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家》宋连元

11、第 11 章

　　闻双齐起身，走向第四节车厢。几乎在同一时刻，小孩从妇女膝头跳到他的位置上。
　　第四节车厢里，闻双齐果然看到身穿绿衣的邮递员，目光移到他身前的桌子上，只见上面放着一个包裹。
　　闻双齐站在车门前，透过车窗看了一会儿，正欲转身。这时，邮递员忽然抬起头，和他对上视线。闻双齐被迫抬起手，摇了摇，算作问候。他拉开车门，说：“你是这列火车的邮递员？”
　　邮递员指指胸前的“EMS”标示，表示认同，然后把包裹收到桌子下面。他说：“现在是我的休息时间，如果你想寄信，两小时之后再来。”
　　闻双齐说：“两小时之后，我就下车了。况且，我不寄信。”
　　邮递员嘟囔着说：“那你找我做什么？我一个人负责整列火车的信件，已经很忙，不想再平添烦恼。你如果有事，去找乘务员，她会帮你解决。”
　　闻双齐想不到除了他之外，还有人在火车上写信，并且人数如此之多，以至于滋生出一个全新的职位—— 列车邮递员。他虽然对这个职位充满好奇，但当务之急，是找回他的信。
　　说来奇怪，几分钟之前，他是被迫来询问信的情况的。而如今，他迫切想拿回信。闻双齐说：“只有你能解决我的问题。”
　　邮递员说：“好吧，既然如此，你说说看。”
　　闻双齐问：“六号车厢第四排靠右，有一封香槟色的信放在桌上。我不过走开了几分钟，信就不见了。是你拿走的吗？”
　　邮递员毫不犹豫地说：“是的。”
　　闻双齐责备他：“当事人不在场的情况下，你怎么可以拿走一样不属于你的东西？”
　　邮递员摆摆手：“没办法，职责所在。而且上面贴了邮票，写了地址，这等于说寄物柜前放了一个包裹，任谁都会想，一定是顾客粗心，没有把包裹准确地扔进柜里，谁能料到包裹是刻意放在那儿的呢？”
　　好一个自恋的蠢人！闻双齐一下子火冒三丈：“但那不是寄物柜！我的信，放在我前面的桌子上，谁也没有权力拿走。”
　　邮递员纠正他：“那可不是你的桌子。桌子属于整列火车，是公家的东西。你把信放在公共区域，就要做好丢失的心理准备。庆幸的是，信没有丢失，而是被一个具有公共权力的邮递员收走了。”
　　闻双齐说：“把信还给我。”
　　邮递员踢了一下脚边的包裹：“对不起，信已经包好，将在下一站被投递。”
　　闻双齐说：“把信给我，这对你不过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关系重大。”
　　邮递员说：“首先，这不在我的工作时间，而且，这也不属于我的工作范围。”
　　闻双齐大喊：“拆包裹、拿信、重新封好包裹，三个步骤罢了！无论从何种角度，尤其站在人道主义的立场，你必须把信还给我。”
　　他看到邮递员伸腿一勾，悄悄把信拖到椅子下面。邮递员这么做，给了闻双齐一个想法。他为什么要把信藏起来？无非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信。否则信在脚边放得好好的，没理由多此一举。他既然认为闻双齐将出手夺信，为了让事情符合正常的发展方向，闻双齐对他说：“把信给我，否则我就动手了。”
　　邮递员说：“车上有保安。”
　　闻双齐说：“保安将站在顾客的一边。”
　　邮递员摇摇头：“保安，保安，就是保护列车安全的意思。保安说到底是工作人员，和邮递员、乘务员一样，属于列车上的工种。难道他们会胳膊肘往外拐，置同伴不顾，去帮助不知底细的陌生人吗？”
　　又一个征兆。闻双齐身子一颓，跌坐在邮递员对面的椅子上。
　　邮递员倾身问他：“你怎么了？”
　　闻双齐坦白：“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找回我的信。就达成目标而言，我应该拿回信；就上帝的旨意而言，我实在不应该再固执己见了。”
　　邮递员问：“什么意思？”
　　闻双齐说：“这封信是写给我的爱人的。”
　　邮递员问：“情书？”
　　闻双齐答：“不是，是一封辱骂信。为了不使我和毕司之间产生更大的裂缝，这封信绝对不能寄到他手里。另一方面，从找信过程中的种种迹象看，上帝根本不希望我再插手此事。尤其你刚才说的一番话，更加让我认识到上帝的旨意。人们常说要达成目标，就要费尽心机。可是单纯靠费尽心机，即自发意识，而没有其他东西来推进的话，是不可能形成充足理由的。没有充足理由，我做这件事还有什么意义？好比找信这件事，单纯依靠我的信念，难道可以去改变不能改变的事情吗？说到底，我和毕司走到今天这一步，虽然大部分原因在他，我终究要承担一点责任。木已成舟，信纸上最后一个字一旦落笔，那么它被寄出去的结局也注定了。”
　　邮递员动容地说：“我听得出来，你对你的情人不是没有感情。”
　　闻双齐像对自己说似的：“在挽回毕司的路上，多出来的这一个新的阻碍，对我的心态产生了一定影响。不过，这改变不了我对毕司的看法。即便他收到了信，只要我认真解释，他会原谅我的。”
　　邮递员说：“抱歉，信的事，我帮不了你。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闻双齐问：“什么建议？”
　　邮递员答：“到达临平站后，信将被送往当地邮局，邮局的派件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你到站后，马上赶往邮局，提前在那里等候。当有抄件权力的收件员拆件时，你把信拿走。”
　　闻双齐问：“为什么不在一下车的时候，就让下一个邮递员把包裹打开？”
　　邮递员答：“每个人只有他应得的权力。”
　　七点整，列车到站。闻双齐一出车站，打了辆出租车，径直去邮局。按照邮递员的吩咐，他等了一会儿，等到抄件员上班，他说明情况，拿回了自己的信。
　　因为如此，他耽搁了半小时，乡下别墅管家告诉他：“毕司在半个小时之前刚离开。”
　　闻双齐问：“他去哪儿了？”
　　管家说：“随便哪里。”
　　闻双齐问：“他去干什么？”
　　管家答：“毕司每天这个点出门散步。”
　　闻双齐请求：“我可以进来等会儿吗？”
　　管家领他进了院子。院子里摆了一张大餐桌，周围六张椅子，靠桌子短边，两张椅子遥遥相对，前面各摆着两幅餐具。餐具里装着鸡蛋和吐司，以及一碟酱料。
　　周约简挽着一个妇女的手走出来，很自然地朝闻双齐的方向看去，对管家说：“张叔，加一副餐具。”
　　三人在桌边坐下。闻双齐仔细回忆周约简的眼神，分明是自以为看透了他的意思，还有他毫不惊奇的神态，难道不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来吗？甚至餐桌，也是阴谋的一部分。他抬头看了眼阴鸷的天空，乌云密布，随时可能下雨。这样的天气，哪个正常人会在露天吃早餐？周约简故意把餐桌放在院子里，只有一个原因—— 不想让他进屋。这可能是出于单纯的厌恶，也可能有什么不能让他进屋的重要原因。他和周约简虽然关系差，但没有拆穿，明面上友爱恭敬。周约简不至于出于私情，将他拒之门外。除非非如此不可，就两人的关联来看，只可能因为毕司。
　　闻双齐四下察看，没发现毕司。照理来说，他来乡下别墅的消息，杜进存应该已经告知毕司和周约简。可是他到达时，毕司离开了。毕司之所以离开，有两种可能性：一，毕司还在生他的气；二，为了配合杜进存和周约简给他设的局。无论哪一种，毕司都做得过分了。凭他对毕司的了解，毕司不是不会把握分寸的人。如果毕司真的选择逃避，主动离开别墅，那么只能说他看错了人。如果他真的看错了他，那么也就不能再相信过去的日子里，毕司的所作所为，更何况由那些小动作体现出来的爱意。那些所谓的爱意，只是他的曲解，毕司很有可能不爱他。
　　就在他专心思考的时候，一道阴影慢慢从餐桌另一头延伸过来，遮盖他的身体，几乎使他处于黑暗之中。
　　周约简放下遥控器，往上指了指：“有可能下雨。”
　　闻双齐抬头一看，从屋檐伸出一块大幕布，正好罩在餐桌上方。一个身影靠近他，直到它和闻双齐近在咫尺，闻双齐才看清他的脸，是刚才接待他的管家。
　　管家把一个盛有鸡蛋和吐司的碟子放到闻双齐面前。周约简扬头指了指食物：“怠慢了，这是我们日常的早餐。你来得匆忙，厨房来不及准备。”
　　妇女补充道：“早上吃得清淡，对身体好。”
　　闻双齐看向她。周约简介绍说：“我的夫人，赵印丝。”
　　赵印丝矜持地点了一下头，说：“听说闻先生不仅画作杰出，对小说也颇有研究。”
　　赵印丝的语气使闻双齐浑身不舒服。
　　赵印丝转向周约简：“约简，我记得你以前说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是写给疯子看的。”
　　周约简说：“像作者本人一样的疯子。”
　　赵印丝说：“据说托尔斯泰见过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世界上没有比他更残忍的人。”
　　周约简点点头：“他对待仆人的确太粗鲁了。”
　　赵印丝说：“真搞不懂，这样的人，竟然获得诺贝尔奖。”
　　他们算什么，敢评价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坐过牢吗？被流放过吗？写得出《卡拉马佐夫兄弟》吗？闻双齐逼自己专注思考，可是谈话声不绝于耳。借着透进来的一点光，他看到周约简不屑地对他瞥了一眼，然后对赵印丝挤了一下眼睛。
　　难以置信。这是一个大画家做得出来的吗？闻双齐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他猛然起身，移开椅子，走向周约简。
　　这时，一道光线慢慢延伸开，幕布被拉起。周约简放下刀叉，笑着转向闻双齐：“太阳出来了。”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你来了。”
　　闻双齐蓦地转头：“你去哪儿了？”
　　毕司答：“海边。”转向周约简：“他是来为我画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