      落雪拍拍她的肩,“三哥明白的。”现在朝局这样复杂,各种利益关系牵涉不清,这么多的高位让她养成这样的习性,他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本着善良,是无法稳住那个位置,承受风雨的。更何况,她还要为这个皇朝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地保住太平。
      他们两个坐在揽月宫正门的石阶上,苏瑾本来想提醒地上凉,但是在青夙的眼神示意下还是乖乖的退下。青夙挨靠着落雪,就像小时候一样。他们就这样坐在长阶上,逾越过身份,穿过七年凉薄的岁月,重新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忆及往事,诉说前尘。
      那样的平和,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依然是那个冠盖满京华、风姿卓雅的三皇子,而她依然是慧黠清灵的胤华郡主。可是无论在怎样波澜不惊,他们终究都在心底结上深深浅浅的伤疤,难以抹煞,刻骨一生。
      “三哥,我很久没看到下雪了。”青夙望着漆墨的天际,眼底尽是空妄。
      “珒哥哥,你看这雪多漂亮。”娇美如画的小女孩扯着魅雅少年的衣袖,硬是半拖半扯把他拉出屋外。
      见女孩眼眸不转只看着荧荧雪地,少年把女孩揽在怀里,一只手温柔地覆上女孩的眼睛,“别这样盯着,会伤眼睛的。”他的眼里满是溺爱。
      女孩拉下他的手掌,转过身,手绕过少年的腰,挨在少年的怀里,眉眼全是浓浓的笑意,“知道了,你说过很多遍了。”
      “知道你还一再犯?”少年圈抱着女孩柔软的娇躯,话语是呵斥,只不过语气却只有纵容与无奈。
      女孩闻言呵呵直笑,笑声宛如铃铛一般清脆明朗,她无比眷恋的回拥着少年,赋予满身心的信任,“因为你不会让我受伤的。”
      少年的眼里只看到女孩一人的身影,连心也被装得满满的。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望着这一片银白的天地,天地间又仿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以前他们生活在潍城的时候,那里一到冬天都是一片银装素裹,万里无垠,美得令人惊叹。自从迁都这里,她就再也没有再看见雪。那些人那些事都仿佛发生在昨天,真的,恍如隔世。
      落雪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他的眸里仿佛掉落点点星光,他在笑,却好像缺了点什么,“以前你最喜欢赤着脚在雪地跑,皇兄总是时刻盯着你,尤其是雪天的时候,他的脸色总不好看。旁人就不敢招惹她,就你这个罪魁祸首还笑嘻嘻地跟他撒娇。”他说的时候,俊逸的眉目生动起来,显得更加清隽。他的戾气消隐了许多,只是隐隐中让人觉得落拓伤感。
      “是么?”青夙的笑容平增一丝落寞。
      “夙夙,不要再跟皇兄斗下去,你知道的,他宁可负尽天下人,也不忍伤你半分。”话锋一转,落雪望进她的眼睛里,看到里面一片惨淡。
      “不,他不会再留情。”这是他亲口说的。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骗过她,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落雪的眼中一片沉痛,“夙夙……”
      青夙咬紧唇,眼眶里蓄满泪,却执意不肯让它们落下来,“我们之间,已经再无挽回的余地。”他们兜兜转转,到最后,却走到了一条死路里,连回头的可能都没有。
      “为什么不肯信他一回呢?”落雪轻抚着她的发丝。他不想他们两个相爱至深的人重覆蹈他跟朵颜的结局。
      朵颜,他的朵儿。心再一次掀起难以抑制的剧痛,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每一个人到最后都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你不明白。”青夙恍惚的道。她有输不起的理由。
      “这一辈子你都不可能忘记朵颜姐姐是不是?”她望着他,很轻很轻地问。
      落雪笑起来,却没有回答。
      “如果她还活着……”
      落雪打断她的话,眸里渐生冷意,“没有如果,从来没有。”所以连一丝假设都没有。他的朵儿是真的不在了,真的已经不在了。他会一路憎恨下去,就算满身杀戮也无所畏惧。
      “是啊,没有如果……”连如果对于他们都是奢侈。青夙闭上眼,苦涩难言。
      “朵儿曾说过,她想要去四处游历。如果当初我没费尽心机阻拦她从我身边逃开,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如今,却是已经太迟了。我很快就会走,镇守南楚十六州,非迫不得已,我不会再踏入这里,你可以放心。”落雪淡漠地叙说他的打算。
      青夙神色轻淡,这是他的选择,这是这么多年沉淀之后的决定,离开京都这个是非之地,失了心里那个人再显赫的身份也只是萧索度日,那么以后便是一生怀念一生离殇,也好过在政治漩涡里苦苦挣扎。
      忆及那张清研的容颜,他的心底柔软一片,想起的时候会快乐,但也,很痛,如影相随。
      朵颜。
      “三哥……”她看着他鬓发间的缕缕银丝,心头一酸。
      落雪拍拍她的手背,微微一笑,安慰地道,“我会活下去,好与不好早已不再重要。”
      这个夜晚,他们说了很多,说了很多关于小时候的事情,说了很多关于朵颜,说了很多关于沧珒关于临月,他们像是,要把这一生都回忆尽……
      隐在回廊暗处的沧珒大半身体都埋没在黑暗中,只可以察觉到蓄势待发的王霸之气,压抑而锐冷,空气暗暗流涌,危险而残虐,也让接近他的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几近令人窒息。
      暗魅单膝跪地在一旁静候指示。他刚报告完青夙所下的三道懿旨。
      沧珒抬起手臂,微微一扬,收到命令的暗魅头垂下,无上的敬意。下一秒,他已消失在黑暗中,身形如电,犹如鬼魅,快得令人无法捕捉。
      沧珒望着石阶上依偎在一起的两道身影,凤眸幽邃如渊,深不可测。他静静伫立在那里,良久,才转身离去。
      感觉到有一道凌厉目光的落雪半是疑惑地望向不远处那阴暗的回廊,没有见到任何可以的人,就好像刚才的肃杀之气只是他的错觉,脑中光影一闪,突地明白过来的他牵起一个不明的笑容。
      青夙伏在落雪的臂上,困意袭来,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她睡在床榻上,身上只穿一件曲裾单衣,苏宁在一旁侍候,“我怎么会在床上?”她记得她昨晚跟落雪在外头聊天,她望着苏宁。
      苏宁服侍她更衣,心里迟疑着要不要告诉青夙实话是摄政王沧珒把她抱进来的。昨晚青夙深睡,落雪本想把她抱回寝室,谁知沧珒横空出现,硬是把青夙从落雪手中抢了过去,到现在,她还清楚地记得端瑞王爷落雪脸上的笑有多诡异,像是揶揄又极为得意。他的神情就好像在告诉沧珒,他早料到他会出现一样。他们两兄弟用眼神在空气中厮杀了好久,要不是怕青夙被冻到,估计落雪的下场会很可观。
      半天没听见苏宁回话的青夙疑惑的看她,“怎么了?”
      苏宁呵呵笑了一下,心里一阵忐忑不安,“当然是我跟苏瑾两个人把你弄到床上的,不然还有谁?”
      “嗯。”苏宁跟苏瑾都有学武,自然有那个能力。青夙听了也不疑有他,只是点点头。
      苏宁在心里头小小舒了一口气,幸好青夙今日没那么精明,不然一细想就知道她说的不是实话。
      窗外的阳光斜斜的照进来,浅浅暖暖,寂寂如水,一下子扫进心底的一隅,填满某个柔软的地方。
      青夙眼眸微眯,轻轻地道,“今天倒是个好天气。”
      微微弯唇,“宁儿,立刻去查一查许司农的掌上明珠许亦画,我要她的全部资料。另外,马上宣白止进宫,我有事交代。”她必须马上动手,迟了,就来不及了。
      “是,我马上去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细语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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