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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闻双齐重新换好鞋子,甩上画室门,赶往毕司家。按响门铃,杜进存嵌着白珠子的马脸探出来:“毕司?”
      闻双齐急切地接道:“他在哪?”
      杜进存缩回脖子:“他回乡下了。”
      闻双齐想:根据杜进存的反应,毕司摆明了刚走。他转身要去追。没想到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闻双齐看到青筋暴起的手背,顺着瘦骨嶙峋的手臂往上看,杜进存的眼睛正准确无误地锁定他。
      闻双齐马上泛起鸡皮疙瘩,五官皱紧了。杜进存感受到了。闻双齐相信他一定感受到了。一来盲人的触觉特别灵敏,二来闻双齐始终怀疑杜进存装瞎。前段时间,报纸上说到,一个调音师,装瞎十几年,专门刺探别人的秘密勒索捞钱。别人尚且能装那么久,不被发现,杜进存为什么不可以?说不定他装瞎就为了伺机而动,给闻双齐致命一击。闻双齐试着往回抽手,杜进存浑然不觉,照旧抓牢不松手。
      杜进存说:“进来坐坐。”
      闻双齐几乎是被他拽进去的。一进屋,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开始喘不上气。抬头一看,头顶赫然印着四大金刚,龇牙咧嘴,张开血盆大口朝他扑来。闻双齐往前迈了一大步,差点撞上杜进存。心有灵犀似的,两人同时往书房走。
      一进书房,闻双齐头更晕。地上扑着厚厚的地毯,他好想倒下去睡一觉。
      “什么味道?”闻双齐跌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上次杜进存就是从那里,像鬼一样地从阴影里窜出来。
      杜进存说:“檀香。”
      闻双齐问:“一直点着吗?”
      杜进存答:“一直点着,上次你来的时候,它就在。”
      闻双齐一点想不起来。他浑浑噩噩,无法思考。
      “能给我一个乡下别墅的地址吗?”闻双齐问。
      杜进存笑了一下。他笑了吗?闻双齐猛地摇摇头,瞪眼细看,见他背对自己。他什么时候背对着自己的?闻双齐疲惫地闭上眼,鼻子上下抽吸着。他透不过气了。
      闻双齐猛然睁开眼睛,杜进存发白的眼珠子近在眼前。他吓了一跳,踉跄地往前走。杜进存扶住他:“怎么了?”
      闻双齐说:“窗户,我要开窗。”
      杜进存搀着他重新坐下,说:“我去开。”边走边解释:“毕司喜欢檀香味,书房很少开窗,空气不流通。”
      闻双齐仰着头倒在沙发上。他从不知道毕司喜欢檀香,毕司从未说过。这是只属于毕司和杜进存的默契,或许再算一个周约简。只是一个香薰,单凭这一味檀香,他知道了自己是局外人。忽然一阵风吹到他脸上。闻双齐嗅着新鲜空气,走到窗边,半个身子倒在窗台上,几乎要把自己掷出去。
      杜进存问:“什么乡下别墅?”
      闻双齐想:他在耍我,游戏又开始了。闻双齐说:“你刚才说毕司去乡下了。我想知道乡下别墅的地址。”
      杜进存问:“你要干什么?”
      闻双齐答:“见朋友。”
      杜进存说:“毕司不想见你。”
      闻双齐说:“周约简是我朋友。”
      杜进存的眼珠子动了一下。绝对动了。闻双齐身子一抖,撑住沙发扶手。他想赶快跑出去。由于起得太急,脑袋一阵眩晕,他跌回沙发上。
      杜进存走了几步,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刚好挡住闻双齐的去路。他问:“你和约简怎么认识的?”
      闻双齐瞪眼看杜进存。毕司刚出发,说不定没上高铁。他要是现在去高铁站,说不定能拦住毕司。杜进存却虚与委蛇,频频与他做对,不说清地址。闻双齐真想给他一巴掌啊。拍出他的真面目。
      杜进存继续说:“对了,你和约简都是画家。难道在画廊见过面?”
      闻双齐放弃问地址,说:“手机借我。”
      杜进存问:“做什么?”
      闻双齐说:“打电话。”
      杜进存问:“打给谁?”
      闻双齐反问:“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杜进存左手伸进裤兜,掏出一个手机:“毕司的手机在我这里。”
      闻双齐身子往前一冲,伸手去抓手机。杜进存一闪,把手机放回兜里。
      闻双齐头痛欲裂,转动脑袋,搜寻香炉。他必须砸了它。屋内烟雾缭绕,已经严重妨碍他思考和行动。香炉在桌角。他滑下沙发,跪在地上,向香炉爬去。
      这时,杜进存说话了:“为什么毕司的手机在我手里?”
      闻双齐停下动作:“为什么?”
      杜进存说:“毕司信任我。”
      闻双齐抬头看他:“上次你说是因为毕司忘了带。”
      杜进存问:“什么时候?”
      闻双齐闭上眼睛,不去看他的蠢相,说:“上一次,我给毕司打电话,是你接的。”
      杜进存说:“我知道,但我没说过。”
      闻双齐说:“你说了。”
      杜进存说:“我没有。”
      闻双齐大吼:“你说了!”
      杜进存说:“我没有。”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蠢货!闻双齐保持四角着地的姿势,仰头张大嘴巴。这时,一道光反射到他眼睛里。闻双齐扭头看,书桌和书架之间有一面大镜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通过镜子反射,形成一道金光。他被震慑了,愣了几秒,才注意到镜子里的形象。他跪在杜进存面前,张着嘴巴,像一条恶犬。
      闻双齐没有力气站起来,于是翻个身,盘坐在地毯上。
      杜进存重复道:“毕司信任我。”
      镜子里的形象让闻双齐明白自己的立场。面对杜进存,一个瞎子,他有优势。赶上毕司已经不可能,索性和杜进存周旋。周旋的结果无非两种,要么步步为营,一点点套出他想要的信息;要么处理掉香薰,恢复体力,用武力解决问题。两者都需要时间。他扭头看了眼几米外的香薰,爬到那儿至少一分钟。在这一分钟内,他将是杜进存面前的一条狗。事关尊严,他马上放弃灭掉香薰的想法,转而躺到地毯上,两手枕在脑后。
      闻双齐半闭眼睛,说:“一个人如果真的相信对方,不会向第三者反复强调。我没有问,你主动告诉我,说毕司的手机在你那,还把原因强加给我。说明你心虚,需要通过宣告,使自己不得不相信毕司对你的忠诚。可是,为什么是我?你的发泄对象为什么是我?”
      杜进存问:“为什么?”
      闻双齐猛然立起上半身,喊道:“又来了!你想知道什么?想试探什么?”
      杜进存转身,坐到沙发上,说:“你想多了。”
      闻双齐努力仰起脑袋,让视线得以越过桌沿,看到杜进存。他眯起眼睛,深思着。过了一会儿,说:“你在我面前演戏,一出夫妻恩爱的戏码。如果我跟毕司没关系,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事实上,你偏偏这么做了。因为你怀疑,或者说,心里已经确信,我和毕司暧昧不明。你想让我知难而退。”
      杜进存说:“毕司年轻,心思不定。我不会妨碍他交朋友。”
      闻双齐说:“那么,把周约简的地址给我。”他忽然后悔不该说这句话,太小家子气了,好像一个孩子面对大人撒娇似的,同一句话反复说。
      闻双齐又想到,事情进行到这个地步,双方差不多摊牌。他跟毕司成了公开的秘密。如此一来,想套出地址就棘手了。他问:“你为什么不肯把地址给我?”
      杜进存起身,朝他走过来:“你怎么了?”
      闻双齐刚才忽然一阵晕眩,声音有点颤抖。原来他脑袋斜前方是香薰,风从窗户吹进来,正好让檀香扑进鼻孔。他抓住杜进存伸过来的手,说:“把地址给我,然后送我出去。”
      杜进存蓦地甩开他,白眼珠里腾起血丝:“你太没礼貌了!”说着怒气冲冲地坐回沙发,朝虚空一指,正好点住闻双齐。
      杜进存训斥:“我领你进书房,给你倒咖啡,跟你讲毕司的事。你非但不感谢我,竟然还对我颐指气使。我是瞎子,需要一个瞎子的尊严。”
      闻双齐说:“对不起。请把地址给我,好吗?”
      杜进存眼睛闭了一下,似乎很满意。他朝书桌走去,左手滑过边沿,指尖扫过香薰炉,然后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白纸。他张开五指,在桌面上摸索。
      闻双齐转过脑袋看他。瞎子闭眼?瞎子也需要闭眼吗?瞎子闭眼没有任何意义。杜进存为什么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他是故意的。他露出破绽,让闻双齐知道,他在装瞎。这是权力的展示,他在宣示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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