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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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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双齐需要清醒一下头脑,需要一个人帮他分析。那个人是我。
当天晚上,他推开心理咨询室大门,把一封信摔在书桌上。我打开信封看了,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开心的事吗?”
闻双齐懊恼地陷入沙发里,双手抱住脑袋,说:“毕司有爱人,叫杜进存。这封信是杜进存给我的。”
我问:“他为什么不当面给你?”
闻双齐答:“他一早就回了老家,忘带手机。”他忽然起身,嘴里嘟囔着:“只要我关上门,他们就不会打扰我了。只要我关上门,他们就不会打扰我了…… ”
“你说什么?”
闻双齐答:“这是我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时,他说的。”
我问:“什么意思?他们指谁?”
闻双齐揣测:“他这么说,说明他在家里没有完全的自由。我和他的交往,是一件需要保密的事情。他们,他们,他们是谁呢?其中一个人肯定是杜进存,另外的人指谁呢?难道房子里还有其他人?如果是他的好朋友,我和他的电话完全不用藏着掖着。他却偏偏要躲起来,说明房子里除了杜进存,还有其他像我一样的竞争者在场。他很善于和男人交往吗?”
我越来越摸不着头脑,而贸然插话势必会惹恼闻双齐,索性听他自言自语。
闻双齐忽然转向我,问:“畅羽,你说我去毕司家时,会不会他在家,周约简也在。他们合起伙来整我,所以才有这么一出。”
我茫然地说:“不至于。”
闻双齐点点头,咂摸道:“对,不至于。”说着拿起信纸,把内容念了一遍:“我也喜欢你,毕司。现在来分析这封信。”
我问:“他为什么特地写信给你?”
闻双齐答:“我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时,他兜了半天圈子,都没说出我想听的话。所以,第二天,他想用写信的方式取悦我。信上字迹规整,是一个极认真的人一笔一画写出来的,不会是临行前匆匆写就。说明他早就写好信,想在今天交给我。”
我补充道:“他重视你。”
闻双齐忽然开心起来:“没错,他喜欢我。我知道他喜欢我。那么今天早上,他不是故意爽约,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事,临时回了老家。”说着他脑袋一歪,倒在沙发上,沉思道:“为什么不寄同城快递,非要让我上他家,非要让杜进存把信给我?”
我猜测:“难道他想暗示什么?”
闻双齐答:“两种可能。第一种,出于某种变态心理,为了满足杜进存或者他的乐趣,他放弃同城快递,故意让杜进存转达。第二种,他想让我知道,他的生存环境如何,更重要的,他想让我知道,他有爱人。”
我说:“第一种概率太低,正常人很少这么做。”
闻双齐嗤笑一声,说:“为什么现实往往是简单的呢?在我看来,现实从来不简单。现实由一系列复杂因素构成,有些一目了然的事情,背后蕴藏着意想不到的秘密。拿这件事来说,如果如你所说,毕司这么做,是为了告诉我他有爱人。他为什么不当面说?为什么不在电话里?为什么要绕一个大圈,通过杜进存告诉我?不合理,太不合理了。有时候看起来最不可思议的猜测,往往最符合逻辑。也就是说,第一种情况,毕司出于某种不为人道的目的,和杜进存合伙演戏,借此戏弄我,更有可能。至于你说的正常,更可笑。谁能说一个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的瞎子,比一个举办画展的艺术家更正常?”
我说:“我无法理解,毕司这么做,目的何在?”
闻双齐忽然恼了,不耐烦地说:“我不是说了吗?出于某种变态心理。”话音未落,他一下子变得焦躁,埋着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为什么要用繁琐而残忍的手段伤害我?他不喜欢我?”
我指着桌上的信说:“他喜欢你。所以你看,你的推理和事实矛盾。”
闻双齐重新陷回沙发里,脑袋往后一仰,闭上眼睛,自言自语:“其中存在悖论。哪里出问题了?”说着突然睁开眼睛:“不,他喜欢我,我明确地知道。地铁口的手足无措,灌木丛边躲闪的眼神,我握住他的手,他没有松开。他喜欢我,畅羽,他喜欢我!”
我赞同地点头。
闻双齐自嘲地笑了:“我在钻牛角尖。”又缓缓闭上眼睛:“我累了,畅羽。我想见他,好想见他啊。”
回到家,闻双齐倒在床上,紧闭双眼,摇了摇头。他想把杜进存、信封、周约简、推理,全部从脑海中删除,可是做不到。
接下去几天,闻双齐在焦躁中度过。他去了一趟画廊,被告知有人要买《海边》。他拒绝了。返回家中,他灵机一闪,认为那个匿名的买画者,是对他爱情的考验。有人想买他和毕司的爱情,他拒绝了,保卫了爱情。闻双齐忽然兴奋起来,觉得自己爱惨了毕司。
当天晚上,闻双齐打电话给杜进存,问清毕司老家地址,开始整理行李。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双齐吗?”
闻双齐一把盖上行李箱,激动地说:“我爱你,毕司,我爱你!”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闻双齐问:“你怎么不说话?听不到我说我爱你吗?”
毕司说:“听到了。”
闻双齐问:“你呢?”
又是一阵沉默。
闻双齐心凉了半截,眼前仿佛出现一个深渊,对面站着毕司。毕司向他招手。这时,深渊上方出现一座独木桥,摇摇欲坠。闻双齐后退一步。毕司还在向他招手。他脑海中忽然闪现一个想法:毕司想让他死。
不知过了多久,毕司说话了:“双齐,这几天,我每天都去海边。看到海,我就想到你的画。生活的根本在于编织回忆。我站在海滩上,回忆我过去的生活,设想未来的生活,是毫无变化的千篇一律,就像眼前的海。海,在哪儿都是海。你刻画出我的心声,你和我相似。谢谢你画出了我们这类人的亘古不变的回忆。”
闻双齐阴霾俱散,重复一遍:“我爱你。”
毕司说:“我怕给你带来不幸。”
闻双齐抢白说:“不幸也好,灾难也好,无论你给我带来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只知道,我需要你。”
毕司说:“你先冷静一下。”说完挂了电话。
闻双齐设想到毕司冷漠的目光,脊背发寒。焦灼地熬过一个晚上,早上五点半,他给毕司打了电话。没人接听。他又拨打几遍,然后把手机往沙发一掼,摔门而出。沿着运河跑了半小时,他大汗淋漓地回家,重新打电话。二十分钟之后,电话通了。闻双齐怒不可遏地大喊:“你在践踏我们的爱情!”
毕司说:“我刚才有事。”
闻双齐憋着一股气,不说话,等着找毕司话里的漏洞,再发泄一回。
毕司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明天回城,到了马上给你打电话。”
闻双齐问:“在哪里见面?”
毕司说:“丰潭路地铁站边上,灌木公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