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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箐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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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箐念长大的地方叫做荷湾镇,那里产荷花、荷叶和莲藕,以荷花最出名。何箐念家就有五方荷塘,她家院子里还有一方小荷塘。荷塘边搭了个小遮雨棚,棚下就是外公给何箐念修的秋千。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荷湾镇的人大概是被亭亭荷花滋养着,所以看着总这么干净、温润。但何箐念不一样,她刚上小学时才被她妈送到这里,一时间和荷湾镇显得格格不入。
荷湾镇的孩子活泼,但何箐念那时比那些孩子还要活泼,已经是活泼过了头的级别。别人家孩子顶多就玩玩泥巴,摸摸小藕;而何箐念早就不知道钻到哪家的哪方荷塘里去了。
荷塘里的淤泥深,大人们一般不允许小孩独自跑去荷塘,但偏偏何箐念就跑去了。荷湾镇的荷塘都是一方连着一方,像是不规则的棋盘,荷深的地方小孩钻进去根本看不着。
那次何箐念跑进去就迷路了,越走越偏。眼见着天快要黑了,站在原地嚎啕大哭。后来哭着哭着外公就找来了,打着一把灯光微黄的手电筒,如同一只萤火虫。外公也没骂她,背着迷迷糊糊的她,手捧着那一点暖光就回家了。
那次后,何箐念就再也没瞎闹过。
荷湾镇的人和蔼、亲切,何箐念慢慢就和当地的小孩混在一起了。荷湾镇四季分明。春天何箐念就跟着其他小孩上山找野果,夏天就三五成群去荷塘摸鱼捉虾,秋天打桂花,冬天就堆雪。
“我就是那时认识的柳余深。”何箐说,眼中还带着暖暖的爱意,那是白宁从不曾体验过的情感。
何箐念那次在荷塘迷路回家后,整个人就精神不振了。按外公的说法就是她被吓到了,所以要“去吓”。因此,何箐念被外公和外婆在家守了好几天都没出门。
何家邻家就是柳家,两家向来关系好。家里长辈打发柳余深来何家看看何箐念,柳余深端着一碗荷花糕在门口偷看了半晌还是没还意思进门。最后还是外婆意外发现了他。
“深子!”外婆笑眯眯道,“你是来看念念的吧!来,快进来,干站在那儿作什么。”
柳余深这才一步三探进了门。
“念念在小荷塘那儿,阿婆这就领你去。”说着外婆就带着柳余深进了后院。
那天何箐念穿着一身淡青色半身裙,上衣缀着几朵荷花,远远望去正像那荷塘里的荷花亭亭玉立。柳余深只一眼便差点将手中的碗给跌了。
外婆让两小孩碰面就自己忙去了。柳余深站在何箐念身边多少有点局促,可想起家中长辈的叮嘱,又望了望眼前的人,柳余深开口道:“你好些了吗?这是我奶奶做的荷花糕,你要不要尝尝?”
何箐念原先就在荷塘边上无聊地摸小虾,见柳余深来了很是好奇。其实两人以前见过面,也说过几句话,但都是家中长辈见面扯家常时礼节性的招呼或是一群小孩七嘴八舌的聊天。两人单独见面还是第一次。
柳余深从小就在荷塘里钻,皮肤显黑。荷湾镇的小孩上得了山,下得了塘,个子也不矮。何箐念微微仰头打量,忽然发现眼前的柳余深长得还挺好看的。少女心一动,竟不好意思再看眼前的少年了。
“你在摸小虾么?”柳余深看见何箐念身旁的一瓣荷花上放着几只小虾。
“嗯!但是小虾太难捉了。”何箐念抱怨道,目光投向浅浅的荷塘。
柳余深忍不住凑近,将那碗荷花糕递过去:“吃荷花糕么?我奶奶做的可好吃了!”
何箐念抬眸飞快扫了柳余深一眼,拿起一块荷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这糕酥软可口,还有一股淡淡的荷花清香。以前就听外婆讲过柳奶奶做的荷花糕是在荷湾镇出了名的,现在一尝味道还真的很外婆做的不太一样。
“好吃!”
听到这句话。柳余深眼睛亮了几分,眉眼弯弯看着何箐念。何箐念被他看得心儿“咚咚”响,生怕被对方听见。于是她扭头过去故作看那虾米。
柳余深只当她对小虾感兴趣,把那碗荷花糕送去了何箐念外婆那里,又跑回来说要带何箐念去摸小虾。少年跑得太急,说话时还喘着气。何箐念想起那碗荷花糕,点头答应了。
荷塘湾的孩子就是那塘里的鱼,能戏荷叶东南西北中。那片片荷塘,柳余深知道哪方荷叶深,哪方荷花盛,也知道哪个小湾小鱼小虾多。就那天,柳余深带着何箐念摸了整整一碗的小虾。
何箐念就是那个时候吃的外婆的油炸小虾米。
一个暑假过去,何箐念被柳余深带着四处跑,都黑了一个度。回去时,何箐念原本还担心会被嘲笑,但是看到柳余深拿着用荷叶包的荷花糕来送她时,有忽然觉得无所谓了。
开心最好。
临走前,柳余深问何箐念还会不会来荷湾镇。何箐念看了身旁的母亲一眼,说,她会回来。只不过再回来时已经是整整一年了。
“为什么是一年?”
白宁忽然问道让何箐念有些稍稍意外,原本她以为她只是在诉说。
那次暑假回去,何父和何母的矛盾已经水火不容了。要不是为了何箐念只怕是两人早就已经撕破脸皮了。
何箐念记得很小的时候,父母是很恩爱的。那种对彼此的爱意做不得假,那种对她的爱护又是点滴不少。但是当其中的一种爱消失时,何箐念怎么也想不通。
为什么有人曾经那样相爱,现在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何箐念想不明白,她又想起柳余深,是不是等她下次回去荷湾镇柳余深就不记得她了?巨大的恐惧如滔天洪水般涌上何箐念整个人,她突然觉得世人都不可信了,可又想去见见柳余深来验证自己的想法。
于是何箐念就逃课了,一个人坐车回了荷湾镇。但何箐念没敢去外公外婆家,她蹲在柳余深常带她摸虾的地方,不知道来了又该怎么做。
最后还是来荷塘摘荷叶的柳余深发现了她。何箐念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起身时脚麻得动都动不了。柳余深扶着她,在她面前蹲下。
何箐念先是一怔,后才慢慢趴到柳余深背上。
“能别回家吗?”何箐念问。
柳余深闷闷的“嗯”了一声,稳稳地托住何箐念慢慢在深深荷叶中穿行。
何箐念将头埋在柳余深背上,眼泪浸湿了柳余深的衣服。柳余深不知道何箐念怎么了,但是他能感觉到背上女孩有多伤心。他似乎做不了什么,只好背着她沿着荷塘里的小路慢慢往上走。
那些荷叶挡住了别人的视线,将他们包围在另一个爱丽丝的世界。何箐念感觉柳余深像那只兔子,兔子带她来到了另一个地方。慢慢地,她的心便平静下来了。
她叫停柳余深,从他背上下来。
“我去车站,我要回去了。”她说。
“那我带你去,”柳余深说,“从这里可以到车站。”
柳余深带着何箐念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在何箐念诧异的目光中牵住了她的手,柳余深的手暖暖的,似乎还有很多茧子,但何箐念没有挣开,任由他这么静静握着。
穿梭在荷塘里可以清晰地闻到一股荷叶的清香,但是还未见荷花。何箐念跑回来的这个季节还真是暮春转初夏,但见荷叶盈盈,不见荷花亭亭。偶尔有远处的狗听见荷塘的动作,一改悠闲的吐舌动作,站起身,朝着荷塘吠叫。
柳余深远远地招呼一声“二蛋!”那狗二蛋认出了人,便不再叫了。少年在这小小的荷塘湾的天地间,像一把大伞将何箐念牢牢护住。何箐念望着眼前的少年手稍稍用力回握住他。
达到车站时,何箐念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柳余深将何箐念送上车,在窗边等着车子发动再回去。何箐念将车窗打开,没动柳余深开口便说:“我会回来的,真的。”
柳余深看着车子慢慢驶远,朝何箐念用力点点头。等何箐念回到家时,家里已经乱作了一团。但也正是这彻底地一乱,何父和何母便真正分开了。何箐念原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未什么父母会分开,但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她的内心像是松了口气。
何父何母离婚后,何箐念就和何母回到了荷湾镇。荷湾镇的人都亲切,不爱嚼舌头,但多少也听说过何箐念父母的事。后面的一段时间,柳奶奶常会叫柳余深给她送荷花糕,柳小姑也常来找何母。
虽然在何父家生活了十多年,但当何箐念回到荷湾镇的那一刻,何箐念才从内心觉得这才是自己的故乡。所以读完农业大学后,何箐念就和柳余深选择回到荷湾镇。
这小小的荷湾镇,有大片大片的荷塘,盛夏会开满荷花;有像手握星星一样,背着她回家的外公;有牵着她的手一路送她回家的柳余深。短短三十多年的光阴,现在的何箐念也终于明白当初外公和外婆为什么不愿意离开荷湾镇了。
因为,那是真正魂牵梦萦的故乡,那里有爱的人的怀抱,有爱的人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