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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面目不再   十里紫 ...

  •   十里紫竹林的边缘有一条小溪,此时正值暮东初春,溪水刚刚解冻,一季的寒冷开始悄悄的消融。一大清早,夙月砂就拿起一支鱼竿跟一个竹笼到溪边垂钓去了。青夙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许久没睡的这么沉这么香的她也是第一次放纵自己睡到自然醒。醒来梳洗完的她闲着无事临摹了几幅字帖,之后见夙月砂还没有回来,她便窝上夙月砂昨日躺的那只睡椅,享受一日温和轻暖的时光。
      夙月砂回到小屋的时候就见青夙如慵懒的猫儿一般蜷缩在他的躺椅上。

      “我打鱼,你做饭。”自然而然这么认为的夙月砂淡声说道。

      青夙撑起一边眼皮反问道,“你认为做饭这种活需要我做吗?”她可是母仪天下的太后,这种粗重的活她若干了别人会折寿的。

      夙月砂歪头盯着她好一阵,“我原以为我已经够懒惰散漫的了,没想到这天下居然有人比之我更甚。”

      “过奖过奖,那这等差事您老就包办了,料理好记得叫我一声。”说罢,她又悠哉悠哉地闭眼晒太阳去了,丝毫不理会夙月砂冷冽到锋锐的目光。

      “你会女红吗?”他突然笑起来问道,只不过那笑绝对称得上伪善。

      青夙瞅了他一眼,坦荡荡地道,“不会。”

      “下厨呢?”他再问,脸上难掩笑意。

      “不会,我只负责品尝。”坦白地令人发指。

      “跳舞?”目光略带嘲讽。

      青夙安然自若的躺在那里,丝毫不受其影响,“不会,宫里有一流的歌伎,我只负责欣赏。”

      “乐器呢?”

      她打了一个呵欠,“不会。”

      “你还是女人吗?”口气饱含深深的怀疑。

      不过青夙却没那么好糊弄,随即一反刚才的否认,即刻答道,“是。”答完,她便露齿一笑,仿佛在嘲笑夙月砂的小计俩在她面前实在没什么好卖弄。

      夙月砂长袖一甩,大步流星地走进厨房,只留给青夙一个背影。

      过了一会,青夙偷偷地溜进厨房,夙月砂已经在杀鱼,她抿嘴笑了笑,只不过下一刻她却呆住了。

      鱼死死地躺在砧板上,夙月砂望着他自己满手的鲜血,眼里满是沧桑的哀痛,刻骨的痛楚,无望到生命的尽头,汇聚成一生无法解脱的悲哀。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夙月砂,陌生到令人觉得心痛。

      “砂?”她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夙月砂惊然回神,他脸上浮起清浅的笑容,“没事,很快就可以开饭,你再等等。”

      “嗯。”青夙点点头。她在脑海里很自觉地抹去夙月砂刚刚的那副表情,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她不想去探究些什么,也懂得每个人心里都有着一片谁也无法触及的禁地。

      “吃完饭你就该走了。”夙月砂突然又道。

      青夙奇怪的看着他,她不是说过她要在这住几天吗?“为什么这么说?”

      夙月砂侧过脸望着她,眼底是似笑非笑的眼神,“因为,他不会容忍你跟我同处一室,一晚已经是他的极限。”青夙深深地望着夙月砂,难怪玉茗清说只有夙月砂才配成为他的对手,有时真觉得他们都很遥远,遥远都无法企及,仿佛世间人世间事都让他们一眼看透。“你不要告诉我你昨晚整晚没睡就是在想这个问题。”她挑眉揶揄道。

      夙月砂的脸上又浮起一抹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他淡淡的道,“我昨晚夜观星象,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青夙顺着他的话问。

      夙月砂的眸心沉了一下,“离玉茗清远点,不然……”

      “不然会怎样?”青夙倒是好奇得紧。

      “不然,会死。”

      青夙瞳孔微微放大,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听错了。死,多么冰冷的词语,原来,外头的人常说夙月砂很冷酷,不是说假的。

      良久,青夙才呼出一口气,“砂,你常说天命不可违,可是这一点也不符合你现在所说的。”

      “我知道。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仅此而已。”

      “砂,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是一个人。”而是混沌初开时掉落到凡间的一块璞玉,尽管没有温度,却难掩其慑人的光华。

      青夙退出厨房,脑子里却还在思量夙月砂刚刚的那一句话。

      玉茗清,天下第一名臣。为沧珒出谋划策,为沧珒统筹朝局,为沧珒谋划天下。他有他的野心,但是他的野心却不是天下。沧珒才是他的野心,他要的是一位旷世的王者,而沧珒就是他选择的“君”。

      夙月砂用布巾擦干手,见青夙还在沉思,他抬手敲敲她的头,“别想了,该来是总要来的。”

      “我若死了你会伤心吗?”青夙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不会。”很干脆,一点忧疑都没有。

      “我有没有说过你这个人真的很狼心狗肺,太黑心了。”果真是妖孽,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哦……”拉长尾音,“其实你也无须如此在意我这个人。更何况……”

      青夙坐下去吃饭,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更何况,凰氏一族也将会由此而改变。”他继续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我们一族将会由此而改变?”凰氏,若想江山永固,必娶凰女。因为这句话,所以凰氏一族得到了极致的荣耀,历代皇后皆是凰氏女,甚至成为了一种无上的象征。可是,也因为这一句话,凰氏一族也差点一夜之间满族覆灭,从此走向没落。凰青夙,凰氏的血脉,也让她在一夜之间心死如灰。

      “夙夙,这条路你如果执意走下去,我只求你永远不要后悔。”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夙月砂看透他人的命理,却始终参不透他自己的天命。他在这紫竹林一待就是三十年,穷其毕生去逆改天命。是人也好,是妖也罢,这些对他而言早已不重要。

      青夙垂下眼眸,“不,我已经在后悔了。”她何尝看不透呢。这一切她早已看透,她后悔,后悔生在凰氏,后悔卷进宫廷的纷争,后悔自己站在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可是,她所有的后悔就因一句话而粉碎。

      即为皇朝国母,对这个皇朝、皇室,责无旁贷。

      青夙还想说什么,却被慌张急促赶来的苏宁打断,“主子,出事了?”

      “发生何事?”青夙起身,眉峰微跳。

      苏宁的脸色很难看,还夹带深深的担忧,“大长公主逃宫未遂,亦是想不开自尽。”

      青夙的脸一下子沉下去,森寒得可怕,却依旧镇定,“现在怎么样?”

      苏宁垂下头不敢直视青夙,如实禀告,“幸好先前有派人看着她,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不过,她的情绪很不稳定。”

      青夙冷冷的嗤笑一笑,“她倒是潇洒,死了就一了百了。”

      “那现在?”苏宁请示。

      “回宫。”青夙吐出两个冰冷的字语之后就头也不回地步出紫竹林,坐上马车,往皇城里驰骋而去。

      夙月砂的嘴角微微一晒,低喃道,“你的最好安排不是人人都领情的。”

      青夙回到宫中,换了一身宫装,发上十二凤钗光华暗转,凤冠上的一只精致无双的凤凰仿佛要乘风而去、展翅高飞,金丝线铺绣九天彩凤,织锦流云暗纹微微波动,雍华矜贵地摄魂。青夙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脸颊,觉得是那样的陌生。

      她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朝太后。

      乘着凤辇,她前呼后拥的直接往容锦的琦舒宫去了。

      整个琦舒宫因她的到来而黑压压跪倒了一大片人。

      “参见太后。”

      青夙宽阔流风的长袖微微一展,“免礼。”她理不得那些人就直接进容锦的寝宫。

      帷幔飘忽,锦榻上,躺着一个了无生气的身影。

      青夙上前,她拨开锦帷,冷冷的看着容锦,她冷笑道,“你当真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吗?”

      容锦目光空洞地望着帏顶,没有一丝反应,她的泪从眼角不断的流了下去,湿了枕巾。

      “我告诉你,就算你现在死了,你照样得嫁到南凰。”她的话语很轻很轻,却像一把利剑直戳容锦的胸口。

      “我恨你们,恨你们……”容锦突然发狂一般对青夙又是撕扯又是捶打,像是要把她的满腔怨于恨都发泄在青夙身上。为什么要让她如此憎恨皇家,为什么要让她憎恨她曾经最信任的皇兄和皇嫂,为什么每一个皇家的人都要落得如此的境地,为什么她会如此生不如死?为什么?为什么???

      青夙巍然不动,任由她打她骂,她的手臂和颈间都被容锦抓出几道伤痕。苏宁与苏瑾见此脸色都变了,她们想上前阻止,却被青夙用眼神示意退下。

      “你恨我?”青夙低低地笑了起来。神色晦暗不明。

      “是,你们都不是人,是魔鬼,是魔鬼……”容锦尖叫出声,濒临癫狂。

      “你狠我!那我应该去恨谁呢?”恨自己背负复兴凰氏一族的使命,恨灏帝一厢情愿把她指给他唯一认定的储君,恨皇室,还是恨皇朝呢?青夙眼里含泪,悲切得无以覆加。可是每一件狠心残酷的事她还是要做。

      “锦儿,乖乖嫁去南凰,那是你最好的选择。还有,不要再做愚蠢的事情,连累他人为你送命。”她抚着容锦的后背,提醒着。那些帮她潜逃出宫的人个个都要死,知而不报的人也要死,没有及时阻止她轻生的人也会受到重责。这就是后果。

      容锦瞪着她,眼睛里充满不可置信,但是她却没有开口求情,她清楚地知道,青夙手段的雷厉冷酷,她的求情完全无用,只会加速他们的死亡而已。她伏在床上颤抖着,力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一样,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会死去。

      “来人!”威严地喝道。

      门外候命的羽凰军立刻应声而到。

      “给我好好看着大长公主,若再有差池,不仅是你们,整个琦舒宫都要陪葬。”青夙沉声下令。

      “是。”

      容锦被软禁起来,除了每次三餐由人固定送来,她见不到任何人,也踏不出这个房间半步。御医给她调理身子,但是她的身子却越来越消瘦,日渐憔悴。

      “主子,长公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苏瑾蹙紧黛眉,她是医者,容锦的身体状况她再清楚不过,心病还须心药医。

      青夙充耳不闻,“嫁妆准备得怎么样?”

      苏瑾知道青夙一向有她自己的打算,也不好多言,“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只是护送长公主到南凰的人选还没有择定。”

      人选?这的确得好好想想,让哪个人去才不会出差池呢?她费思量一会,淡淡的道,“就让上将军上官越护送吧,我明儿个就下道旨意给他。”

      “这上官越不是前不久才擢升为上将军,把这样的重任交给他,妥当吗?”苏瑾直言不讳。

      青夙微微一笑,“正因为他刚刚坐上这个位子,因为他更需要功劳来稳固他的地位,这一趟,他会比谁都还要重视,不容差池。”她了解,那些朝臣是什么心思,她比谁都要了解,帝王之术驾驭臣工,手掌权力的她也必须有一双洞明的眼,这样才不会被人轻易蒙蔽。

      听青夙这么一言,苏瑾这才明白过来。

      “至于容锦……”青夙顿了顿。

      苏瑾垂首恭听。

      “早晚有一天她会明白我的苦心的。”只要离开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以后,她就过自己的生活。现在让她恨她,只是让她顺利的嫁到南凰。

      北枭是容锦心里记挂着的人,她也相信北枭会带给容锦想要的幸福。传言不一定尽实。

      沧珒知道的,他心里清楚知道容锦心里头那个人是谁,他想利用传言让她亲手破坏容锦的幸福。他要她后悔,要她愧疚。

      她还记得五年前,容锦是怎么抱着她的手臂,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跟她诉说那个异族男孩是怎样怎样,说的时候眉眼点点流露着羞涩与开心。那时的她并没有留意,直到后来想起,才了解,那便是容锦一直怀持的梦。

      容锦,请你一定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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