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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闻双齐站起身,晃晃悠悠地拿起酒瓶,将剩下几滴伏特加倒进嘴里。他觑了一眼周约简:“我走了。”
      周约简说:“毕司讨厌喝酒。”
      闻双齐愣了一下,甩上门,来到走廊。左边吹来一阵穿堂风,他迎风而立,懊恼起来。为什么毕司从来没跟他说过,他讨厌喝酒?难道他们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无法共享?他疲惫地仰着头,皱眉深思。首先要判断,周约简说的是不是真话。如果是假的,周约简单纯想离间他和毕司的关系?他刚才和周约简摊牌,自己对毕司是完全的真心,而周约简也的确让步,告诉了他毕司的房号。照理来说,他们之间已经达成共识,周约简没必要欺骗他。那么,周约简说的就是真的。闻双齐闭上眼,摇了摇头。这跟他所了解的毕司不一样,由此产生一个颇为严重的问题——连这样的小事都无法达成一贯性,他还能继续信任他所构筑起来的、自以为百分百真实的毕司吗?
      如果连基本的生活习惯都无法坦诚相待,那更为抽象的爱情,是否真实地存在于他和毕司之间?毕司伪装得完美无缺,在他心中构建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形象,又是为了什么?闻双齐叹了一口气。绝不可能只因为爱。爱是弃绝一切伪装的绝对真实。毕司越伪装,越说明不爱他,越反映出毕司本人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阴谋家。
      闻双齐迎着风口,躺倒在地板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跳起来,径直往前走。灯已经全灭了,只剩蜡烛发出微弱的光。他朝着光源走,站在拐角口,往两边望。
      他已经走过自己的房间,不想再原路返回。他朝着和房间相反的方向,继续往前走,这也是迎风的方向。风越来越大,他觉得自己快走到出口了。
      闻双齐推开一扇门,仰头看,尖耸的屋顶和塔楼。他眯着眼睛,盯着十字架瞅了好长时间,恍然大悟,他正站在一所教堂门口。
      他沿着檐廊往前走,这时,不知从哪儿伸出一只手拉住他。闻双齐被拽得身子一晃,等他重新站直,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
      闻双齐打量他的装束,确认陌生人是一个神父。他说:“你太没有神父的样子了。”
      神父抻抻领子,耸耸肩:“没办法。由于工作属性,我每天和疲惫以及无聊做斗争。如果连这点恶作剧都不允许我做,未免太残忍了。”
      闻双齐皱眉,费解地盯着他。神父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回望闻双齐。
      “疲惫和无聊?”闻双齐说:“我以为神父是一样轻松的差事。”
      神父说:“我不认为你的问题是值得回答的。”低头沉默一会儿,继续说:“抛开神父的身份,作为一个普通人,我也要告诉你:年轻人,你的说法极不负责任。”
      “哪里不负责任?”闻双齐问。
      神父答:“如果完全投入生活中,没有一样工作是轻松的。你说‘轻松的差事’,这本身是对工作一词的不尊重。你不尊重工作,说明你没有全身心投入到生活中去,说明你蔑视现实,说明你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一旦成了局外人,上帝就离你越来越远啦。”
      闻双齐说:“我不认为成为局外人有什么问题。上帝不会抛弃任何人,局外人难道不是人?”
      神父说:“局外人难免骄傲嘛。上帝当然不会抛弃局外人,是局外人自己选择了远离上帝。上帝也是有尊严的,总不能跟在一个局外人身后当跟屁虫吧。”
      闻双齐一耸肩:“上帝太苛刻了。为了保全自己,骄傲毕竟是很方便的途径。”这时,耳畔响起一声钟声。他的脑海空白了一瞬,鬼使神差地问:“毕司在哪?”
      神父说:“我可能不知道毕司这个人。”
      闻双齐说:“那就是知道。”
      神父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闻双齐说:“我做的一切,坐过的车,走过的路,等待过的时间,没有一样不是为了毕司。你觉得,在我那么爱他的情况下,有可能发生一件任何与他无关的事吗?”
      神父摊手:“我的确和他有交情。”
      闻双齐说:“请带他出来见我。”
      神父说:“你进来吧。”说着推开大门。门打开的一瞬间,几道闪烁的光映入闻双齐的眼睛。
      闻双齐闭上眼,用手掌挡住光线。慢慢睁开眼睛,他通过指缝看出去,把大厅全方位扫视一遍。十字架正对大门,前方没有排椅,而是一个圆形舞池。舞池上方吊了一个旋转灯。刚才的光线就是这盏灯发出的。
      闻双齐仰头看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旋转灯。”
      神父眼神朝闻双齐一斜:“为了和教堂的身份相配嘛。”走到角落,那儿放着一台留声机。神父翻出一张唱片,摆到留声机上。不过一会儿,教堂里回荡起音乐。
      闻双齐问:“探戈?”
      神父撩起衣摆,滑向舞池:“探戈是一种严肃的音乐。”
      闻双齐皱眉,看着神父跳上台阶,移到舞池中央。他展开手臂,扬起脑袋,身子随着音乐晃动。闻双齐冲上舞台,拽住神父手臂,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你太不成体统了!”
      神父倒在地上,探戈还在唱。
      闻双齐满脸通红,大步冲到角落,扯下唱片掼在地上。
      神父说:“刚才的话没说完,探戈是一种严肃,而且悲伤的音乐。”
      闻双齐说:“你没有资格当神父。”
      神父说:“我以为你不信仰上帝。”
      闻双齐理解了他的意思,说:“你以为我信,我就信吗?”
      神父说:“你不信上帝。”
      闻双齐说:“我的信仰不由任何人决定。是否信仰上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一个外人,又能知道什么?”
      神父体面地起身,说:“魔鬼。”
      闻双齐笑了:“好了,别闹了。我有急事,请你快告诉我,毕司在哪儿?”
      神父说:“我不知道。”
      闻双齐端详他的神情。神父回答问题之前犹豫了一下。闻双齐问的问题很简单,他不知道,直接说不知道就可以了。而且“不知道”这三个字,是所有回答中最容易的一种,完全不需要花心思构想语句。神父犹豫,代表有其他心思挡住了“不知道”。他一定顾虑到什么,而且这顾虑与闻双齐有关。是什么呢?
      闻双齐仔细打量神父,确认之前从未见过。他俩没有任何交集,唯一的联系就是几分钟之前的谈话。而谈话的核心是毕司。答案昭然若揭,神父顾虑到毕司才犹豫了。更确切地说,考虑到毕司给他的提醒,神父选择不说真话。闻双齐料想,就算他不知道毕司的确切位置,也一定知道与此相关的信息。毕竟,“不知道”有什么好犹豫的?“知道”才更需要犹豫的空间嘛。
      闻双齐凝视圣像,陷入沉思。周约简告诉他毕司在212号房间,把他引到教堂,和神父相遇。神父和毕司提前串通好,告诉他错误信息。更可恶的是,这信息不仅错误,而且一点内涵都没有。“不知道”三个字,无论怎么揣测,都是一片虚空。谁能从一片虚空中推导出哪怕一点真实?
      闻双齐问:“你没有别的要说吗?”
      神父反问:“你想知道什么?”
      闻双齐说:“我想知道毕司在哪儿。”
      神父摇头:“又回到起点了。”
      闻双齐说:“这不是起点,而是我这趟旅程的终点。我从城里赶到这个荒僻的小乡村,不是为了看风景,我做的所有一切全部为了他。所以,你不要再和我兜圈子,把你知道的消息告诉我吧。”
      神父说:“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善意的提醒,如果你和毕司真心相爱,他也有意跟你回去。他会自己出现的。”
      闻双齐摇摇头:“我不相信偶然,除非你告诉我一个他必然出现的理由,否则我不会放你走。”
      神父说:“毕司有祷告的习惯。只要他来村里,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到这儿祷告。今天虽然多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数,”眼珠子向闻双齐一滑,继续说,“可是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了。习惯怎么会轻易变化呢?你尽管放心,他会来的。”
      闻双齐突然问:“你和周约简什么关系?”
      神父说:“他是我的朋友。”
      闻双齐说:“刚才我问你,知不知道毕司在哪儿。你既然心里清楚,毕司下午三点会到教堂,按照正常情况,应该马上跟我说明。我直接在门口等就好了。这样事情会简单得多,你也不必挨我一记巴掌。可是你却吞吞吐吐,好像要说,好像不说,故意把信息表达得含糊,骗我进教堂,和你上演一出喜剧。要说背后什么目的也没有,我不信。”
      神父看了看手表,说:“现在是两点半。你来找我的时候,不到两点。我早告诉你也没用嘛,我可不是上帝,可以超脱于时间。一个钟头可太难熬了,找个人陪陪难道不好吗?”
      闻双齐说:“可你耽误了我的时间。最晚一班回城的火车是五点钟,从这儿到车站,最快也要半小时,加上排队检票的时间,我必须在四点之前带毕司走。你如果早告诉我消息,那我还可以努力半小时,趁早找到他。”
      神父说:“我以为你会留宿。”
      闻双齐恼火地跺脚:“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怎样,这个世界就怎样吗?好比现在的情况,难道是‘你以为’可以控制的吗?不用说毕司可能不会准时到,就算他准时到了,我也没有把握及时说服他,跟我上车。”
      神父拍拍他的肩膀:“冷静点。”
      闻双齐撂下神父,径自走到教堂门口,焦躁地来回踱步。其实,他原本没有当天回城的打算。可是,当神父说完“我以为”三个字,他马上改变想法,决定当天带毕司回去。他一摸口袋,身份证忘在周约简家了。
      闻双齐重新走回大厅。留声机换了唱片,依旧是探戈。
      神父在舞池中央严肃地跳舞,眼睛一瞥,看到闻双齐。他滑到闻双齐面前,鞠躬伸手,作出邀请的姿势。闻双齐右手放在神父掌心,左手揽住神父的腰,随他滑向舞台中央。
      闻双齐边跳边问:“你能带我回房间吗?我忘了来时的路。”
      神父问:“什么房间?”
      闻双齐说:“我住的房间,周约简家二层,顺楼梯上去左转第二个房间。”
      神父问:“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闻双齐答:“因为我爱毕司,如果真爱一个人,上帝会帮我。”
      神父说:“虽然不应该,但这一次,上帝站在你这边。”
      闻双齐笑了:“上帝没有抛弃局外人。”
      一曲完毕。神父问:“原路返回吗?”闻双齐点点头。两人回到房间,闻双齐拿回身份证后,再返回教堂。他们走到教堂门口,正好看见周约简和毕司从远处走来,谈笑风生。
      毕司笑得开心吗?他眯眼细看,毕司好像挽住了周约简的胳膊。他摇了摇头,再看,毕司的手已经移到周约简肩膀上。周约简朝他吐了吐舌头。闻双齐举起拳头,朝他一扬。周约简眼珠子四处乱滑,丝毫没有一个画家应该有的端庄。闻双齐有点眩晕,对眼前的场景难以置信。他转头看了看神父,希望神父能够对此说点什么。只要神父哪怕有一点责备周约简的地方,闻双齐都很愿意既往不咎,把他当作自己的盟友。神父眉毛一压,见怪不怪地回望闻双齐,倒好像是闻双齐没见过世面,不懂得人与人之间正确的相处方式。闻双齐抬头看了看教堂,手掌贴上柱子,确认自己是在一个现实的地方,而不是梦境,或者其他的什么。毕司和周约简越走越近。闻双齐凝神细看,眉头越皱越紧。毕司竟然和周约简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朝闻双齐扮了个奇丑无比的鬼脸。闻双齐冲上去,站在他们面前,一人甩了一个巴掌,气呼呼地往车站走,边走边叫:“这才是魔鬼!”
      闻双齐赶到车站,买了票,冲到月台。离发车还有半个小时。天色很暗,看样子要下雪。下雪影响交通,从别墅到车站本来就要一段路,雪一下,毕司很可能无法按时赶到。他在长凳上坐下,看着人们挤进车厢。快到点了,闻双齐踱向车门,找到位子坐下。这时,一个服务员走过,口中念念有词:“神父坐高铁也要穿祭服?”
      闻双齐连忙抓住她,问:“神父在哪?”
      服务员朝前一指:“前面。”
      闻双齐穿过两节车厢,果然看到神父手夹雪茄,斜靠在餐桌旁。神父向闻双齐扬了扬头,示意他过去。
      神父出现在高铁上,要么是个人原因,要么是工作原因。他一身祭服,表面看来很可能因为工作,但如果结合日常经验,就会发现——一个按照正常工作计划,前往某地工作的神父,绝不会穿祭服出现在任何一种公共交通上。神父一旦穿上祭服,他代表的就是教会。教会是上帝在人间的公使,理应和上帝一样谦虚谨慎,要说有哪个神父胆敢在理智健全的情况下,身着祭服在公共场合张扬,这怎么说都不符合常情。所以,要么神父发神经,要么由于某种危急事件,神父匆匆上了高铁。就他还能吞云吐雾看,排除前者。这么说,神父碰到了紧急事件。
      闻双齐细想,那个乘务员也奇怪。只要车还停在站台上,她就应该站在车厢连接处,恭候乘客。她倒好,不仅不帮忙搬行李,还一个人在过道上自言自语。她明显故意为之,好引闻双齐来见神父。否则该怎么解释,一个人无心脱口而出的话,正好是另一个人需要的信息?这也太巧了嘛。至于神父为什么急着见闻双齐,原因就更简单了。只要想想,神父和闻双齐的关联在哪,也就是说,他们的共同话题在哪,一切马上迎刃而解。是什么呢?那个最初把闻双齐带到神父身边的——正是毕司。这是决定性的、至关重要的一点。某样东西一旦影响事件进程,那个事件的发展就永远离不开它了。这次也一样,与其说是乘务员引他来找神父,不如说,是毕司无形中的影响,指引闻双齐再次来到神父身边。
      闻双齐开门见山:“说吧,毕司在哪节车厢?”
      神父把剩下的雪茄摁灭:“第一节车厢。”闻双齐绕过神父往前走,神父拉住他:“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
      闻双齐问:“感谢你把毕司带到这列火车上?”
      神父点头,掏出一只新雪茄,摸出打火机点燃。
      闻双齐说:“虽然我很乐意知道毕司在车上,但任何事的根本在于自由意志。如果毕司不想上车,你怎么带他过来?就这方面来说,我更应该感谢毕司。至于你付出的辛劳,就应该由接受帮助的人来致谢了,也就是毕司自己。毕竟,我虽然爱他,但和他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神父说:“这不公平。我为了你们,穿着祭服抛头露面。如果消息传出去,我将声名狼藉。”
      闻双齐挣扎了几下,无法从神父手中抽出手臂,于是问:“你想让我怎么办?”
      神父说:“我帮助毕司,帮他逃离周约简。我原本不用和他一起上车,我之所以上车,是有私心的。”
      闻双齐问:“什么私心?”
      神父答:“A画廊边上有一家探戈酒吧。K经常去光顾。我很崇拜K,可是进入酒吧有门槛,顾客必须是A画廊会员。很可惜,我不是。所以,我希望你能以A画廊合作画家的身份,带我进去。”
      闻双齐问:“K?那个有名的探戈舞者?”
      神父点点头。
      闻双齐说:“这不是大事,我可以帮你。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对探戈感兴趣?”
      神父说:“探戈和信仰一样,是一种严肃的娱乐活动。我在以我的方式爱上帝。”
      闻双齐拨开神父,走向第一节车厢。果然,毕司靠在车门上,朝闻双齐招手。就在闻双齐迈过车厢连接处时,广播响起探戈。座椅向中央移动,形成一个小型舞池。毕司缓缓走进舞池,邀请他共舞一曲。此情此景如此熟悉,闻双齐感觉回到了教堂。
      更难以置信的是,毕司的神态和神父一模一样。闻双齐握住他的手,想:一个人不可能在没有见过另一个人的情况下,将姿态模仿得毫无二致。闻双齐眼前的景象,说明他和神父谈话时,毕司也在场。在场,但不声张。这种鬼鬼祟祟的作风,极其完美地符合毕司的阴谋家人设。闻双齐摇摇头,一切比他原先预料得更复杂。事实应该是,神父不仅听了毕司的提醒,他们两个还联合起来上演一出喜剧,好逼走闻双齐,而目的就在制造列车相遇。闻双齐预感,这趟车将成为他们两人的感情终点。
      他抱住毕司:“跟我回去。”
      毕司回抱闻双齐:“我一直想跟你回去。”
      骗子,闻双齐想。
      毕司说:“如果没有神父,我将见不到你。”
      闻双齐回想起他离开教堂时,神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和神父,连朋友都算不上,只能说经此一遭,彼此认识而已。无论从何种角度看,神父都没有理由,向他投那一瞥。可是神父却那么做了。他当时想不通。现在来看,一切合情合理。这分明是先兆嘛。
      闻双齐嗤笑一声:“可不是么。”
      毕司甩开闻双齐的手:“你凭什么轻蔑我?”
      闻双齐说:“你和神父联合起来欺骗我,难道我还应该感谢你吗?”
      毕司摇摇头:“我不懂你什么意思,你说的太没有道理了。”
      闻双齐说:“如果你觉得理性是没有道理的,如果你只靠感性生活,那么我承认,我的生活方式对你来说的确没有道理。现在的问题是,你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可疑,让我不得不怀疑你别有用心。”
      毕司问:“你感受不到我爱你吗?”
      闻双齐点头:“我感受到了,你对我是有感情的。但是,这感情在你心中占多大比重,我不确定。”低头沉思一会儿,继续说,“不,现在我可以确定,它微不足道。让我来告诉你,这一切怎么回事。你故意在画廊接近我,故意和我发生关系,故意让我爱上你,故意把我引到杜进存家,故意带我到周约简别墅,目的就在于——你、周约简和杜进存三个人想置我于死地。首先,除了你之外,谁都没有看出画中寓意,而又偏偏,你让我坠入爱河。你为什么能看出画中深意?我之前一直不明白,直到有一次,我突然想到某次酒会上,我向周约简提过一嘴‘谁也不能明白我真正想画的是什么’。周约简和我不对付。他把这事告诉你,你们商量好打击我的办法。你到了画廊,找到我的画,有意作出高深莫测的样子。你知道我在看你,你引导我做出错误判断。恰好我当时希望找到知音,你就那么刚好的、不偏不倚地出现在我眼前,逼得我不得不抓住机会,追你到地铁站,千方百计打听你。这些都是你的手段,你欲擒故纵。我果然爱上你了。人没有办法拒绝一个了解他的人。于是悲剧就此展开。”
      毕司说:“你没有证据。”
      闻双齐说:“证据是一团化学原子,它可以被重组,也可以被伪造。如果我想要,我可以有。不过,我有理性,理性是必然的,它已经引导我走向真相。况且……”
      毕司问:“什么?”
      闻双齐说:“我说完我的推理,你说‘你没有证据’,没有反驳我。一个人如果遭受误解,不可能不辩解。你不辩解,说明你没有供你辩解的理由。为什么一个人想辩解,却找不到理由?按理来说,任何存在都有理由。你无法辩解,只能说明,你想辩解的东西根本不存在。反过来说,我对你的判断正确。”
      毕司问:“我在你心中什么样子?”
      闻双齐挑了一下眉:“你想误导我。你问我,我心中你的样子,而不是你确实的样子。你想让我以为,我说的一切只是我的妄想。如果我回答了你的问题,就落入了陷阱。关键不在于我以为的你,而是现实中的你应该具有的样子。”
      毕司反问:“你心中的我,和应该成为的我,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闻双齐答:“我心目中的你,是我对你的看法;现实中的你应该成为的样子,是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的绝对真实。”
      毕司说:“你告诉我,我应该成为什么样?”
      闻双齐说:“这里不应该用将来时态,不是应该成为,是已经成为。”
      毕司问:“什么样?”
      闻双齐答:“阴谋家。”
      毕司逼近闻双齐,踮起脚尖,对上他的眼睛:“作为一个阴谋家,我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你说我要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你?我没有任何理由。既然我没有理由,那么我不会杀你。我不是阴谋家,我只是一个兢兢业业爱你的人。”
      闻双齐说:“爱是世界上唯一没有理由的东西。如果爱没有理由,那么恨作为爱的对立面,同样不需要理由。所谓对立的两样东西,本质上是同一物质的两面。”
      毕司说:“你在努力说服自己,用虚幻的逻辑证明我的阴谋家身份。”
      闻双齐说:“我不需要努力,我是一个有理性的人。理性让一切水到渠成。你说你爱我,所以你更有恨我的理由。你将杀了我,毋庸置疑。”
      毕司忽然往后一侧,用眼神朝闻双齐后面示意了一下。
      闻双齐看到了,百分百看到了。他确信神父就在身后,伺机而动,只为给他致命一击。他一把抓住毕司胳膊,向前一拽,四下搜索防身之物。这时,旋转的座椅上闪现一把水果刀。他来不及思考这把小刀为什么凭空出现,马上弯腰捞起,毫不犹豫地刺入毕司腹腔。毕司一声不吭,直挺挺地倒向身后的黑洞,最后消失在深渊中。闻双齐右手空了一瞬。他转头一看,小刀凭空消失,就像它凭空出现一样。黑洞越来越大,他四周的座椅消失不见,车门裂开,车顶坍塌。这难道是他命定的结局吗?他纵身跳进黑洞。
      闻双齐不断下坠。一滴液体降落在他脸上。下雨了吗?耳畔有人叫他的名字:“闻双齐!闻双齐!……”
      他拼尽全力,睁开眼睛。列车员的脸近在咫尺:“闻双齐乘客,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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