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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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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双齐走进大楼,问前台:“刚才进去的男人,在哪一层楼?”
前台放下电话,瞥了一眼闻双齐:“哪个男人?”
闻双齐把手举到自己眉间:“大概这么高,带一副金丝眼镜,很瘦。”
前台不耐烦地抿了一下嘴,翻开电话簿,继续拨电话。闻双齐走到电梯口,按住“上”键,屏幕上的数字越来越小。胆怯逐渐膨胀,他后退一步,心里觉得很不值当。为了寻找“他”,闻双齐错过午间锻炼,没有吃健身餐,准确地说,从早上到现在,他还没认真吃过一顿饭。转身往回走,撞见一大帮吃完饭的男男女女,一股脑往电梯走。他马上收回脚步,重新站在电梯前。“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他率先走进去,然后被挤在角落。
电梯里寂静无声。这时,有人松了松领带,抱怨道:“什么鬼天气,热死了。”
一个声音附和:“办公室的空调还坏了。”
闻双齐缩在角落,朝四周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他松了口气,忽然瞥到电梯镜中,自己畏缩的样子。猛然把胸脯一挺,他轻轻咳了一声,昂首看向周围人。要是有人在这时同他对上视线,就能看到他一表人才的样子。他希望这时有人能看他。
又是“叮”的一声,八楼到了。闻双齐跟着前面的人,出了电梯。他装作工作人员,在走廊里来回踱了几圈,眼神胡乱地扫。没有“他”。闻双齐保持姿态,走到电梯口,确认没有人看他,然后身子一塌,泄了气。走到楼梯间,他下到七楼,是一间律师事务所。“他”看着不像律师。闻双齐正欲离开,有人喊住他:“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闻双齐转身,说:“呃……请问你们这儿有这样一个人吗?”他伸出手比划一阵,重新描述一遍“他”的特征。
前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闻双齐感觉自己上半身僵硬,恨得想给自己一巴掌。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正常,太不正常了。匆匆逃入楼梯间,他出了大楼,在对面咖啡馆坐下。
如果“他”是工作人员,他等“他”下班。如果“他”只是来办事的,他等“他”把事情办完。
忽然,闻双齐想到,万一在他上楼的时候,“他”办完事,已经出了大楼,该怎么办?他有必要继续等吗?没必要。他来回摩挲杯柄,坐立不安。
六点钟,大楼门口走出一批人。闻双齐仔细查看,没有“他。”之后,陆续有人出来。六点一刻,没有“他”。“他”可能被老板拖住了,又或许,在一个经常加班的公司工作。直到六点半,闻双齐希望破灭。
他绕着大楼走了一圈,没找到其他出口。垂头丧气地返回家里,他尝试理清思绪。“他”去大楼,有两种情况,一办事,二工作。最好是第二种情况,如果是第一种,他慌了神,“他”办完事了吗?明天还会去大楼吗?他还要去大楼等吗?
闻双齐反复大声说:“必须找到他!”
第二天一大早,他站在灵宝大楼门口。白领们步履匆匆地进了大楼。闻双齐没有看见“他”。看来“他”不是公司职员。他走进咖啡馆,坐在原来的位子上,点了和昨天同样口味的咖啡。像一个仪式。
忽然,他看见“他”从地铁口走出来。闻双齐跑出咖啡馆,捕捉猎物似的,一把扣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进公园,窜入一片灌木丛,找到一条长椅。他总算可以仔细地看看“他”了。二十五岁上下,脸部棱角分明,有一双既幼稚又老练的眼睛。
两人无言地坐了一会儿。“他”问:“请问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闻双齐说:“我有话要说。”
“他”嘟囔了几句灵宝大楼的话。闻双齐重复了一遍:“我有话要说。”
“他”认命似的看着他。
闻双齐劈头就问:“上次在地铁口,你为什么要逃?”
“他”答:“不知道,现在我仍旧想逃。”
闻双齐说:“我需要你。”又强调一遍:“非常需要你。”
“他”沉默半天,说:“我不是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人。”
闻双齐问:“关于那扇小窗,你怎么看?”
“他”反问:“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那扇窗户?”
闻双齐说:“有几个评论家也注意到了,但他们觉得无足轻重,甚至对它厌恶。”
“他”“问:为什么?”
闻双齐答:“因为它打破了画作的平衡。”
“他”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说:“如果我也是那种想法呢?”
闻双齐生气了,大声说:“我追到这儿,不是来和你玩文字游戏的。我们应该坦诚相见!”
“他”笑了笑:“好吧,我不是文艺评论家。”又问:“你为什么需要我?”
闻双齐拗断一截树枝,在地上画圆:“我的脑袋像一座漆黑的暗屋,屋里偶尔透进一丝光线。我不知道那道光是什么,不过我想跟着它走……”他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忽然,把树枝往前一甩,握住“他”的手:“你不要以为我是个疯子,相反,我清醒得很。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怎样做,才能达到目的。也就是说,找到你。”
闻双齐松开“他”的手,自我鉴定似的说:“仿佛大海上的船只,它的航线被规划得明明白白,今天去美国,明天到欧洲。而我是掌舵的船长,关于船的一切,知道得清清楚楚,唯有一样—— 他为什么要到达那个目的地。这是身为船长的我,唯一的疑惑。”
“他”说:“你为什么想画那扇小窗?”
闻双齐说:“说实话,我不知道。那是暗屋中透进来的另一道光线,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把这场景画出来。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说:“不十分清楚。”
闻双齐一下子火了,问:“你难道认为那扇窗子很平淡吗?”
“他”摇摇头:“一点儿也不,甚至令我难受和失望。”
“为什么?”闻双齐问。
“他”说:“出生、成长,上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进社会,工作,生儿育女。生老病死,日复一日,喜怒哀乐,大同小异。这些千篇一律的不停循环的东西,就是永恒的本质。闻双齐,你画的老人让我想到这些,让我觉得孤单。”
闻双齐问:“难道其中没有某种跌宕起伏吗?”
“他”说:“跌宕起伏最终归于平静如海。”目光转到闻双齐身上,“他”问:“你觉得这场景真实吗?”
闻双齐答:“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反问:“你觉得这种难受和失望,值得赞许吗?”
“他”重复一遍“赞许”两个字,冷漠地答:“是否赞许不重要,重要的是接受。”
闻双齐问:“接受令人失望的一切?”
“他”突然不耐烦了,说:“得了吧,失望不是生活的一切。”
闻双齐看着“他”冷漠的目光,一片茫然。“他”转过身,换上一副新的表情,耐心地说:“我不知道你来找我,会对你有什么好处。在我的立场,希望你慎重一些。”
闻双齐问:“为什么?”
“他”说:“我会给身边人带来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