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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致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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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桉睁开双眼,周围都是陌生的房间布置。他起身绕过一扇淡青色的屏风,走出门外才赫然发现自己居然还在鬼帝的里间。
鬼帝正坐在圆椅上观望着对面宋青荷的画像,见黑桉醒来便示意他坐到一旁。
“刚刚我怎么了?”黑桉刚坐下就不解地问道。
鬼帝仔细观察着黑桉,见他没有异样才说:“刚刚你陷入溯洄了。”
黑桉双眉紧皱,一言不发,他想起刚刚在回忆中看到的画面。
“刚刚,”黑桉艰难地说,“我看到宋青荷了。就是,在我的回忆里有宋青荷的存在。”
听到“宋青荷”三个字,鬼帝脸色有异,但黑桉在努力回想自己看到的画面没有注意。
“然后呢?”鬼帝催促道。
黑桉继续说:“她是‘山中江南’宋家的大小姐,从小身体不好。她有两个胞弟 ,一个叫宋青山,一个……叫宋致桉,就是我?”
黑桉说完,和鬼帝面面相觑。虽然暂时还有些不敢相信,但黑桉从回忆来看就是这样的。
“那副画,”黑桉看向那幅画,“就是宋青山为宋青荷画的。”
鬼帝还要问,但黑桉摇摇头,目前只想起来这些。那副画是宋青山为其胞姐宋青荷所画,可这鬼帝又是怎么得的?况且这画作乃是人间之物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带来地府的。
鬼帝看明白了黑桉的困惑,以前不说是不愿与别人分享自己仅有的回忆,但是既然黑桉与宋青荷关系密切,又事关黑桉的回忆,鬼帝便把自己仅有的那点回忆拿出来了。
“你还记得我给你的那颗彼岸花种子吧?”鬼帝问黑桉。
黑桉点点头,那株彼岸花现在长得越来越盛了。
鬼帝继续道:“他也是鬼差,叫白山,我来地府的时候正是他引渡的我。后来我甘愿五百年不再降生,留着我仅有的那点回忆当了鬼帝,他就在我身边当了录正志和守志库的鬼差。守志库的鬼差是不能离开的,是以你们从未见过面。”
“那副画,是白山引渡我时照着原画临摹下来的,至于原画现存何处,我也不知。在我仅有的那些回忆中,青荷……青荷是我……挚爱的人。”
黑桉没想到鬼帝居然和宋青荷有这样的关系,忍不住有偷瞄了一眼鬼帝。原来近百年来只会打趣他的鬼帝这么深情么?
“但是,那时的我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人,能留在他身边都是托了别人的情。她因身体原因家里早给他说了一门婚事,我遇到她没几年后她便嫁了。”
鬼帝说完不再言语,黑桉也不想打扰他的思绪,看他的样子是陷入到溯洄中入了。黑桉这是找到一点记忆后第一次溯洄,见到鬼帝那沉沦的模样方知原来对于他们这些鬼官来说,溯洄是那样甜蜜而又痛苦的事情。
黑桉回到小屋,白宁不在,不知是在哪里引渡灵魂。黑桉将今日所想起的记忆一一记录在日记中,边写边思索。按照鬼帝所说的,他应该也是宋家的人,但黑桉目前的回忆中还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线索。问鬼帝的话,他喝了孟婆汤是什么也不记得的。即便黑桉将自己想起来的一切告诉他,他也只不过像在听别人故事罢了。
另一边白宁完全不知道黑桉和鬼帝之间的事,他现在已经溜达到他和黑桉管辖范围的最上边了。白宁坐在黄泉畔,渡船晃晃悠悠漂到白宁身旁。白宁想起自己还没成为鬼差就能到达黄泉彼岸就是坐渡船过去的。
但渡船不是灵魂,它能自己来也能自己走,能自己决定踏上船的灵魂是否可以乘船,更能自己找到想要的灵魂。白宁暗自嘀咕着,这地府最神秘的不是鬼帝而是这艘渡船吧!
那船飘荡在白宁周围不愿离去,他猜想可能是有可以乘船的灵魂出现。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有一个大腹便便的圆头胖子朝他走来。看着他那体重,还没有渡黄泉,白宁都担心渡船载不动他!
那胖子步伐不稳,一脸醉态,但他一走近,白宁就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别装了!醉的只是你的□□,地府的灵魂哪会有人间的酒来灌醉!”
那胖子原本见白宁小孩模样,心中就带有轻视之意,一下被戳穿便不再好意思装下去,脸上有些挂不住。白宁见那胖子神色异常,自己引渡的灵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胖子想得什么白宁心里还是知道个一二分的。
漫入地府的灵魂总有一些即使听了地府口鬼差的诲导也还是忘不了自己为人时的那点脸面,总觉得自己到了地府鬼帝就该酒满杯茶七分。但为人一世,是非恩怨,良善丑恶,人间、地府都自有度量。
胖子来到黄泉畔,左瞧右望没有桥,只有眼前一艘没有桨的船,想起地府口鬼差的只言片语,胖子信心满满踏上了船。但渡船未动,胖子抬眼瞅岸边的白宁,张嘴仿佛满口腥臭,道:“哎!小孩儿,给我的船推一程!”
白宁并不动,他双手抱在前,腹诽:我可不敢推渡船。
胖子见白宁不动,嘴里念叨了几句,实在没法就像蹲下身用手划船,但刚沾到黄泉水整个灵魂就跌进去了。也不知那胖子为人时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黄泉之刑竟然让他半步没能挪动。
胖子灵魂在黄泉中不断扭动挣扎,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一颗彼岸花种子,灵魂之光极其微弱。白宁将花种拾起,种在彼岸花海,心说:溯洄还没做,黄泉之刑又这么重,估计得恢复很久才能再渡黄泉了。
白宁悄悄看了一眼,看来这渡船也有不准的时候。白宁打算往回走,那渡船就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白宁心下疑惑,不知道渡船这样是不是异常。但黑桉现在不在黄泉畔,白宁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那渡船跟着白宁走到小宅对岸,似乎大有白宁走就继续跟着白宁的意思。白宁干脆就呆在小宅对岸的黄泉畔没动,他想看看渡船想做什么。但他还没看出渡船下一步的动作,身后就有新的灵魂达到黄泉畔了。
那灵魂慢慢穿过彼岸花海走到黄泉畔,她笑意盈盈地朝打了个招呼,说:“你好。”
“你也好。”白宁点点头。
“我叫何箐念。”她说。
白宁点点头,怀中的散志已经开始记录了。白宁仔细打量着何箐念,面貌是完全的陌生,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但她身上娴静淡雅的气质让白宁觉得熟悉。他想起了上次在鬼帝房间看到的画上女子,两人的气质仿佛同出一源。
“那个,我听门口的……鬼差说,是要先登记自己的死因吧!”何箐念不确定地说。
白宁点点头,打开散志准备记录。
何箐念抿了下唇,才缓声说道:“不小心出了车祸。那天,那天我就像往常一样过桥去菜市场,但是有辆车一下子就冲到人行道上面。我前面是个小孩,我……我也没想太多,推了小孩一把,自己没躲开。”
何箐念说完,散志上就记入了她人间最后一刻的画面。何箐念看起来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富人,生活在她的身上已经留下了点点痕迹,但是看她整个人却依旧觉得很舒服。
“那你最珍贵的记忆是?”白宁问。
何箐念没有直接回答白宁的问题,而是问道:“听说进入黄泉后,我这辈子所有的回忆都会被洗掉,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是何箐念了对吗?”
其实是上天街后,但白宁没有纠正她。也许对一些灵魂来说失去了和某个人的回忆,便大抵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吧!
何箐念说:“那……您能听一听我的故事吗?我想再想想,想想身为何箐念的一切。”
白宁点点头。
何箐念松了一口气,她想起小的时候坐在自家的小秋千上外公给自己讲故事,不过那时讲的是他自己的故事。何箐念那时不懂,她想听的不是这样的故事但外公总会絮絮叨叨讲自己小时候的事,讲和外婆的事,讲妈妈的事。
现在,何箐念多多少少有些体会了。那是人到暮年的孤独,是人之将死的留念,也是对时光不再的执念。
何箐念将目光望向远处,那是只有属于地府宁静的黑。她似乎透过黑看到了什么。身后的彼岸花海还如从前那般,黄泉仍在静静流淌,只有黑桉窗边的那株彼岸花摇了摇嫩叶。
“我的故事其实也挺简单的,小时候觉得自己不一般,长大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何箐念说,“但普通人也挺好的。”
何箐念笑笑继续说:“现在觉得以前的那些柴米油盐,那些鸡飞狗跳好像都好得不得了了。乍一要说,还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白宁静静地待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知道何箐念渡黄泉的时间还没到,他注定会是那个听故事的鬼差。
“你不介意的话,”何箐念看着白宁说,“我想从我长大的地方说起。”
见白宁点头,何箐念酝酿了一会儿,道:“我长大的地方叫荷湾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