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家》宋连元

10、第 10 章

　　闻双齐从包里拿出纸笔，忽然皱了眉。他完全没理由写信。毕司这个人，浑身是谜团，身边有一个瞎子不说，还和周约简关系匪浅。像周约简那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跟他混在一起的有什么好人？毕司呢，不仅不和他划清界限，还三番四次跟他混在一起。要说中间没点猫腻，闻双齐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对一个不干不净的人，他还要低三下四地去求他，给他写情真意切的情书吗？天大的笑话！他此行去找毕司，已经退了一步，写信绝没有必要。再说，他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境地，凭他对毕司的了解，毕司肯定会和他回去。
　　闻双齐把信纸一团，收回纸笔，放回包袋，心里更加恼火。毕司这个混蛋，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他闻双齐几乎跑遍了整个杭州城，还去找了杜进存，差点死在他家里。他在外面出生入死，不就是为了毕司？毕司呢，他做了什么？说不定现在早把他忘到九霄云外，和周约简逍遥快活去了。
　　想到这里，他重新拿出纸笔，把信纸摊在小桌子上，开始写信：
　　毕司！你这条公狗！你别以为一个人，不声不响躲在乡下，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事情没那么简单。你要是以为，凭你们三个人渣，就能置我于死地，那就太天真了。我早就看透你的把戏，之所以迟迟不告诉你，一方面是难以置信，不相信这些天来，跟我耳鬓厮磨的人，竟然和杜进存一样，是一条毒蛇。另一方面，我真的有点爱你，我给了你机会，想让你主动坦白，可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每次我们争吵达到顶峰的时候，你都选择自己消失，完全不顾我的感受。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吗？我找遍了杭州城，我一直在找你，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你回来啊！你这条公狗！
　　闻双齐写完信，激动地半死不活。双手颤抖地把信胶好，他叫来乘务员：“麻烦给我一杯水。”
　　乘务员倒了一杯水，递给他。这时，坐在妇女身边的小孩忽然跳起来，头顶翻水杯，水全溅在闻双齐的外套上。
　　妇女对准小孩，扇了一巴掌：“小崽子，当心点！还不给叔叔道歉！”
　　闻双齐摆摆手。他只带了一件外套，而他还要体面地去和周约简战斗。乘务员抱歉地看了一眼小孩，再看了一眼闻双齐，仿佛承担了双份责任。她说：“顾客，乘务室有吹风机。”
　　闻双齐吹干外套，回到座位，发现桌上的信不见了。妇女抱着小孩，两人已经睡熟。他弯腰跪在地上，把头钻到桌下，仔细搜了一遍。没找到。懊恼地一捶地面，他拉了拉妇女的裙角：“大姐。”
　　妇女睁开眼睛，把小孩放在边上。她迷糊地查看四周，没人找她，正打算闭眼继续睡。这时，裙角又被拉了一下，桌子下面有个声音叫道：“大姐。”
　　妇女弯腰一看，见是闻双齐，小声说：“先生，刚才真不好意思。但是我们这样做，是有原因的。我家宝第一次坐火车，很不习惯，所以闹脾气。几分钟前，我已经把他哄睡了，您不用担心他再吵你。”
　　闻双齐不自觉地跟着妇女，也轻声地问：“你看到我的信了吗？”
　　妇女问：“是放您前面桌子上的，那封皱巴巴的信吗？”
　　闻双齐点头。
　　妇女说：“我睡着的时候，隐约听到乘务员收垃圾。您的信可能被她收走了。”
　　闻双齐麻溜从桌下钻出来，去追乘务员。穿过一节车厢，他果然看到一个人，拎着一只大黑袋，喊着：“收垃圾了！收垃圾了！”
　　简直不可思议。她难道看不出那是一封完整无缺的信吗？亏她刚才让我借用吹风机，没想到一转头，就做出此等难以理喻的事情。这简直是一次恶作剧。
　　闻双齐怒气冲冲地赶上去，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回事？！”
　　乘务员身子一抖，明显吓了一跳。她充满疑问地回头：“顾客？”
　　闻双齐一呆，不是原来那个乘务员。他感到整个车厢的人在看他。这次他的确大意了。
　　闻双齐礼貌地问：“你见过一封信吗？”
　　乘务员答：“没有。”
　　闻双齐问：“六号车厢的垃圾是你收的吗？”
　　乘务员点头。
　　闻双齐说：“那你一定见过一封信。”
　　乘务员开始怀疑自己：“是吗？”
　　闻双齐强调：“你肯定见过。”
　　乘务员问：“那封信长什么样？”
　　闻双齐在空中比划一个长方形，说：“香槟色，上面的字是蓝笔写的。信封有点皱，里面的信纸被我团过，也是皱的，塞进去会撑大信封空间，所以看起来鼓鼓的。”
　　乘务员总结道：“总之是一封信，香槟色的信。”
　　闻双齐一指黑袋子：“在里面吗？”
　　乘务员把袋子递给他：“我不记得我见过。如果你怀疑信在里面，就把整只袋子拿走吧。我还有工作，不能陪你一起找。不过我可以推荐你一个地方，六号车厢和七号车厢之间的连接处，是收集垃圾的地方。万一你没有在我给你的袋子里找到信，你还可以翻翻其他的袋子。因为在我的记忆里，的确没有这封信。信可能被其他人收走了。”
　　为了显得体面，他提起垃圾袋，使其凌空，尽量远离自己。顶着整个车厢人的目光，他走了几米，感到力不可支起来。他只好把垃圾袋放在地上拖着走，像个流浪汉一样，直到走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闻双齐翻完所有的垃圾袋，没找到写给毕司的信。见了鬼了。他在疑惑之中，忽然产生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上帝替他收回信。因为毕竟，他自己也感到，那封信的言辞似乎过分了。他对毕司，的确严厉了一点。考虑到过去种种，毕司也不是没有优点，至少从言行上说，闻双齐看得出来，他是爱着自己的。况且就他的交往圈，如果不爱自己，难道去爱杜进存那条毒蛇，和周约简那个伪君子吗？
　　走回座位，他闭上眼睛假寐。无论如何，信的事算是过去了，既然是上帝的旨意，那么他决计找不回信了。这时，他感到有人戳他的胳膊。
　　闻双齐不耐烦地睁开眼，一张稚嫩的孩子脸凑在他正前方，隔着一拳距离盯着自己。他把脑袋向后一靠，远离逼近的脸：“有什么事吗？”
　　孩子说：“叔叔，我看见邮递员把你的信收走了。”
　　闻双齐重新懊恼起来，顺着他的话问：“什么时候？”
　　孩子说：“我睡觉之前。”
　　闻双齐不说话。说实话，这封信有点让他精疲力竭，他已经打算听之任之。
　　孩子说：“叔叔，你不问我，邮递员叔叔去什么地方了吗？”
　　闻双齐不说话。
　　孩子继续问：“叔叔，你不想知道那封信的下落吗？叔叔？”
　　眼看逃不过去了。闻双齐问：“邮递员在哪儿？”
　　孩子答：“在第四节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