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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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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双齐善于记住坏事,他的记忆是一座耻辱博物馆,里面只储存他的耻辱。他是一个著名,但不为人理解的画家。曾经有一个人理解他,而这个人恰好是他所杀的人。这起案件众所周知,但极少人知道前因后果。现在就让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说清来龙去脉。我虽然是闻双齐的好友,却不打算为他说话。我会尽我所能,不偏离中正。
《海边》是闻双齐的处女作兼成名作。那天,他站在画廊一角,抱着双臂,视线在人群中游移。我走上去,恭喜他:“祝贺,闻大画家!”
闻双齐礼貌地一弯嘴角,问:“畅羽,你当了我那么多年心理医生,说说看,从《海边》这幅画中,你看到了什么?”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说:“别考我。”
闻双齐期待地望着我。
我仔细思考一会儿,说:“整幅画布局严谨,结构合理,海水和白云的处理很得当。”
闻双齐嗤笑一声:“评论家的空话。”这时,他停住不说了。
“怎么了?”我问。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个男子站在《海边》前,盯住画面左下角。一座小屋,门关着,门右边开一扇小窗,窗前映出一个老人的半身像。男子杵在画前,盯了很久,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化作一盏聚光灯,而聚光灯正照射他和他眼前的画。
闻双齐握紧酒杯,右脚跨出一步,像要冲过去,忽然又顿住。我见他魂不守舍,轻喊道:“双齐?”
闻双齐双眉皱紧,收回脚步,焦灼不安地看画前男子,喃喃自语:“他懂我。”
我指着那男子说:“他要走了。”
闻双齐站在原地,看“他”消失在人群中。
男子消失之后的几天,闻双齐来找我。他告诉我:“《海边》的核心不在风景,在看风景的老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选择一个老人,而不是年轻女人或者男人。广袤的海和天,一望无际的沙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一切。这是我真正想画的。你要是问我为什么这么画,我答不出。仿佛我身体内有一股力量,有一种思想驱使我,促使我画出这孤独又不为人重视的一幕。”
我坦白承认:“我没有看出来。”
闻双齐眼睛中闪过一道光,转瞬而逝:“他看出来了!他是世界上唯一理解我的人。”
我问他:“你怎么不追上去?”
闻双齐肩膀一塌,缩回椅子里:“我很想叫住他,可是我害怕。”
“怕什么?”
闻双齐答:“怕我被暴露出来。你知道吗?我既想被理解,又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停顿了一会儿,他继续说:“可是和那种害怕相比,我更怕以后再也看不见他。昨晚,我躺在床上,一想到他重新消失在人海,想到我原本可以抓住他,就又痛苦又不甘心。”
我安慰他:“看上去,他经常逛画展。明天你去画廊守着,说不定能遇上。”
闻双齐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大笑道:“你以为我很在乎他?相反,一点也不。这点小小的痛苦和不甘心,我完全可以忍受。我只是好奇,如果世界上真有一个懂我的人,他会是什么样。”
我把手搭在他肩上,说:“你应该找到他。”停顿一会儿,说:“不,你必须找到他,因为你需要他。”
闻双齐忽然双眼腾起一股怒火,拂开我的手:“我不需要任何人!”
如我所料,第二天闻双齐来到画廊。画廊里正举办酒会,专为新锐画家办的。一个嘴角耷拉的中年男人走上前,笑说:“双齐,今年的光华杯,你参加吗?”
闻双齐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说:“参加。”
中年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参加,其他画家就危险咯。”
闻双齐开始觉得难堪,内心好像被小针刺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几步,忽然眉头一皱,板起脸,冷硬地说:“您不希望我参加?”
中年男人尴尬地笑了笑:“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
闻双齐问:“那您什么意思?”
中年男人长长地盯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闻双齐往前跨了一步,想拉住他,又马上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喝红酒。
我走上前,问:“怎么样?”
闻双齐说:“没意思透了。”这时,他突然放下红酒,拨开人群冲出了画廊。
闻双齐看见了“他”。
“他”走出画廊,穿梭在人群中,走下地铁口。闻双齐跟在“他”后面,一开始很急切地跑,当快赶上时,脚步放缓,转为慢慢跟随。闻双齐同“他”一起坐自动扶梯,进入A口。快到闸口时,B口忽然冲下来一帮上班族,横亘在他们之间。闻双齐拨开几个白领,伸长脖子找“他”。“他”游刃自如地穿行在人群里,一会儿没了踪迹。闻双齐加快脚步,冲过闸口,左手边刚好有自动扶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去,转头四望,到处是低头看手机的白领。闻双齐往右走,直到月台尽头,没看见“他”。闻双齐昂着头,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忽然心有灵犀似的,看向对面月台。“他”正立在闸口前。
闻双齐跑上楼梯,中间撞上几个学生,潦草地道了歉,直奔“他”所在的闸口。气喘吁吁地弯了腰,闻双齐在“他”身后撑住膝盖,胸口剧烈起伏。
“他”回过头,递上一瓶水,问:“还好吗?”
闻双齐埋着头,伸手接过:“谢谢。”
“他”转过身,继续等地铁。闻双齐猛灌一口水,看了眼头顶的标示——丰潭路站,忽然问:“这是丰潭路站吗?”
“他”抬头看标示牌,视线移到闻双齐身上。对上目光的一刻,“他”呆住了。
为了弥补之前的蠢问题,闻双齐继续问:“到武林广场怎么走?”
一块大大的地铁线路牌就在身后,转身就能看到。
闻双齐脑子乱哄哄的,急于抓住任何话题。他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而且非常不客气:“发什么呆?”闻双齐长久地看住“他”,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这时,地铁来了。“他”说:“抱歉,我要走了。”闻双齐忽然丧失自制,拉住“他”:“你呆住了,是因为认出了我。没错,我是闻双齐。我和你在这里遇见,不是巧合,是我特意来找你。我很少去画廊,看自己的作品,可是为了你,我在画廊等了三天。我有很重要的事问你,是关于那个小窗口,你记得吗?”
地铁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他”惊讶地看着闻双齐,喃喃道:“小窗口?什么小窗口?”
闻双齐放开“他”,仿佛天塌地陷。难道这一切全都是幻想,是独角戏,是一个太孤独的画家,妄想凭一座桥梁,复原出整幅清明上河图?闻双齐往四周看,有人在看他们。闻双齐缩紧身子,说:“看来我搞错了,午安。”
闻双齐逃离地铁站,顶着烈日往街口走。忽然一个声音喊道:“等等!”闻双齐猛然回头,是“他”。
“他”站在自动扶梯口,有点手足无措:“请原谅我。”
闻双齐觉得一切又开始井然有序,沉默地和“他”隔着自行车道对望。
他说:“我刚才没理解,你指的是哪个小窗口。”
等闻双齐反应过来,已经穿过车道,站在“他”面前。闻双齐问:“你都想起来了?”
“他”说:“我一直记得那个小窗口。”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说完,后悔了似的,抬手一看手表,说:“不好意思,我得赶紧走了。”话音未落,直奔地铁边上的灵宝大楼。
闻双齐满心欢喜,跟在“他”后面跑,跑了一会儿,马上停住了。因为太不成体统。闻双齐仰头看眼前的办公楼,志得意满。忽然,闻双齐大声问自己:“一整座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