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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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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说:“我认识严帆。他偶尔和我一起在公园晨练。”闻双齐说:“你最好不要认识严帆。你应该不认识严帆。”老头说:“我认识他。我们经常在公园里遇见。”闻双齐说:“你经常跟他一起锻炼又怎样?你知道他认识毕司吗?”老头摇摇头。“你知道他每天八点做4路车去公司,再坐上五点十分的班车回家吗?”老头摇摇头。“你知道他的妻子叫高露吗?”老头摇摇头。“你知道严帆在整件事情中起的作用吗?如果你连这点也没有意识到,那你根本不认识他。认识不是说记得他的相貌,会几句平凡的寒暄。真正的认识是深入他的生活。你没有深入严帆的生活,你不认识严帆。你明明不认识他,却说认识他,这是虚伪。况且,站在整件事情的立场上,你也不应该认识他。如果你认识严帆,事情就变成一个圈啦。我通过严帆遇见你,和你产生关联。现在这个关联,竟然要求我回到原点去,这怎么都不合理嘛。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情况,是毕司不允许发生的。毕司需要事情有进展,而不是在两个重复的人之间徘徊不前。”老头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抽屉,取出一面镜子。吴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递给老头。老头接过梳子,对着镜子开始梳头发:“你已经变成我的朋友了。我们一起回家吧。回家之前,我需要整理一下仪容。我活了太长时间,需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我需要体面,需要精神,需要把自己投身到整个社会规则中去。你知道,我是个脆弱的人,承受不了流言蜚语。我很开心参与到这些空谈中去。谁家的老婆出轨啦,谁家的儿子在外打工,回来的时候带了个身份不明的孩子啦,谁家被偷走一只狗啦。如此等等,我很乐意听。活到我这把年纪,洁身自好已经跟我沾不上边了。寂寞的时候,只要能有个人听我说什么,或者听他什么。说什么都可以。家长里短的事儿最容易产生共同话题。他们说什么,我说什么。有时候我见识得不多,编造一点也没有关系。重要的是气氛融洽嘛。当他们针对了一个不该被针对的人时,比如某些特立独行的人啦,我也跟他们一起。为了表示对受害者的尊重,我很真诚地针对他。这同样也是对我自己的尊重。这说明我对生活认真。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和一帮人好,唾弃另一帮人。我有些累了。我好像一直在勉强自己。当我做出那些事情的时候,我觉得有些伤心。不为了受害者伤心,为了我自身产生的变化伤心。我是个敏感的人呀。我需要暂时逃脱一下,呼吸点新鲜的空气了。闻双齐,我们一起回家吧。”他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问吴羽:“好看吗?”吴羽点点头,转向闻双齐:“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吧。爷爷说得对,这是件好事情。”闻双齐说:“我觉得有点不舒服。虽然我们达成了共识,但结果好像,我跟你回家,只是因为你需要我一样。事情本身被放在次要地位了。你对于事情来说,才是次要角色呀。怎么现在好像,整件事情发生到现在,全部为了让你带我回家一样?好像我之前走的路,仅仅为了帮你达成目的一样。我受不了被你当成工具。——这是必须忍受的。”闻双齐一巴掌拍在老头脑门上。老头脑袋一晃,三七分发型散了。闻双齐说:“站在我的立场,不能不跟你回家。不过,为了让我心里平衡一点,我不得不打你了。作为朋友,这是可以接受的吧。抱歉弄乱了你的发型,我帮你重新梳一个。”老头把梳子交给闻双齐,说:“你说不定看到过我家。不要以为这是为了跟你迅速熟悉,我随便说说的。”“你家在什么位置?”老头说:“原谅我不能马上告诉你地址。这样显得我有些廉价了,好像只要别人一问,我马上会把一切和盘托出一样。我已经带你回家了,不能再自贬身价,不留下一点神秘感。我的地位目前就靠这点神秘感维持了。你刚才说,现在你想不通的有两个人,一个严帆,一个袁铭。很遗憾,我不能帮你想通他们。在我看来,严帆和袁铭都是好小伙,没有坏心思。说不定一切是你自作多情。”闻双齐说:“你说,我’说不定’自作多情。可是我看你的表情,好像认定了我自作多情一样。你想不通严帆和袁铭,凭什么说能想通我呢?你看起来好像把我看透了。你不要以为自己比我多了几十年经验,就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了。相反,你积累的经验越多,越无法理解别人。说到底,这些经验属于你,不是我的,也不是严帆的。如果你真可以用你的经验,来判断另一个人,说明他和你共享了经验。你走过的路,他将重走一遍。你感受过的喜怒哀乐,他将重新感受一遍。等于说,你预判了他未来的几十年。你瞧不起他。如果你仅凭目前为止的了解,对严帆和袁铭下了结论,这说明你看不起他们。同样,你也看不起我。我这方面,因为有求于你,只能受了这份气。严帆可不一定会委曲求全。照你说的,他给你留下一个’好小伙’的印象。说明他由于某种原因,跟我一样,忍受了你的轻蔑。没有一个人甘愿忍受这样不公平的待遇,除非他另有所图。老头,严帆是故意接近你的呀。而他这么做,明显为了产生今天的局面——我和你的一大帮人坐在这里,为了找一个袁铭。否则谁能解释得了如此严丝合缝的巧合呢?我和严帆吵了一架后,在医院醒来,身边躺着一个你。恰好我跟你之前没有拉上帘子,于是自然而然,我们发生交集。”他扫了一圈屋子,“事情被设定好了。不用说,这一切是毕司的安排。除了她,谁还会花这么多心思,在一个即将一败涂地的画家身上呢?她爱我嘛。我能理解。并且,我有一丝欣慰。这证明毕司时刻把我放在心上。她重视我,认真对待我这个对手。”闻双齐把老头床下的抽屉全部拉开,翻出他的证件,拿出他的衣服。他扶起老头,替他脱下病服,换上便衣。老头冲吴羽挤了一下眼睛。吴羽说:“我先回去。”老头点点头,跟在他后面,和闻双齐一起出了医院。
医院边上是A画廊。严帆家离医院至少有二十公里。照这么看,好像闻双齐是从画廊被送过来的,而不是几条街之外的严帆家一样。老头指着画廊边上的别墅,朝闻双齐眨了下眼睛。两人踏入画廊,路过《海边》。老头领着他,穿过拉斐尔的《圣母像》。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后院了。后院的出口是别墅的正门。吴羽站在门口,朝他们招手,旁边站着毕司。毕司学着吴羽,朝闻双齐招了招手。闻双齐甩开老头,冲向大门,一巴掌拍在毕司脸上。吴羽一脚踹向闻双齐腹部。闻双齐倒在地上,发了会儿呆,说:“我神经太紧绷了。抱歉,毕司,我不应该揍你的。”等他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房间里。窗外下着小雨。闻双齐对坐在床边的老头说:“毕司拿伞了吗?按照礼仪,你们应该给她一把伞。毕司家离这里有些远,没有伞的话,她要淋成落汤鸡啦。我的腹部还有点痛。吴羽那一脚可能伤到筋骨了。作为朋友,你可以帮我找个医生吗?不用医生也可以,睡一觉就好了。等我把这阵痛苦和慌乱忍过去。抱歉,作为一个客人,我做得过分了。毕司出现在我意料之外。我乱了阵脚。甚至现在,我的嘴里虽然在吐出词语,但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它好像不再是我的嘴巴了。我不理解从我嘴里说出的东西。毕司这条母狗,她太为所欲为了。她随便选择一个地点出现,让我吃惊,做出一些不合礼仪的行为。我偏偏按她的意思做了。按理说,我应该留住她的。毕竟,我走过的路,全部为了她呀。可我当时太气愤了,以致于做出不合理性的行为。我对她那么上心,她呢?一下子留下线索,一下子突然出现,让线索变得一钱不值。她戏弄我呀。更让我气愤的是,我受不了她的戏弄。我太把她放在心上了。好像她的一举一动,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行为,而是我们共同做出的。她这样不讲秩序的话,事情将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她打断了事情的进程,亲手阻断了我通向她身边的路呀。她这样干扰我一定有原因。实际上,虽然我们目的不同,但走在同一条路上。在两个人步伐一致的情况下,一方做出另一方出乎意料的行为,要么打算和对方划清界限,要么在警示对方。我很清楚,第一种情况完全不可能。毕竟,毕司爱我嘛。那么,她突然出现是为了警示我。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打乱了我们共同往前的节奏。”闻双齐抓住老头的手,贴在眼睛前面,哭了起来。“老头,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明明我一直在按毕司留下的线索行动呀。难道因为我太专注在目标上,她就要因此苛责我吗?”“她没有苛责你呀。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她苛责过你。”“她的突然出现,就是对我的苛责。这表示她不信任我了。”老头说:“你别再哭哭啼啼啦。我被你搞得头都晕了。我看你还是仔细想想,她想要警示你什么吧。站在我的立场看,在毕司这件事上,你已经够认真啦。甚至有些过于认真了。说真的,你不必要动手的。你怕是由于太想念毕司,出现幻象了吧。你瞧瞧你现在心神不宁的样子,生活的节奏都乱掉啦。行啦行啦,你冷静一点。为我想想看吧,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正因为你不是这样的,我才把你带回家。现在倒好,一到家门口,你好像发了疯一样,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你设想一下,我难道不会因为你的突然变化,而惴惴不安吗?这倒不是说我有多担心你。我只是觉得不舒服,后悔把你带到这个家里来了。”闻双齐说:“我是该想想,毕司打算警示我什么了。你刚才说,我的生活节奏乱了。难道毕司出现,是为了让我重新踏入正轨吗?我的脑子似乎高速运转太久,现在没办法思考了。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我的心情现在还不能平静,心跳很快。我之前做了自以为充分的心理建设,为的就是哪天运气不好,碰上这一天。结果这一天真来了。我本来看得到你,看得到吴羽,看得到他背后的别墅。可是在毕司被我看到的那刹,原先看到的东西看不见了。老头,你把袁铭找来吧,以便早点把事情了解。毕司的闪现让我措手不及。我必须早点完成目标,离开这里,到下一个未知的地方去。”
这时,吴羽拿着书进来了。他走到窗边,做到沙发上,打开书一页页地看起来。“我是老师。”闻双齐说:“我看不出你是一个老师。”吴羽说:“一个看不出是老师的人,才是真正的老师。我在学校里呆得太久了,见了太多装腔作势的人。你来真好,你是个奇葩,我还挺喜欢你的。”闻双齐问:“毕司为什么和你见面?”吴羽说:“我今天见了太多人了,不知道哪一个是毕司。”闻双齐说:“她对你不重要。看起来不重要而已。实际上,她对你很重要。你的人生中有过毕司呀,这等于说,毕司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通过这印记,毕司将影响我。”吴羽瞪了一眼闻双齐,把书本一合,冲到闻双齐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清醒一点吧!什么影响来,影响去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爷爷很喜欢你。你倒是做点让爷爷继续喜欢你的事情呀,扯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倒是做点实事呀?”闻双齐说:“你想让我做什么。难道我要在这个老头面前跳舞吗?只为了让他开心?我来这里可是有别的任务的呀?你们不要阻挡我前进的道路。我想见袁铭。”吴羽说:“告诉我们一个理由。”闻双齐掀开衣服,给他看腰间的淤青:“这是你踢的。”吴羽摊手:“你先动手的。”闻双齐说:“如果你的行为由我决定的话,你也太不自由了。我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你就要对此做出怎样的反应吗?傻子。”吴羽说:“事实上确实是这样。你怎么做,我怎么反应。我自己想怎么样,只有当我不得不做出反应的时候,才看得出来。”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拍掉脏东西。吴羽说:“我感觉自己有点在惺惺作态了。何必在你面前拍呢?好像我是故意这样做的。我明明知道,老师不是多高尚的职业。甚至,是众多职业中,最装腔作势的一种了。可是当身边有很多人说,老师教书育人诶,当老师轻松诶,你看看在工地上干活多辛苦啊,你看看别人在公司上班,连双休日都没有呀。老师的社会地位多高呀。你是老师诶,还不知足吗?这些人说的有道理,所以我的尾巴有点翘起来了。即便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但我还是有点清高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呀。你知道,有时候,最近常常,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骄傲的。要等到行为积累到一定程度,我清楚地看到自己在干什么,才能摆脱骄傲呀。现在,请你稍微忍耐一下吧。为了表示歉意,我告诉你一些袁铭的信息。”转身看向老头,“可以吗?”老头说:“你告诉他吧,不是大事。你这么一问,好像袁铭的信息,是我们费尽心思得到的一样。明明不是嘛。我们只不过是近水楼台罢了。小羽,你把学校的习惯带到家里来了。”吴羽说:“袁铭是我们之前的邻居。你也听到了,我说’之前’,说明现在已经不是了。一个月之前,他搬家了。本来,他在这里生活得很规律。有一天,我出门的时候,发现隔壁搬空了。谁也猜不透他心里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