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家》宋连元

3、第 3 章

　　闻双齐想立即见到毕司。不知道怎么回事，闻双齐的记忆空了一段。他想不起最后和毕司说了什么。按照名片，他拨打号码，电话那头传来毕司的声音。
　　“毕司，我想见你。”闻双齐急切地说，“自我们分手，我一直在想你，每分每秒。”
　　毕司说：“我现在不方便说话。”
　　“怎么了？”闻双齐问。
　　“旁边有人，”毕司答，“稍等一会儿。”
　　电话里传出一阵杂音，毕司的声音重新响起：“我把门关上了，这样他们就知道不应该打扰我。”
　　“谁会打扰我们？”闻双齐问。
　　毕司说：“没有谁，不重要。”
　　闻双齐重复道：“我想见你，我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闻双齐逼问：“你听不到我说话吗？我说，我想见你。”
　　毕司支吾其词：“闻双齐……”
　　闻双齐骤然冷下来：“我们之间，还需要全称吗？”
　　毕司说：“双齐……”停住不说了。
　　“怎么不说话？”闻双齐问。
　　毕司说：“我也想你。”
　　闻双齐的心狂跳起来，说：“我觉得咱们的遇见是命中注定。”
　　毕司说：“是，只是，这一切太奇怪了。那天我原本要去办事，结果去了画廊，看到那幅画。后来你追我到地铁站，我逃了。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结果又在办公楼前碰到。双齐，我不相信命中注定。”
　　闻双齐追问：“那我们的遇见是什么？”
　　毕司说：“我不知道。谁说得清呢？说不定就像两个人，在人海中擦肩而过，仅此而已。”
　　闻双齐斩钉截铁地说：“你看轻我。”
　　毕司解释：“我从未看轻你。”
　　闻双齐说：“你看轻我，所以怀疑我，怀疑我对你的真心，怀疑我对你的爱是艺术家的一时兴起。”
　　毕司说：“不，相反，我认为你是真心的。我认为这一切都有它的意义，只是能持续多久，我们无法决定。”
　　闻双齐问：“你怎么看我？”
　　毕司说：“你很好。”
　　“好”？这个模棱两可的词令人恼火。
　　闻双齐急促地说：“我已经说了，我真心喜欢你。你却不用同样的词语回应我。”
　　毕司说：“我说我想你。”
　　闻双齐简直无法理解，世界上有这样的笨蛋，说出“我也喜欢你”有那么难吗？他说：“好吧，我们什么时候见？”
　　毕司说：“明天早上我给你打电话。”
　　当天晚上，闻双齐试图作画。他潦草地涂了几笔，然后一掼画笔，披上外套出了门。他来找我。
　　闻双齐推开门，一屁股坐在沙发椅上，手舞足蹈地说：“我什么都画不出来！我从未像此刻这样不安，同时，也从未这么兴奋过！”
　　我问他发生了什么。
　　闻双齐的手在空中乱挥：“我厌恶一切，从人们的一道目光中，我就能洞察出，他们骨子里有多贪婪、嫉妒、粗野、狂妄。有时候见到一张丑陋的脸，会令我难受得一个礼拜吃不下饭，动不了笔。你笑什么？”
　　我说：“我没有笑。”
　　闻双齐伸出食指，指住我，半认真地说：“不，你在笑。”然后猛然起身，背对我，继续说：“笑吧，没关系，我知道我自命清高。那又怎么样？我认了，我就是自命清高。没有一个自命清高的人不孤独。没有一个孤独的人不期望遇见一个同样孤独的人。我遇见毕司，我们相爱，是命中注定。”
　　我问：“你们确认关系了？”
　　闻双齐瞥了我一眼，仿佛我的话令他难以置信：“确认关系？别用你的标准来衡量我的爱情。从我和他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我们已经相爱了。”
　　忽然，他回过身，拉住我的手：“畅羽，爱情太神奇了。我觉得自己对世俗的蔑视，完全消失。我想做好事，去施舍穷人，去加入一个什么狗屁妇女协会，为她们争取妇女权利。”他将我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了一会儿，然后风一般地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闻双齐给毕司打电话。
　　“你好？”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这不是毕司的手机吗？”闻双齐开始焦虑。
　　男人说：“是的。他回老家了。”然后报了一个地址。
　　闻双齐一下子跌到谷底，问：“他临走之前，有说什么吗？”说完，他在心里咒骂自己，白痴，有什么好说的。如果毕司对他说的话，可以通过另一个男人传达，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太廉价了。
　　这时，听筒里的男人继续说：“他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闻双齐赶到毕司家，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进去，鬼使神差地穿过大厅，打开正对玄关的那扇门。开门的一瞬间，毕司说的“我现在不方便”、“把门关上，这样他们就不会打扰我”，这些话在闻双齐脑海里盘旋。门洞开，映出一个四方的房间，靠墙列这三排书架，上头摆满书籍。闻双齐看着这座小型图书馆，拿出一本书，极厚极重。
　　忽然，角落里一个声音突兀地说：“你来了。”
　　闻双齐身子一顿，猛然回头，墙角旮旯里有一张单人沙发，恰好埋在电灯阴影中，一个男人撑着拐杖，慢慢起身。
　　闻双齐把书放回书架上，说：“先生，您好。”
　　男人没有看他，眼神定在虚空中一点，缓缓走到他面前。
　　闻双齐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书本全都又厚又重。他伸出手，问：“需要帮忙吗？”
　　男人礼貌地一笑：“不用，谢谢。”
　　闻双齐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瞎子。
　　瞎子自如地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拿出一封信递给他。闻双齐接过收好。
　　瞎子朝他伸出右手：“你好，正式介绍下，我是毕司的爱人，杜进存。”
　　闻双齐僵在原地，沉默半天，握住他的手：“你好。”他忽然盯住杜进存的眼睛，抬起另一只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杜进存毫无反应。闻双齐垂下手，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杜进存说：“你现在就拆开信看看吧。早上毕司忽然说要回老家，临走之前，特意留下这封信。”
　　闻双齐边小心翼翼地撕封口，边问：“他怎么不发短信？”
　　杜进存说：“他就爱搞这套。”
　　闻双齐撕了半天，终于在没撕毁信封的情况下，拿出烫金信纸，上面写道：

　　我也喜欢你。
　　毕司

　　闻双齐看了眼面前的瞎子，再低头看信纸，更加反胃。
　　杜进存说：“不是什么大事吧？”
　　闻双齐答：“不是。”
　　杜进存笑了，说：“毕司这人就这样，大事上气定神闲，在小事上毛毛躁躁。”
　　闻双齐看出去的世界仿佛变了形，所有家具和书籍被架在蒸锅里，棱角化成圆弧，摇摇欲坠得将要朝他压下来。他急于跑到大街上，当头淋一场暴雨，把一切想明白。
　　杜进存走到桌旁，摸到咖啡壶，给他倒了杯咖啡。闻双齐皱着眉，厌恶地看他端着咖啡，缓缓走近他。
　　闻双齐后退一步，眼睛盯住杯里的液体。棕色的、来回晃荡的，令人恶心的液体。他接过咖啡，悄悄把杯子放到书架上，不发出一点声音。
　　杜进存说：“毕司做事凭性子来，想一套是一套。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他爸妈都在国外，只有我能管管他。”
　　闻双齐盯住那双令他反胃的眼睛，问：“那他回老家干什么？”
　　杜进存说：毕司的表哥是位有名的画家，叫周约简。约简在老家买了别墅，毕司偶尔去住。”
　　闻双齐在心里咒骂，毕司竟然和道貌岸然的周约简是表兄弟。他为什么要去周约简家？周约简能有什么急事？两种可能：一，毕司和周约简关系匪浅，所以常去拜访；二，毕司厌倦了城市生活，回乡下呼吸新鲜空气。他略过第一种可能，让自己相信是第二种情况。
　　在杜进存再次开口之前，闻双齐说：“我得走了。”
　　杜进存说：“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闻双齐边说边往外走：“当然，当然。”跑到外面，他深深吸了口气，整个人仿佛活过来了。回头看身后的屋子，一桩外墙漆成深棕色的两层别墅，人一进去，仿佛进入地窖，闻到的不是氧气和氮气的混合体，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头晕目眩的霉味。
　　闻双齐一鼓作气，又跑出两个街区。站在街角，他气恼地想：“好一出令人作呕的喜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