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念致桉》迟迟叙

2、第 2 章 花海

　　那老妇人倾诉完就让黑桉陪着她去彼岸花海看看。黑桉心里一盘算，看样子老妇人就是自己要引渡的灵魂了，陪她去彼岸花海走一遭刚好也能溯洄她的一生记在散志上。
　　彼岸花海的花永远盛开，彼岸花海的光永不熄灭。
　　老人同黑桉漫步在花海中，柔和的光照得老妇人光彩照人。从鬼帝府和奈何桥看这里的光似乎很明亮，但走进花海这里的光又刚刚好。老妇人将脚下的路看得很清，小心翼翼地避开彼岸花以免不小心踩到。
　　目光所及之处，老妇人的眼睛近乎到了明察秋毫的地步，她有些好奇地问：“俊小伙，我这眼睛多少年都看不清了，怎么这会儿又看得清了？”
　　黑桉解释道：“彼岸花海的光和黄泉尽头的光其实同出一源，都是生命生生不息的光。所以它会照亮地府，走近也不会刺眼。本质上您也散发着□□，和它们是同源之光。”
　　老妇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言语。黑桉陪着她闲适地走在花海中，被她身上如微风般的宁静气质抚慰了那颗想赶紧搞工作的心。一块儿走了许久，黑桉才慢慢开口：“您还记得您离开的原因吗？”
　　老妇人微微一笑，说：“这会儿人间正是秋天呐！秋阳清爽，我缠着我家老头子一块儿放风筝，结果不小心摔倒，造成了脑溢血。”
　　刚说完，黑桉身上的散志微光一闪。黑桉打开散志一看，上面记入的正是当时的场景。记录地府志首先记录的是灵魂离开人间的原因，其后才是灵魂的一生。但黑桉没着急问，老妇人身上的宁静气质仿佛有一股魔力，让黑桉愿意听她慢慢讲述。
　　“其实这毛病早有预料了。”老妇人继续说，“几年前就发过一次，那会儿身体好，抢救过来了。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前了，都是迟早的事儿。”
　　脚下一棵彼岸花被周围的花压弯了腰，老妇人蹲下轻轻将它扶起，眸光变得绵长，陷入久远的回忆中。
　　她说：“我同你讲过吧！以前我是旧时一户富贵人家管家的女儿，老头子是那户人家厨娘的儿子。从我出生起，我就在那户人家了。我的父亲和爷爷都是那户人家的管家。从我记事起，老头子就陪在我身边了。”
　　“那户人家虽然比不上京城的富商大贾，但在当地算得上锦衣玉食之家了。当时家里还有两位少爷和一位小姐，但大小姐和二少爷身体不好，三少爷也常常出远门，所以我很少见到他们。。”
　　“但若是说我此生最珍贵的回忆，那便是从前在人家宅府里，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了。”
　　也许是蹲久了，老妇人似乎又感觉自己脚麻了，她站起身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很奇怪，以往引渡过那么多灵魂，黑桉从不会共情，可这次黑桉被老妇人的幸福真真实实感染了。好像他也曾生在长在她说的那户人家，有过无忧无虑的少年时。
　　老妇人继续说：“宅府里有一处荷塘，夏天会生满荷花。塘边有一座小亭，大小姐常喜欢呆在小亭里。我们有时跑过去玩耍，小姐还会隔着幔帐同我们说笑，给我们煮茶吃。”
　　“二少爷的庭院我们也常去，二少爷身体比大小姐更弱。父亲交待我们可以去与二少爷说说话，但不可以太叨扰他。我与先生最开始读书认字便是二少爷教的。”
　　老妇人的话像是一支时间的笔，将过去的回忆一一描摹勾勒出来，再添以颜色，那画面便渐渐生动起来。曾经的老妇人和她的先生，过去的大小姐、二少爷和三少爷，竟像跨越了漫长的时间河流，来到他们眼前——
　　二少爷隔着窗纱给窗外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念《山海经》里的故事，有时也念一些《诗经》。念到“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时声音便淡了下去。小女孩追问：“二少爷，您为何不念了？”
　　二少爷轻轻一笑，还带着一声压抑的咳嗽声，说：“我在想一个人。”
　　小男孩和小女孩对视一眼，小男孩壮着胆子问：“是三少爷吗？”
　　这次，二少爷的笑声清晰地传到了小女孩和小男孩的耳朵里。二少爷柔声说：“对呀，你们可真聪明！”
　　“想我作什么，我这不是在二少爷身旁吗？”清朗的声音响起，正是三少爷。小女孩和小男孩吓了一跳，但仍未走开。
　　这时二少爷说：“说了不要叫少爷，叫哥。再说了，在身旁便不能想么？”
　　三少爷似是将笔放下，无奈道：“你说得都对，哥。”
　　一声“哥”将那窗内看不见容颜模样的二少爷哄得极开心，哪怕是在窗外的小女孩也能感受到，二少爷因为这一声“哥”好似健康了许多。她听见二少爷在笑，这可比咳嗽声悦耳多了。
　　小女孩不由自主道：“二少爷您应该多笑笑，您笑起来可好听了！”
　　屋内，二少爷的笑声越发悦耳动听了。只听见二少爷说：“只要你们的三少爷多叫我几声个‘哥’，那我便会多笑笑了。”
　　刚说完，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便响起：“哥，你可别打趣我了！给，丫头、小子，刚刚临的，拿去吧！”
　　递出窗的那张纸上，正是刚刚二少爷念的那两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上面的字迹俊毅有力，稳中显神。小男孩接过那张纸，思索着，将纸上的字念了出来。
　　屋内，三少爷打趣道：“傻小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小男孩一知半解，小声道：“不晓得。”
　　三少爷“循循善诱”，说：“你想想重阳那几日，秀姨带着丫头回乡了。那几日，你想得谁啊？是不是老去大门口看你想得那人回来没？又是不是觉得等的时候度日如年啊？”
　　小男孩一听心里懂了大半，偏头去看小女孩，这小女孩也看他。两人心中情愫暗生，脸色皆绯红起来。于是二人羞涩难掩，飞快得跑开了，隐隐约约只听见一句“你还知道打趣他们啊！”
　　散志从老妇人提供的这段最重要的回忆开始，顺着老妇人的记忆溯洄了她一生的记忆。战火离家，成亲孕育，柴米油盐，均记在了散志上。黑桉注意到，自从战火离开那户人家以后，她竟再也没有回去过。老妇人的一生夫妻恩爱，儿女孝顺，但她独独从这里为起点开始回忆，可见那段时光对她而言实为重要。
　　黑桉合上散志，望向老妇人。老妇人双眼中盛满了笑意，她说：“就把我种在这里吧！我家老头一定会经过这里的，我知道。”
　　老妇人和蔼的望着黑桉，和蔼地说：“傻小子，哭什么！”
　　说着就像伸手帮黑擦眼泪，但抬手的一瞬间便化成了一颗彼岸花种子，看来人间的老妇人是已经彻底走了。听闻老妇人的话，黑桉摸摸脸，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哭了。
　　他一手捂着种子，一手捧着泪，还无法从老妇人的回忆中彻底抽离。灵魂很少落泪，更何况是当了快百年鬼差的黑桉，所以灵魂的眼泪及其珍贵。灵魂的眼泪叫灵泪，是滋养彼岸花的上好养料。
　　黑桉将老妇人所化的彼岸花种子种进花海后，思忖了片刻抬头向自己的小宅望去。这颗灵泪，也许早有它的归宿。