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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闻双齐愣了一会儿,随他走到海边。
      毕司在一条破船的船舷上坐下,说:“你从来没为我画过像。”
      闻双齐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周约简我们的关系?”
      毕司答:“我有法定伴侣。”
      闻双齐说:“周约简是你的表兄,你的亲人。亲人之间的基本义务,不就是互相理解吗?况且,如果真要考虑别人的看法,在外人看来,与其说法定伴侣,你更像杜进存的监护人。你把我们的真实关系告诉周约简,他没道理不原谅你。你却选择隐瞒,一定有理由。”停顿了一会儿,他问:“周约简是你什么人?”
      毕司答:“他是我的朋友。”
      闻双齐说:“也是你的表兄。”
      毕司冷淡地说:“我想我们已经进行过此类谈话了。”
      闻双齐自顾自解释:“你不想让周约简知道我们的关系。站在好朋友和亲人的立场,这是极不合理的。如果周约简既是你的朋友,又是你的亲人,那么他更有责任理解你。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要么你害怕,要么你不能让他知道。”
      毕司问:“我怕什么?”
      闻双齐答:“你怕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你怕你的形象由于出轨遭到损害,你怕别人以异样的眼光看你。你怕这些,说明你不信任周约简,认为他将把我们的关系泄露出去。而这一点,和你平日的所作所为矛盾。你要是不信任他,就不会在我们发生争执后,把乡下别墅当作避难地。所以,第一种可能性不成立。”
      毕司冷笑一声,说:“我从来不怕别人的眼光。”
      闻双齐说:“因为你不需要。我是赫赫有名的画界新秀,你呢?不过是在某栋办公楼里,朝九晚五的社畜。我们在一起,人们的眼光只会聚焦在我身上。他们看不到你。”
      毕司绝然地问:“那么,我有什么非隐瞒不可的理由?”
      闻双齐说:“人本质上藏不住秘密。秘密藏太久,心会变质,人会滋生出难以节制的控制欲。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你和周约简联系过很多次。要说你从来没和他共享秘密,可能性微乎其微。不如说,周约简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你刚才在别墅的言行,是你在周约简面前的伪装。为了某种不可告知的目的,你们合伙欺骗我。”
      毕司一拳捶向甲板,喊道:“我从来没有骗你!”
      闻双齐说:“反过来,如果如你所言,你守住了秘密。这同样是极为奇怪的,因为你完全没理由这么做。我刚才说了,面对朋友和亲人,即跟我不是同一地位的人,你大可以畅所欲言。你不能告诉周约简,说明他身份和我相似,他和你关系极为亲密,以至于无法让他知道有第三者插足。这就回到第一个提问,他和你什么关系?”
      毕司大喊:“什么关系也没有!我跟周约简他妈的什么关系也没有!”
      闻双齐说:“你太激动了。”
      毕司颓丧地说:“你太不理性了。你不能凭一粒尘埃,推导出整个宇宙。”
      闻双齐长叹一口气,说:“你偏离了话题。”
      毕司说:“你怎么不明白?我在指出你的缺点。”
      闻双齐摇摇头:“你以为采用反问的方式,可以逼我反思自己,承认自己没有的缺点吗?我从来没尝试去理解宇宙和上帝,因为它们根本无法被理解。我们所在的世界,是我们所见的世界,甚至不能被称为世界,只能说我们接触到的自在之物的表象。这些表象反映在脑子里,形成了我们所谓的世界。这个世界由一连串的因果组成,没有任何神性。你说我不理性?我正是太理性,才脚踏实地,用因果律解释你的行为。”
      毕司说:“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因果解释。”
      闻双齐说:“是。所以尽管你胆小懦弱、无法理喻,我依旧想带你走。”
      毕司问:“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闻双齐渐渐失去耐心:“因为我爱你!”
      毕司追问:“你为什么爱我?”
      闻双齐一掌拍在船舷上:“蠢货!爱是人身上唯一的自发意识,是启动所有因果的开关,是没有原因的原因。如果我真的说出我爱你的原因,正代表我不爱你!”
      毕司沉默半天,说:“给我一晚上考虑。”
      闻双齐气急败坏:“只要你爱我,一分钟,不,只要一秒钟,我马上带你走。我只需要一个‘是’,只要有这一个‘是’,我替你补全所有的充足理由。”
      毕司说:“因为你爱我,所以我必须跟你走,这是强买强卖。我无法认同。”
      闻双齐问:“你想怎么样?”
      毕司裹紧外套,说:“风大了,回去再说。”
      闻双齐问:“回哪儿去?”
      毕司答:“别墅。”
      闻双齐和毕司走到院门口,听到里面传出吵闹声,是周约简和赵印丝的声音。两人站在院门口,犹豫是否要进去。这时,大门猛地被拉开,赵印丝哭着冲出来。闻双齐似乎看到,赵印丝跑出院子时,愤恨地瞥了一眼毕司。
      这个眼神很值得回味。赵印丝和毕司有什么矛盾?闻双齐思来想去,他们之间的联系只有周约简。周约简对赵印丝大发雷霆,恰好在他和毕司离开的时候。这个时间点很难让人不产生怀疑。他和毕司不能在场的原因是什么?或许可以这么看。周约简因为毕司单独跟他出门,感到吃醋和愤怒,把气发泄在赵印丝身上。赵印丝早就怀疑毕司和周约简的关系,于是趁机挑明,和周约简大吵一架。那么,她给毕司的眼神就不奇怪了。
      闻双齐和毕司走进屋内,见周约简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
      毕司说:“我看见表嫂哭着跑出去了。”
      周约简说:“家人之间,吵闹难免。她应该冷静一下。”
      毕司问:“你不怕她出事吗?”
      周约简说:“印丝朋友多的是,她可能去找哪个朋友了。而且,依照她的个性,不出三天就会回来。”说完看向毕司:“我更担心你。”
      毕司问:“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周约简说:“别太操心。”
      毕司笑了一下,然后说:“我带闻先生去客房。”说着转身带闻双齐上楼。这时,周约简拉住毕司,说:“你留下,我跟你说点事。”转向闻双齐:“老刘,你领着闻先生,去二楼正数第四间客房。”
      闻双齐上了二楼,往左右看,一列房间笔直延伸出去,尽头拐角处立着一个烛台。他抬头看,天花板上分明装了电灯。
      老刘解释:“别墅离城区太远,电线没有及时更新,经常突发性断电。”
      闻双齐问:“今天晚上停电吗?”
      老刘答:“停。”
      闻双齐走了一段,路过不少房间。他问:“第四间客房在哪儿?”
      老刘说:“马上到了。”
      两人绕过几个拐角,又走了一段。闻双齐迷路了。他转头一看,整整齐齐一列房,门上没有标号,也没有鲜明的可做记号的摆设。他仿佛置身于一座迷宫。
      忽然,老刘停下脚步。
      闻双齐问:“到了吗?”
      老刘按下门把手,答:“到了。”
      闻双齐一脚跨进门槛,把老刘拦在门外:“恕我不能多留你一会儿,我实在太累,需要休息。”关上门,他跑到阳台。阳台外面不是他就餐的院子,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田垄。他站在阳台上,迷惑地看周遭景致,发现自己一点想不起到过这些地方。他无法判断,房间是否在客厅上方。他趴在栏杆上,探身往下看,只见一扇窗户嵌在白墙内。闻双齐一只脚踩住栏杆的花朵装饰,把身子一点点探出去,直到大半个身子挂在外面。他艰难地维持平衡,不得不停止再往外伸的尝试。
      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是拉开的。透过窗户,他看到两个人在走动。其中一个手臂乱挥,情绪激动。另一个安静地站着,像被训斥的样子。两人一动一静,持续了一会儿。忽然,手臂乱挥的那个一步上前,冲到另一个面前,大声咆哮起来。由于动作过于突然,闻双齐下意识往后一仰,跌坐在露台上。
      等到他站起来,再往下看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不见了。不知为何,他觉得情绪失控的那个肯定是周约简。他打算赶紧找到毕司,问个明白。进屋后,他把整个房间扫视一遍,然后把耳朵贴到墙边,轻轻敲了三下。没反应。他加重力道,在墙面上重重地叩了三下,屏息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闻双齐有预感,毕司不会离他太远。因为毕竟,他还是爱他的嘛。他走到隔壁房门前。敲门之前,他转动脑袋,看了一圈周边房间。实在太有秩序了。就他所在的这条笔直廊道,一共有13个房间,每条房门前放一块四方形的小地毯。地毯一尘不染,没有脚印,也没有显眼的污渍。
      闻双齐敲响房门,耐心地等了十分钟。十分钟后,门开了,周约简走出来。闻双齐一下子从墙边跳到他面前。
      周约简说:“我以为你走了。”
      闻双齐朝内看:“毕司呢?”
      周约简说:“他在睡觉。”
      闻双齐又把身子往内移了几厘米:“我想见他。”
      周约简挪开几步,让闻双齐进屋。闻双齐四下察看:“毕司在哪?”
      周约简答:“不在这里。”
      闻双齐说:“你骗我。”
      周约简问:“什么意思?”
      闻双齐说:“如果毕司不在房间,刚才我问你的时候,你就应该说毕司在他的房间睡觉,而不是毕司在睡觉。你说毕司在睡觉,理所当然,我会认为毕司在你房间里。可事实上,他并不在。”
      周约简说:“你误会了。”
      闻双齐不打算戳穿。周约简事先不说毕司的位置,引导他做出错误判断,明摆着有目的。而且就事件的结果看,目的显而易见——为了让他进屋。
      既然周约简引他进屋,一定有非让他进屋不可的理由。刚才客厅里的争吵,已经让他认清周约简的真面目。他相信直觉。从第一眼起,周约简就给他一种虚伪的感觉。人们常说人会变。事实上,人更倾向于不变。只要他活在同一个环境中,每天接触到的是千篇一律的东西,那么,有什么根据认为,他会变?根本找不到哪怕一个极微小的变量嘛。甚至,他不仅不会改变个性,还会变本加厉。刚才周约简对毕司粗鲁的态度已经证实了这点。
      闻双齐问:“你不打算跟我说些什么吗?”
      周约简说:“如果你想说画展,我为你开心。《海边》是一副杰作。”
      闻双齐真想给这伪君子一巴掌。他说:“带我去找毕司,现在。”
      周约简说:“他需要休息。”
      闻双齐打断他:“我想知道他在哪。”
      周约简继续说:“况且,你实在不应该打扰他的生活。”
      闻双齐一愣。什么叫“不应该打扰他的生活”?如果周约简真的以为他来为毕司画像,就没有“打扰”一说。周约简说的“打扰”,应该指比画像更深层的行为,加上语句中不言自明的责备,答案很明显:周约简知道他和毕司的关系。
      事情走向越来越琢磨不透。明摆着,周约简起初不打算开门,要不是他在墙边躲十分钟,两人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可是周约简开门后,一反常态,引他进屋。这种自相矛盾的行为,只能解释为,其中有一些闻双齐不知道或者由于粗心,忽略了的信息,导致他对事情全相有遗漏。刚才周约简说的话,更说明闻双齐的疏忽大意。就在他要试探时,周约简抢先一步,自行暗示,他和毕司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等于是预判到他的行为。
      闻双齐问:“你知道毕司爱我吗?”
      周约简答:“不知道。”
      闻双齐说:“他需要我。”
      周约简说:“你凭什么认为,他爱你,他需要你?如果他爱你,就应该在你出现在别墅的时候,告诉我,你是他的爱人。事实上,毕司没有这么做,甚至为了撇清关系,他撒了谎,说你来为他画肖像。”上下打量闻双齐:“明明你空手前来,没带画具。”
      他打算在心理上击倒我,闻双齐想。
      闻双齐抖了抖肩膀,问:“有酒吗?”
      周约简打开床头柜,拿出伏特加,倒一杯递给他。闻双齐接过酒杯:“谢谢。”然后指向茶几上的葡萄:“介意我吃一些葡萄吗?”
      周约简说:“请便。”
      喝完烈酒,吃完葡萄,闻双齐感觉疲惫一扫而空。他大步走到周约简面前,在沙发上坐下,盯住周约简:“毕司在你面前,提起过我吗?”
      周约简答:“没有。”
      闻双齐说:“你骗我。”
      周约简说:“我没有理由骗你。”
      闻双齐脑袋向后一仰:“欺骗不需要理由。”
      周约简叹了一口气:“毕司是个独立的人,自以为可以解决任何问题,哪怕那个问题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闻双齐说:“你是他的表兄,他的朋友。”
      周约简说:“作为毕司的朋友,只同甘,不共苦。”
      闻双齐说:“或许,他从来没有身处困境,不需要解决任何问题。他的独立是一个假象。毕竟,如果没有经受考验,他可以假装拥有任何一种品质。”还有一点,从他和毕司的相处看,毕司不像周约简说的独立。某些时候,毕司很粘人。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周约简。周约简和他,对毕司的看法截然不同。按理来说,不管身处何境,一个人的行为是一以贯之的。如果周约简所言为真,那么说明,他看到的毕司,是经过伪装的毕司。如果周约简所言为假,同样说明毕司在伪装,只不过不是对他。无论如何,毕司都是一个令人不齿的两面派。
      闻双齐问:“他在你面前,什么样?”
      周约简反问:“你不是看到了吗?”
      避重就轻。闻双齐明确说:“我不在的时候,他在你面前,什么样?”
      周约简说:“你看到的样子。”
      闻双齐身子往前一倾,逼近他:“我是问,毕司单独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所言所行。”
      周约简重复:“你看到的样子。”
      闻双齐一拍沙发,猛然坐起:“样子!样子!我要清晰的表述!”
      周约简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你太没有画家风范。”
      闻双齐头发晕:“我喝了太多伏特加。”
      周约简说:“这不是你失态的借口。”
      闻双齐扶额:“你说得对,只要我想控制,就控制得住。”停顿一会儿,他说:“我只是想知道更多关于毕司的信息,连这点小小的要求,你都无法满足我吗?”
      周约简说:“重复一遍,你想知道什么?”
      闻双齐身子发虚。他后悔不该喝酒,酒只能提供暂时的活力,亢奋之后,疲惫双倍增加。他靠住沙发,闭上眼睛:“告诉我,你眼中的毕司。”
      周约简说:“其实,我对毕司的了解,不会比你更多。如果你真想知道,站在我的立场,也就是说以表兄的身份,怎样看待毕司,我可以不厌其烦地说一点情况。毕司的父亲和杜进存一样,是瞎子。他离群索居,住在城郊。”
      闻双齐问:“你想暗示什么?”
      周约简说:“我只是说了事实。”
      闻双齐说:“我累了。请你不要拐弯抹角。”
      周约简说:“在我眼中,毕司和他父亲一样,善于把自己和外界隔离开。毕司和他父亲几乎一模一样,只多了一双眼睛。”
      闻双齐问:“杜进存和毕司什么关系?”
      周约简说:“我以为你知道。”
      闻双齐说:“我知道他们是法定伴侣。除此之外,他们有什么联系?怎么认识的?瞎子的世界和正常人不同,瞎子的信任对象,除了亲近的人,只有同类人,也就是说,瞎子只可能和瞎子亲近。如果没有他父亲牵引,毕司怎么打入瞎子的世界?他父亲在杜进存和毕司的这段关系里,起什么作用?杜进存到底是什么人?”
      周约简说:“事情并不复杂。正常人和瞎子相爱。”
      闻双齐说:“不用说瞎子,就算是正常人,我也不认为杜进存有任何值得爱的地方。”
      周约简说:“毕司的想法和你不同。”
      关键不在于揣测毕司怎么想,而是以正常人的立场,应该对杜进存抱怎样的看法。闻双齐一拍沙发,摇摇晃晃地站直:“够了,带我去找毕司。”
      周约简说:“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
      闻双齐弯下腰,双手撑在茶几上,对上他的视线:“如果你想让我离开毕司,不可能。他看懂《海边》,是命中注定;我们相爱,是必然中的必然。”直起腰,他轻轻摇了摇头,太没有警惕了,暴露得越多,败率越大,说到底,爱不爱的,周约简懂什么?他不仅对牛弹琴,还落人话柄。
      不等周约简开口,闻双齐抢白:“请你带我去见毕司。”
      周约简说:“好吧。不过我也是有尊严的。我已经退了一步,不能再退。我只能告诉你,毕司在212号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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