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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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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双齐站在台阶上,扣了两下门。门开了一道缝。吴羽从他身后窜出来,侧身溜进房间。这时,左边阴暗处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臂,拽住吴羽的衣袖,看起来毫不费力地一拉。吴羽栽进黑暗。“是你呀。”“学校放假了吗?”“现在是不用上班的时间。”“我好久不注意时间了。身体告诉我,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起床。我不知道今天睡了几个小时,已经到下班时间了吗?”“是呀。不用上课的时间,除了花点时间在办公室摆摆样子,其他的时间随便做什么嘛。”“你看到我了呀。我好久没拉窗帘了。”“大家以为你不在这儿。”“我偶尔在这里。”“我知道。”“他们不知道。他们不需要知道。多一个我,对他们的生活没有影响。少一个我,他们的生活没有损失。”“我关心你的嘛。”“你说真的吗?你说的真的吗?”“看起来好像,你很在乎,我是不是真的关心你。”“我在乎你有没有说真话。”“我说的不完全是真的。”“这样就好多了嘛。我需要听几句真话,让自己休息一下。”“我带了一个麻烦给你。这是真话。”门又开了一点。一颗光洁的头探出来:“进来吧。不用脱鞋,不用说你好,不用说打扰。你是一个麻烦,表现出一个麻烦该有的样子。”闻双齐说:“我想开灯。”袁铭说:“没有必要告诉我。”闻双齐打开灯。客厅被灯光和阳光同时照亮,门侧传来爵士乐的声音。闻双齐嗅到一阵暗香,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吴羽说:“现在不是跳舞的时候。”袁铭走向一个什么人,牵起他的手。“现在不是跳舞的好时机。”闻双齐拉住他的手,轻轻地抱住袁铭:“偶尔是应该和可爱的人一起,稍微放松一下的。我最近太紧绷了,没有控制住自己,揍了毕司一拳。我们的目标一样。我走得太快,毕司想让我慢一点。这没错嘛。我反应太大了。你住在这里多久了?”袁铭说:“一直在这里。我忘了在这里多久了,从有记忆开始,我就住在这里。换句话说,在记忆没有成形的那段日子,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如果我有父母的话,他们可以把过去补充完整,塑造出一个比较全面的我。可惜没有。我的父母随记忆一起消失了。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在身边。想着想着,屋子里好像真的多出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他们默默地坐在桌子上,和我一起吃饭。我回我的房间的时候,他们进入他们的房间。我们一起生活,像陌生人一样。”闻双齐说:“本来我应该安慰你一下的,这是社会规范。不过,现在有些急迫。我的脑子快被毕司搞得无法运转了,急需一点刺激,让我知道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袁铭推开闻双齐:“我该怎么帮你。”闻双齐说:“谢谢你能直截了当地说出这样一句话。你该怎么帮我,我不知道。我有点恍惚了,好像在某件事情上停了太久,以致于很难前进。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干的事情都是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我以为我做出来的事情,和我实际上做出来的事情不一样。我以为的我的样子,和实际上的我的样子不一样。我看不到真实的我什么样。只明白一点,我以为的我看不起实际生活中的那个我。抱歉,我有点不好意思了。说了一些不太常规的话,会让别人觉得我不正常。实际上,我是个很正常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正常的人。这个问题困扰我好久了。为什么我料想中的你那么不正常,实际上是个很正常的人?袁铭,你是个可爱的人。你带我跳舞。吴羽,你也看见了,他邀请我跳舞。一个邀请我跳舞的人,怎么可能是不正常的人?袁铭,你说,我是不是正好碰到你正常的一面?实际上,你还是一个不正常的人。我有点难受。我在没有意义的命题上纠缠太久,可是我停不下来。我就是想解决不能解决的问题。全部怪毕司那个混蛋。本来我不至于这样的,本来我是个很安分的人,本来我的生活一点儿挑战都没有。要说真有什么麻烦的话,那也是在脑子里,是没有硝烟的战斗,没有对象的战斗,幻想的战斗。现在倒好,毕司把思维的战斗赶到现实中。我做了太多控制不住的事情。我停不下来。那条母狗,我一定要摆脱它。我要找到她,通过一个个无法驳倒的事实,证明她有多恶毒,多不堪入目,多不值得活在世界上。”这时,吴羽走到袁铭边上:“你把西装穿得很好看。在学校里不适合你的,在学校外变得适合你了。”袁铭走到床沿坐下。闻双齐跟着他,坐在他旁边。闻双齐说:“我有点累,懒得说话了。本来,本来,本来。我说了太多本来,搞不清自己的真实面目了。我带着目标来这里,结果目标不见了,只剩下疲惫。”袁铭眼神放空,弯腰曲背,从床下找出一个弹力球。“我很会玩弹力球,左手和右手玩得一样好。”他站起来,把弹力球往上一扔。弹力球跳了几下后,砸碎了沙发边的落地灯。“我说过,我玩弹力球很好。”袁铭走到门边,摸到扫帚,开始清扫。“运气不好的时候是这样的。”闻双齐说:“我觉得自己应该说几句。说几句逼问你的话。”袁铭说:“朋友之间应该有秘密。你应该尊重我的秘密。你不应该逼问我。”闻双齐说:“你以为的应该,和我以为的应该不一样。’应该’不是事情本身的样子,是我和你以为的事情应该有的样子。你认识杜进存,对吧?你们俩个应该认识。”袁铭收好扫帚:“我们应该认识。”闻双齐说:“他和你相隔一条街。你们都是瞎子。”袁铭说:“可能吧。我在学校里干得其实不错。看起来不错。别人以为真的不错。我有一只手表,每隔半小时报一次时。这样我就可以准确地知道,什么时候上课,什么时候下课。我算好做每一件事的时间。早上六点起床,然后做瑜伽,吃早饭,洗脸刷牙,八点钟到教室,绝不早到五分钟以上,绝不迟到超过五分钟。我不总是准时到,不应该每次准时到。这样会显得我的生活很机械。不能迟到太久,否则会偏离生活常规,让我显得不像是老师。老师总是生活得有规律的嘛。你说对吧。本来没有问题。本来一点问题也没有的。谁不喜欢有规律地生活呢?谁不喜欢能够准确地预测到,一个小时后,我将出现在哪里呢?我知道自己教师节将出现在什么地方,知道圣诞节将和谁在一起。看起来一切都不错。我想融化在环境里。我说不清。反正不想待了,每一天都感觉到自己格格不入。你不要以为我怕了。相反,我一点儿不为自己的特殊难受。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反正不想干了。反正我不干了。从学校出来之后,我现在待的这个地方也待不下去了。我听到有人走过身边,觉得他们下一秒要冲我挥拳头了。我很烦躁,意识到原来不仅在学校,我在这个社区里也格格不入。我搬家了,到一个新的地方去,每周回来住一两天。”闻双齐说:“我预感不到你和毕司的任何联系。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袁铭说:“如果真的有漏过的部分,那也不是我故意的。我不知道我隐瞒了什么。或许真的跳过了一些内容。你耐心一点嘛。我会慢慢想起来的。”闻双齐说:“马上告诉我。”吴羽说:“等一下嘛。”袁铭说:“有没有可能是你漏过了信息?你说要找我和毕司的关联,这是两个人的事情,你却只把注意力放在毕司一个人身上。好像我在为毕司过日子一样。”闻双齐指着柜子上的可可粉:“我可以喝一杯热巧克力吗?”袁铭给他泡了一杯。闻双齐两只手端住杯子,一口喝完:“我感觉现在脑筋清楚一点了。你说得对,我把毕司看得太重了,以致于看不到任何和她有关的线索。继续讲你的故事吧。”袁铭说:“我没有故事。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生活着的人。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我也没有感觉到,自己因为这次事件,身上出了哪些变化。旁观者或许看得更加清楚。吴羽,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学校吗?”吴羽说:“可能是因为公开课上,你表现得太好了。这看起来是件好事情,实际上不是这样。有时候看起来像好事的事情不一定是好事情。毕竟一般说的好和坏,只和利益有关系嘛。好的东西不是代表最高利益,就是代表利益最大化。”吴羽说:“我不想跟你讨论好坏跟利益之间的关系。你告诉我公开课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是当事人,不知道事情怎么发生的。”吴羽说:“公开课在下午第一节。上午你有其他任务,嗯,我想想。对了,你负责核酸的扫码工作。扫码的时候,你对学生大呼小叫。学生因此很听你的话。中午的时候,你去超市站岗,依旧对学生大呼小叫。然后,你回寝室,呆了一个小时。再过半小时,你出现在课堂上。你看起来不太稳定。你的胸脯起伏得很厉害。刚开始讲课的时候,你的声音颤抖。讲完第一部分,你的情绪稳定一点了。你看了一眼在后面听课的老师。你看起来不紧张。然后你变得随便了。你双手抱臂,斜靠在讲台上,开始滔滔不绝。有几个老师眉头皱起来了。你没有看见。整节课你都没有注意到,下面听课老师们的情绪。下课时,你没有喊’下课’,没有布置作业。历史课好像没有作业本。总之你应该布置作业的,但你没有。你径直走到你师傅旁边。师傅对你笑了一下,你也笑了。公开课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