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念致桉》迟迟叙

4、第 4 章 宁颂

　　地府没有风，所以彼岸花还不会迎风摇曳，黄泉不会因风起皱。地府间唯一走动的大概只有灵魂和那只悄无声息的渡船。但是今夜，彼岸花海竟然像是在人间的春风中，微微摇曳；黄泉竟然像人间的西湖，涟漪泛起。
　　鬼帝和鬼差们都感觉到了今晚的不同，这分不同让他们心中升起久违的人的欢喜，因为这时刻是地府最像人间的时候了，而鬼帝更清楚，在彼岸花海中，在众鬼差中，那等待的人快要相聚了。
　　那等待无疑是漫长的否则的话也不会引起地府“人间万象”，鬼帝朝彼岸花海遥遥一望后将目光收回，微微一笑，说：“你看，地府也有人间万象。”
　　黑桉靠在窗边，他住在黄泉畔是最先感觉到这份不同的鬼差，但此时他没空感受这份不同。他瞅着眼前这个还在拼命揉眼睛的小鬼，没好气道：“你就是把你眼珠子扣下来，也不会有半滴眼泪！”
　　小鬼额头上和黑桉同样的位置也有一块疤痕，但是要比黑桉的小上许多。小鬼将揉眼睛的双手慢慢放下露出圆滚滚的整张脸，正是不久前才到地府的宁颂。
　　宁颂委屈巴巴地撅着嘴，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个时候宁颂已经掉金豆豆了，但是这次无论宁颂怎么眨眼睛，怎么揉眼睛，他都没再落一滴泪。宁颂有些害怕地问：“你是鬼吗？”
　　黑宋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你觉得呢？”
　　地府口的鬼差都白科普了吗！
　　黑桉看着低头不再说话的宁颂，收起了不正经的心思，看宁颂样子才十一二岁，内心顿时变软了下来。
　　“行了。”黑桉柔声说，“刚刚我是逗你的。这世间哪里来的鬼啊，都是人瞎编的！我们是生命的内在形态，也就是……嗯，灵魂。”
　　宁颂不懂什么是生命的外在形态、内在形态或本质形态，他就听懂了“灵魂”这个词。
　　“那……我是，是生病了吗？”宁颂的声音已然带上哭腔。
　　黑桉没有反驳宁颂，说：“对，而且是不会再回到你爸爸妈妈身边的那种病。”
　　宁颂闻言又低头隔了半晌才重新开始说话：“我可以回家看看吗？”
　　黑桉点头。溯洄灵魂的记忆时，如果灵魂想不起，负责记记录的鬼差就会带他回一次人间寻找记忆，但仅一次。不过黑桉没有告诉宁颂这一点，尽管快百年了黑桉还是一个很有人味的鬼差。
　　“那，在此之前，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黑桉问。
　　如小珠落入玉盘时的一声清脆，“宁颂”两个字传入黑桉的耳朵。
　　.
　　黑桉带着宁颂出了地府口只跨一步就来到了宁颂生前离开的地方——一间病房。过了几天那宁颂的病床已经收拾干净，床边也少了那对守候的夫妇。宁颂看着空荡荡的病房，抬头问黑桉：“我可以去看看我的爸爸妈妈吗？”
　　黑桉没着急询问宁颂离开的原因，他循着宁颂的目光望向病房，一股无法言喻的悲伤从他心底升起。他忽然想到：人在生老病死面前都是一样的。
　　黑桉按照宁颂的描述快步来到他家所在的小区。小区外是受到保护的旧建筑，一条宽宽的街道从中间贯穿，那条街道还保留着黑桉熟悉的建筑风格，但细看又有很多地方都重新装修了，街道中间更是修了条马路。到这里宁颂就要求要自己慢慢走回家了。
　　从这条主街道一直往里走，门前种有一棵梨树的就是他家小区。
　　“这条街叫梨花街，好像是很久以前住在这里的有钱人家起的。我上学回家都会经过这条街道。”宁颂说。
　　脚下的青石板早已布满青苔，两边的墙垣虽然已经翻修，但是仍然透着苍老的味道。黑桉跟着宁颂进入小区来到他家，就看见宁颂习惯性地要掏钥匙开门，但手刚抬起就放下了。
　　两个人穿墙而入。房间里坐着两个人，但却静得可怕。男人女人都是一脸憔悴。男人胡子拉碴，眼底青黑；女人头发糟乱，双眼红肿。
　　“老公，”女人沙哑的声音响起，“我好想颂颂啊！”
　　男人将女人搂得更紧了，安慰道：“静静，咱们颂颂呀，是特别乖的孩子！所以，我觉得这会儿颂颂肯定回家了，他从来不会让我们担心，对不对？”
　　闻言，女人的眼眶更红了，她连连点头，哽咽道：“对，我要，去做晚饭，做颂颂最爱的竹笋炒肉。”
　　男人疲惫的双眸望向女人时带着浓浓的心疼，他起身将宁颂的书包拿过来，从文具盒中拿出一张成绩单。上面的成绩很漂亮，成绩下面已经写有一个稚嫩的“宁颂”，父母那一栏还空着。
　　“本来下周就要举行家长会的。”宁颂难过地说，“我还考了第五名。”
　　男人从文具盒中拿出一只钢笔，那是上次他送给宁颂的，他认真细致地在成绩单上留下了一个“宁为”，女人接过宁为的笔满含爱意地留下了一个“唐静”。
　　“老公，我们去给颂颂做完饭吧！”唐静轻声说。
　　宁为点点头，二人搀扶着进了厨房。宁颂没跟过去，他抬头问黑桉：“我可以让他们见见我吗？就一小小会儿。”
　　黑桉无声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们已经在地府了，处在另一个世界。虽然我们现在看起来在你家，但其实我们我们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了是不可能与你爸爸妈妈再相见的。”
　　“可是，”宁颂哽咽，“我好舍不得他们。”
　　黑桉想摸摸宁颂的头，但抬起的手最终还是放下了。
　　“你想起你离开的原因了吗？”黑桉尽量柔声问。
　　“妈妈说是因为我身体里的细胞工作不了了。我偷偷看过病历，名字特别长，我知道我生病了。我就是因为这个病才离开爸爸妈妈的。”
　　宁颂话音刚落，黑桉身上的散志微光一闪，可黑桉没打算去看，他继续问宁颂：“那你觉得珍贵的回忆是哪些？”
　　“从我记得爸爸妈妈开始，”宁颂说，“我觉得每一天都好珍贵。”
　　散志从属于宁颂的那页打开，略去前面的内容，后面均是宁颂和宁为何唐静的回忆。
　　黑桉沉默片刻，于心不忍，试探问道：“那，你愿意等他们吗？是化成彼岸花还是当鬼差？”
　　但无论是哪个选择对还这么小的宁颂来说都不最好的选择，最好的选择就是即刻渡黄泉，洗去万千红尘，上天街，重新降生。化成彼岸花，要不知期限的等待下去；当鬼差，要以孤独度过进百年时间。
　　“我，”宁颂想起地府鬼差的科普，“我想当鬼差，当鬼差是不是可以一直记得爸爸妈妈？”
　　黑桉摇头，蹲下身和宁颂平视，说：“当鬼差，你只能保留你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以后的九十九年时间里你都只能反复回忆这段记忆。”
　　厨房炒菜声响起，唐静和宁为像往常一样为宁颂准备晚饭，宁颂望着他们不说话。之后黑桉带着宁颂去了奈何桥，桥下是一条如银河的幻河，那是地府与人间、天街相连唯一的地方，在人间那是银河，在天街那是星河。在幻河，保有不同记忆的人会从幻河中看到不同的记忆。
　　走过奈何桥，桥边也有一个小宅，小宅里坐着一个女人——孟婆。黑桉将宁颂领到孟婆那里便径直先走了，走时他留下一句“宁颂好好想清楚吧！”
　　宁颂望着黑桉的背影，心中忽地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但他还没明白那情绪便转瞬即逝了。扭头，孟婆的脸藏在面纱后，宁颂看不清。
　　孟婆递给他一杯孟婆汤，说：“喝吧！想着你最珍贵的回忆。”
　　宁颂端起那杯孟婆汤缓缓喝了下去，一股温暖的感觉满遍全身而后有慢慢地消失。宁颂放下杯子，抬脚一跨瞬间便来到了黄泉畔。

作者有话说

　　啊！今天的迟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