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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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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双齐站在月台上,百思不得其解。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做梦?从踏上回城的火车?从在教堂见到神父?还是更早些,从进入周约简家?他真的见到毕司了吗?
闻双齐向出站口走。人来来往往,有的吸烟,有的打电话,有的温言细语,有的吵吵嚷嚷。一道阳光透过棚顶缝隙刺入眼睛。他皱眉闭眼。
闻双齐头晕。抬手挡住阳光,他径直走向路缘石,把行李搭在上面。一边闭眼休息,一边尝试找出任何一点和别墅之行有关的头绪。一幢紧邻教堂的别墅,别墅里鳞次栉比的房间,房间里等待着他的周约简,周约简有一个污辱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妻子,叫赵印丝,赵印丝跑出院子的时候看了毕司一眼。毕司和赵印丝有关联,也和周约简有关联,和教堂有关联,和神父有关联。毕司和一切有关联。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毕司罩住了闻双齐接触到的所有。闻双齐感觉到,他被毕司捏在手心,对方稍一用力,自己将粉身碎骨。
“叭——”
闻双齐惊得手一滑,行李掉到地上。
“走吗?”一辆出租车刹停,司机摇下车窗,向闻双齐招手。
闻双齐想再休息会儿,他实在太累。和司机对上视线,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应该上车。”他朝四周看了看,没人注意他的境况。闻双齐重新把行李搭上路缘石,朝司机摆摆手。
司机停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上下滑动。
闻双齐再次朝四周看,几个男人走出车站,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他看了一眼司机,还在刷手机。为什么司机偏偏把车停在他面前?在别人来看,很像在等待闻双齐上车。
为了让处境看起来符合常规,闻双齐拉开后备箱,放好行李后上车。
“您上哪儿?”司机问。
闻双齐脱口而出:“丰潭路地铁口。”
下车后,他走到和毕司见过面的公园。脑海里浮现一段段记忆碎片,没有一张不和毕司有关。他眼下坐的,是他们一起坐过的长椅;看到的树,是毕司把手贴到树干上,抚摸过的。
我被这条毒蛇缠住了,闻双齐想。
他掏出手机,给毕司打电话。“嘟”了几声后,毕司接了电话。
“你马上回城。”闻双齐说。
电话那头说:“我不喜欢别人命令我。”
闻双齐说:“如果这也是你想做的,就不算命令。况且,命令代表生活的秩序。没有命令,生活就乱了套了。”
毕司沉默不语。
闻双齐问:“你难道不爱我吗?”
毕司说:“我爱你。”
闻双齐说:“没有两个相爱的人不在一起生活。你应该回来,跟我在一起。我需要你,我想你。如果没有你,我将痛不欲生。”
毕司说:“和你在一起,我感觉窒息。我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请你放过我,好吗?”
闻双齐说:“既然如此,似乎我必须放你走。”停顿一会儿,继续说:“即便你欺骗我,想置我于死地,我依然爱你。我脑子里的一切全部关于你,你已经入侵了我的生活,如今却想全身而退。这太不合理了。我不会放你走。这关系到我的尊严。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按照你之前的所作所为,你、杜进存和周约简是绝不会放过我的。我知道你在欲擒故纵,想通过这种手段,牢牢控制住我。我最讨厌被人控制,可惜我现在已经骑虎难下,身边的一切全部被你掌控着。如果你还妄图远程控制我的思想,那我将完全被你踩在脚下,完全丧失自尊。为了不使我的自尊进一步受损,不管你是一个多么穷凶恶极的人,都必须立刻到我身边!”
毕司说:“我们没有必要谈下去了。”然后挂了电话。
闻双齐把手机掼在地上。他和毕司简直无法交流。如果毕司一直躲在暗处,不出来解决问题,将使他单方面的努力变得毫无意义。他将一直陷入两难,无法挣脱困境。
另一方面,毕司的说辞有一个重大漏洞。毕司说远离他,是因为要自由。这属于无稽之谈。自由即摆脱,即克服,克服起伏不定的情绪,克服深不见底的欲望,自由是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凭着这意志力,人得以摆脱感性,回归理性。闻双齐回忆,毕司的声音略有疲态。这说明毕司身体状况不好。一个人在身体状况不好的情况下,意志力往往薄弱。毕司说要自由,却在薄弱意志力的支配下,想远离闻双齐。这完全和自由相悖嘛。如果毕司真要自由,应该先建立起强大的意志力,回到闻双齐身边。这才是通往自由的正途。
毕司再次向闻双齐展现了拙劣的谎言,正如他之前不断做的那样。他通过伪装,试图给闻双齐一个捉摸不透的形象,让闻双齐深陷迷境。自己却隐遁在空气中,借杜进存的眼睛,借周约简的眼睛,借神父的眼睛,借所有别人的眼睛,暗中窥探闻双齐的一举一动。他不露面,要么不能,要么不敢。如果是前者,毕司没有必要出现在画廊。他完全可以派另一人引诱闻双齐。所以,毕司是不敢露面。一般来说,一个人不敢露面,要么由于外力限制,要么由于自身原因。就闻双齐所知,毕司没有欠债,没有伤人,不存在任何仇家,可以排除外力限制。这么说,是由于毕司自身,而且这原因一定和闻双齐有关。毕竟,毕司躲的人是他嘛。闻双齐手肘抵住膝盖,眼神盯住树干,托腮思考。首先,肯定不是因为想要自由。一个人远离另一个人,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原因——为了保护自己。毕司要保护自己。这是荒诞的。闻双齐反复回忆,自己从来没有伤过他分毫。既然闻双齐没有攻击过他,毕司却提前表现出防卫倾向,说明他预感到闻双齐将攻击他。一个人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表现出强烈的防卫性,只可能因为自己做了伤害对方的事情,害怕对方回击,所以提前隐藏或者武装。所以,毕司做了对不起闻双齐的事情,而且这事情重大到让他不敢露面。闻双齐在财产上没有任何损失,况且,他也不相信,毕司会卑劣到小偷小摸。毕司对闻双齐的伤害只能在精神上,而唯一能让闻双齐痛苦的,就是毕司的背叛和欺骗。毕司不露面,只因为他害怕闻双齐报复,因为他从头到尾一直在欺骗闻双齐。这还不算,毕司还背叛他。情人之间唯一可以算作背叛的就是出轨。毕司出轨,瞒着闻双齐和别人苟合。加上之前他、周约简、杜进存三人的所作所为,闻双齐现在完全可以得出结论,毕司,这个他一直深爱的人,毫无疑问,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