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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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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闻双齐提早到丰潭路站,沿着灌木公园兜了一大圈。离约定时间还剩五分钟的时候,他走到上回坐过的木椅上,开始等待。闻双齐看着头顶的烈日,脚下发干的泥土,生出一种命定之感。
毕司来了。他穿一套灰色西装,右手夹着公文包。在闻双齐旁边坐下,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说:“不好意思,迟到五分钟。我从办公楼赶过来的。”
闻双齐握住他的手,唐突地问:“为什么不一下火车就来见我?”
毕司说:“公司里有急事。”
闻双齐感觉自己被忽视,讥讽地说:“索性晚上见面好了,等你处理完公事,再吃个晚饭,然后想到我,就招我过来。”
毕司犹豫半天,说:“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我怕你受到伤害。”
闻双齐说:“我能受到什么伤害?你不爱我,就是对我最大的伤害。”
毕司没有回答。
闻双齐紧扣住他的肩膀:“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回答?”
毕司沉默不语。
闻双齐忽然感到一股从心底腾起的、无比真实的恐惧,手下加了力道,近乎歇斯底里地追问:“爱或不爱,你告诉我啊,连这么简单的回答,你都开不了口吗?”
毕司说:“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回答。不如说说,你未来的打算。”
“什么打算?”闻双齐问。
毕司答:“你的作品,下一幅画的主题。”
闻双齐说:“我不知道。这不是现在可以决定的。大部分时候,每当我有一点灵感,想凭它创作的时候,它就消失了。还有些时候,我拿起画笔作画,画作快完成了,突然感到一阵难以抵抗的疲惫。我不知道这股疲惫怎么来的。等它消散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怎么下笔。因此,那幅画成了永远的未完成品。”
这时,天色已暗,闻双齐和毕司坐在灌木下,身旁漆黑。闻双齐摸出一支烟,问:“抽吗?”
毕司摇摇头:“现在不。”
闻双齐问:“有火吗?”他听到毕司摸索口袋的声音,接着是啪嗒一声,打火机喷出的火光照亮毕司的脸。
闻双齐皱紧眉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你笑什么?”
毕司反问:“我为什么要笑?”
闻双齐逼近他:“就在十分之一秒前,你笑了,我感觉得到!你在笑我。笑我追问你爱不爱我,笑我画不出作品,你嘲笑我!”
毕司冷冷地说:“我没有笑。”说着忽然站起身,“恐怕我看错了人。”
闻双齐问:“看错什么?如果你是说,把一个深爱你的人,看成一个跟你擦肩而过的无关路人,那么,你的确看错了我。”
毕司重新坐下,问:“你多大年纪?”
闻双齐答:“二十。”又问:“你呢?”
毕司说:“比你年长。”
闻双齐看着他那双幼稚和成熟兼有的眼睛,产生一种被拿捏的感觉,就像长辈对晚辈,父亲对儿子。他不快地咂了一下嘴,说:“别谈这个无聊的话题了。”
晚上,闻双齐回到家,模糊地意识到,他和毕司说的每一个字都有深刻的意义。而他被包裹在这些谜团中,掉入了深渊。
“他会杀了我的。”闻双齐想。
此后一周,毕司每天都去闻双齐的画室。
闻双齐把画笔搁在架上,转头对毕司说:“你对我的爱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爱。”
毕司眼神盯在画上,他觉得左下角色泽太深,听到他讲话,目光滑到闻双齐脸上:“你说什么?”
闻双齐忽然重新拿起笔,在画布上甩了一道。毕司皱紧眉头,难以置信地看他:“你想说什么?”
闻双齐扳过他的肩膀,把他压在地上,嘴唇重重地抵上去。
当晚,闻双齐怒气冲冲地撞开心理咨询室大门,边走边甩掉大衣。
“怎么了?”我问。
闻双齐说:“毕司不爱我。”
我问:“发生什么事了?”
闻双齐说:“我们发生关系的时候,他从来不敢看我。我感觉得到,他甚至在背后嘲笑我。今天我扳过他的脸,仔细看他的眼睛,想从他眼里看到真正的爱情。可是除了欲望,我什么都看不到。即便是清醒的时候,他也只关注我的画。”
我不回答,让他继续说下去。
闻双齐陷在沙发里,痛苦地说:“我爱错了人,畅羽,我爱错了人!”就在我伸出手的一刻,他猛地站起来,喊道:“这一切都是陷阱!”
我走到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水递给他。闻双齐径直从我身边穿过,没有看见水杯,自顾自说着:“这一切都是一场令人发笑的喜剧,而我是喜剧主角。从杜进存给我情书的一刻起,事情就不对劲。他们合起伙来对付我。首先,毕司出现在那幅画前,就不可思议。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只有他看出我的设计?两种可能,第一,他早就从网上看到图片,通过浏览留言,知道了评论家对我的看法。于是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反其道而行之,特意在画廊出现,装作全神贯注的样子来吸引我的注意。而我果然上钩了,成了他和杜进存的猎物。第二,这场喜剧背后的操纵者不只杜进存和毕司,还有周约简。”
我打断他:“关周约简什么事?”
由于被打断,闻双齐懊恼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周约简和我是死对头,又是毕司的表兄。他把关于我在画界的一切消息,全都告诉毕司,想通过毕司来算计我。于是有了毕司在画廊出现的一幕。而我竟然像个孩子一样,毫无防备地掉入了他们的陷阱。”
他不停地在房内来回踱步。我拉住他的手臂,说:“为什么不给毕司一次机会呢?说不定他真心爱你。”
闻双齐反问:“我为什么要给他机会?”
要说服他只有通过逻辑,我说:“你的推理存在悖论。”
闻双齐这才转过头,认真地看了我一眼:“哪里?”
我说:“假设毕司和杜进存、周约简合伙欺骗你,那么你追他到地铁站的时候,他为什么要逃?对他来说,那一刻,在你追到他身边的那一刻,成功已经近在咫尺。一旦他和你取得联系,就可以马上引你去见杜进存。为什么在那关键性的一刻,他反而退缩,让你耗费那么多心机去找他?他难道不明白其中有风险?万一你失去耐性,放弃寻找他,他们三人的计划岂不前功尽弃?这就说明毕司接近你,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只是因为他被你吸引。仅此而已。”
闻双齐说:“或许我的耐性也是赌注之一。”
我说:“只是或许。或许不是实然,更不是必然。你想得到真相,就要亲自求证。”
闻双齐点头:“好。”
第二天,闻双齐和毕司约定在画室见面。画廊老板打电话给他,问他能不能帮忙画张人像。他问是谁。画廊老板说是一名男演员。他反感地正要挂电话,马上改了主意,说:“让他一小时之内到画室。”画廊老板说:“人家是知名演员。”闻双齐说:“来不来随他。”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是男演员。闻双齐想,他没有一定让男演员来,既然他最终还是来了,那么一切就是命中注定。毕司得承受这次考验。
画了一个小时,闻双齐说:“今天就到这。”他送男演员到玄关,看了眼手表,毕司快到了。果然门开了,毕司走进来。闻双齐没有看他,捏了一下男演员的胳膊,对男演员说:“下周老时间。”
送走男演员,毕司问:“怎么开始接人像了?”
闻双齐说:“他很有名。”
毕司说:“原来如此。”他一如往常地脱下大衣,换上拖鞋,径直走到桌边,拿起咖啡壶倒了杯咖啡,然后慢悠悠地坐在沙发上喝起来。
闻双齐冲过去,劈手夺过马克杯掼在地板上,说:“从进来到现在,你没有正眼看过我。”
毕司叹了口气,捡起杯子走向厨房。
闻双齐怒不可遏地端起他的身子,胡乱地亲他。毕司抱住闻双齐,发出轻微的呻吟。闻双齐脑子里忽然掠过一个想法:他的快乐是装出来的。
闻双齐扣住毕司的下巴,逼毕司和他四目相对。他感到一阵痛苦——毕司眼里的感情一闪而逝,他和毕司之间没有任何深刻的感情纽带。换言之,没有真正的爱情。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他看到毕司慈爱地笑了一下。他忽然感到恶心,几欲作呕。毕司几乎幻化成一个父亲的形象。而他,闻双齐,在做什么啊?由于突如其来的羞耻心,他匆匆穿上大衣,逃出画室。
闻双齐沿着北山街一路狂奔,跑到断桥。烈日当空,一切都被热气扭曲。真正的爱情,真正的爱情是什么?命中注定不能带来真正的爱情,难道真正的爱情是不存在的吗?那么他追到地铁站算什么?他在画廊见到的毕司,他以为的一见钟情,难道全是一出令人捧腹的悲喜剧吗?
好热啊!为什么天气这么热?!他真想一头栽进西湖里啊!
一回到家,闻双齐又想到毕司。他恨自己,为什么对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还要反复想?这不合理!可是没过多久,他投降了。畅羽说得对,既然他的推理存在悖论,那么它为什么不会存在第一第二第三次?他在钻牛角尖,他坚信自己在钻牛角尖。
闻双齐拨通了毕司的电话。
“我想见你。”闻双齐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不一会儿,毕司的声音响起:“明天画室见好吗?”
闻双齐心头怒起,好久才压下去:“好。”
毕司为什么没有马上说话?和上次一样的原因——毕司身边有人,这个人是他的情敌。毕司为了不让闻双齐知道自己同时交往多个男人,凡事谨慎小心,没有在通电话上暴露马脚。不仅如此,闻双齐现在还多了一个铁证,那就是毕司的态度。毕司态度自若,好像白天发生的事情无关紧要。但怎么会是无关紧要的呢?他那样粗暴地对毕司,没做任何解释,甩头就走。毕司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质问他?这只能说明毕司内心有愧,有事瞒着他。所以在被粗暴地对待时,毕司没有理由反击他。不仅没有反击,还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愉快的情绪。任何一个正常人遭到不好的对待,难道他会不想问为什么?而毕司没有。说明毕司在心里,某种程度上,认同他的做法。毕司允许他不爱自己,正因为自己没有全身心地去爱他。所以毕司根本不爱他!
闻双齐跌坐在沙发上,抱头痛哭。
第二天,他来到画室。毕司早已在了。闻双齐一进门就把毕司压在沙发上。毕司偏过头,推开他,说:“我不舒服。”
闻双齐按住他:“你骗我。”
毕司沉默不语。
闻双齐说:“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毕司反问:“什么意思?”
闻双齐说:“你为了周约简和杜进存,故意接近我。你让我爱上你,就是想看笑话。你根本不爱我。”
毕司说:“你想太多了。”
为了伤害毕司,闻双齐冷哼一声,继续说:“如果我说的不是真的,你刚才为什么拒绝我?”
毕司乏力地说:“我说了,我很累。”
闻双齐说:“对,你累了。但不是生理上,是心理上。你的心告诉你,你再也装不下去了。”
毕司起身走向玄关。闻双齐一把拉住他,喊道:“骗子!诈骗犯!”
毕司默然无语地换好鞋子,手按住门把手。闻双齐慌了,他一闪身,横亘在毕司和门之间:“别走。”
毕司说:“你根本不信任我。”
闻双齐拉住他:“对不起,求你别走。”闻双齐拥着毕司,心里却怎么也抛不掉毕司是骗子的念头。他感到痛苦,因为毕司没有反驳。没有反驳意味着默认,毕司承认了,他就是骗子。毕司出现不是为了爱他,是为了看他笑话。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离不开毕司。闻双齐忽然产生一种预感:“他会杀了毕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