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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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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没关系。”闻双齐掀开被子,“我有点不能平静。或许是因为一股脑冲了太久,没有停下来思考。我变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我说了太多没有必要的因为所以,我语无伦次了。吴羽,好孩子,告诉我,为什么毕司突然出现了?我意料不到。你跟她关系不错吧?不过没有我跟她好。她对你很好,像照料一件精美的工具。我的思绪走得太远了。咱俩不熟。我不知道,当你面对一段亲密关系时,将有怎样的反应。会把她推得更远呢?还是把她拉得更近呢?会为她出头呢?还是变得更加冷漠呢?喂,吴羽,告诉我,你是不是爱上毕司了。”他朝吴羽背过身,摆摆手,“不重要。当一个人的目的地已经设定好时,路上是会出现很多阻碍的。喜欢上什么人啦,对什么人生气啦,对什么事遗憾啦。这种预料不到的恶事,教人怎么控制的了呢?出现什么,忍耐什么,别的没有了。你说对吗,吴羽?重要的是保持冷静,保持冷静。去你的保持冷静吧。”吴羽说:“我跟你说的毕司,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要把我牵扯到你的情感纠纷中去了吧。我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我是老师啊。我是老师,好像不是吴羽本身一样。按照社会习惯,我应该听你的牢骚的,否则看起来太不近人情了。我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呀。我很有同情心的。只是现在,我没有心情听你说话。我也无法理解,你讲的那些话。这些话放在书上读很有意思,不过真搬到生活中,就太搞笑啦。因为太悲伤啦。太悲伤的东西不符合社会常规,不符合常规的东西,看起来很可笑。”闻双齐说:“你说得有道理,我控制不了自己,所以变成别人的笑柄。毕司突然出现,我想不到。她要干什么,想通过不同寻常的行为,向我传达些什么。我不知道。她不说清楚的话,一句话变成一百句。看起来,她什么都没说,实际上什么都说了。她就是想让我去猜,想折磨我,让我不得安宁。毕司这条母狗。总有一天,我会宰了她。毕司,我想见毕司。”吴羽说:“可以谈我的事了吗?对于刚才的装腔作势,我需要做一点东西弥补。说实话,我已经经历了好几回了。一下子这样,一下子后悔,然后再走回老路上去。我不承认,傲慢的那个我是我呀。好像一旦做出点傲慢的行为,我就不是人一样。人怎么能装腔作势呢?可偏偏,有时候,我确实不是人。”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挥手示意闻双齐过去。“看见了吗?那扇落地窗,本来一直拉着帘子。袁铭走后,没有谁再替它拉上过。透过窗户,一眼看过去,屋内的陈设清清楚楚。”转向老头,“爷爷,我做错了吗?我是不是不应该挥手,让他过来,而应该征求他的意见。我本来应该问他,想不想过来。即便我知道他一定过来,还是要假装,他不一定过来。为了符合社会常规,我似乎应该这么做。”老头说:“你在学校里待得太久了,既是一个老师,也是一个学生。老师身上的说一不二,学生身上的唯唯诺诺,你全部都有。没关系,你刚才也说了,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人。”吴羽朝向闻双齐:“袁铭跟我一样,在学校里当老师。当老师的,都过分正常了,所以看起来不太正常。你理解一下吧,也理解一下袁铭。”闻双齐问:“他在哪里?”吴羽说:“搬走了呀。”闻双齐问:“去哪里?”吴羽说:“不知道”。闻双齐说:“那么,只能从’过去’找出’将来’的线索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搬走吗?哦,你不知道。你猜不透他。”
吴羽说:“从衣着入手吧。就我来说,当老师之前,从来没有穿过西装。西装和我的气质不符。我是什么气质,不知道,反正感觉不对。有时候,感觉比逻辑靠谱得多。通过逻辑下的结论,能给别人找到漏洞。比如说,这件西装版型不好啦,那件西装颜色显老啦,诸如此类的借口,每一次提出来,都给我一次改进的机会。看起来不错,我总能找到一件符合心意的西装嘛。实际上,事情将变成没完没了的修正。没有一件完美无缺的西装,就算有,也将成为某段时间适合、某段时间不适合的东西。要不是我及时看清这一点,恐怕要花一大笔钱在那上头。当然啦,虽然我知道自己不适合西装,但为了看起来像个老师,依然套上去了。大家都这样。你站在校园里,仔细观察一下的话,会发现没几个人真正撑得住西装。这时候,如果不拿出点气势,板着脸不苟言笑,怎么好意思把西装套在身上?袁铭是个瞎子,瞎子表情少,适合穿西装。他偏偏不穿。在我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必要穿西装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可以不用穿西装了。他说得有道理,的确没有硬性规定,教师必须穿西装。不过,也没有规定说,教师不用穿西装。一样事情可以做,可以不做的时候,保险的选择是做。万一做错了,好歹别人看见,我在做。如果连动也不动的话,懒汉这个称号可要套我头上了。你知道,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一次开会迟到,领导就记住你了,以后每次都盯着你。你以为领导为什么叫领导?他没有别的作用,只要盯着谁。谁太突出了,就把他压下去。毕竟领导只有一个嘛。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我迟到了,在于只有我一个人迟到。我太突出了嘛。学校里太突出可不行。袁铭偏偏很突出。倒不完全因为他是瞎子。瞎子的确会和正常人有隔阂,但是你知道,能在学校里生活得长久的,大多不是正常人。那些老师,巴不得有一个瞎子在校园里呢。这样好显得他们正常一点嘛。校园里竟然有这么不正常的人,他是个瞎子诶,这难道还不够不正常吗?加上瞎子属于边缘群体的一侧。倒不是说他有多孱弱,而是他的身份。边缘群体,少数人,容易激起老师们的同情心——以高看低的怜悯心。一方面,他跟其他老师不一样,从来不穿西装;一方面,他通过生理特征,把自己和其他人区别开。这给他一种温柔的突出性。好像火药一样,不点的时候,大家允许他像泥一样摊在那里。可是,你知道,火药之所以叫做火药,就是因为能爆炸。不能爆炸的火药不叫火药,连泥土也不是。泥土好歹能生养农作物,废弃的火药什么用也没有。这个比方可能不恰当。总之,袁铭总有一天会被点燃的。不是说他自己故意引燃火线,而是莫名其妙,不知不觉被引燃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发生,没有任何理由。对不起,我发表了太多见解,把真相隐藏掉了。”闻双齐说:“真相是什么?说实话,我对你的意见一点儿不感兴趣。”吴羽说:“上个月圣诞节,星期五,公告栏上出现袁铭的名字。上面说他由于身体原因,退出了教师的大家庭。注意,大家庭,好像大家真的很亲密一样。实际上,只是装作亲密呀。”闻双齐说:“闭嘴吧,收起你的废话。灯亮了。”他指向对面的房子。灯光映出客厅的样子,靠墙放着一张红色大床,被子整齐地叠在上面。一个男人穿过玄关,坐到床沿上。闻双齐问:“他在干什么?”吴羽说:“什么也没干。”闻双齐说:“我想亲眼见他,亲自跟他说话。”吴羽看了一眼老头。老头对闻双齐说:“你是我的朋友。可是你一点儿都不关心我。袁铭,袁铭,袁铭抵得上一百个我是不是?明明是我带你到这里来的,怎么好像我是借了你的方便,才能回家一样?我为什么要帮你?我没有办法忍受你,闻双齐。”闻双齐说:“我也觉得,你是应该讨厌我的。没有一个人,在认识我很长时间之后,不讨厌我。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有时候我回过头去看,我之前是个什么样,总能找到错处。不是简单地说,放错了餐具的位子,或者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了。而是一种状态,我的状态总是不够。我总是对我的状态不满意。就拿跟你在医院的事来说,我有自信,如果让现在的我来跟过去的你交谈的话,我将更加游刃有余。袁铭的消息说不定早就到手了。那么,现在的我不用在这里,听吴羽讲废话。你的孙子经常不像人,这样不准做,最好不要那样。什么玩意儿嘛?连我也被他带得没办法冷静了。我应该冷静的。老头,不是我说你,活到这把年纪,怎么连我这样的人都不能忍耐呢?我就是这样的人嘛。早在你带我回家的时候,就该预料到,我将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现在晚了。你了解我了,该抛弃我了。就我这方面来说,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我要去找袁铭。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可以忍受。为了大局考虑,是该受些委屈的。”吴羽一拳揍在闻双齐脸上。老头说:“你敢说自己委屈。”闻双齐说:“我不应该说’委屈’这两个字。我不小心暴露了自己,被情绪左右了。被赶出去毕竟不是件多好听的事情。我有权利稍微闹点别扭吧。事实上,我也明白,现在能隔着两扇窗子看到袁铭,你功不可没。不过,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老头,你生来应该遇见我,带我到这里来的呀。怎么好像你做的这一切,全部出于你的自由意志呢?你没有那么大的权力,让我不要委屈,让我因为和你当朋友而开心。说到底,你算什么?你和我一样,都是被毕司左右的人。我是毕司的对象,你是她的工具。对象比工具高一个等级呢。”闻双齐对吴羽说:“你带我去吧。出于礼仪,我们最好一起见袁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